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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吴二叔既然打算做吴秀珍的推荐人, 当天下午就带着吴秀珍往镇上去了,镇上是有个党组织部的,很简陋的一个小房子, 但是门口有红旗, 墙上有标语,进门之后就是书桌, 书桌后面有一个人正在翻看书本,能看出来是语录。

另一边还有两个人,正在整理东西, 后面还有一道门,通往哪里就不知道了。

吴二叔一进门,书桌后面的人就站起来了:“吴二叔, 您怎么来了?来来来,这里坐, 是生活上有什么问题嘛?”

吴二叔不光是退伍兵,也是党员,这边的工作人员都是认识他, 每年发的退伍兵补助, 还有党员要开会之类的,见面次数并不少。

吴二叔笑道:“不是生活上有什么问题, 我今天来, 是要推荐一个小姑娘入党的, 吴秀珍,到前面来。”

吴秀珍赶紧上前,挺胸抬头。

那工作人员打量她一下, 笑道:“吴秀珍?是大吴庄的?和吴二叔是什么关系?”一边问,一边冲吴二叔摆摆手, 这意思就是让吴秀珍自己来回答的。

吴秀珍赶紧应道:“是大吴庄的,吴二爷是我本家爷爷,吴二爷是我亲爷爷的堂兄弟。”

问什么就回答什么,不问什么就绝不会做多余回答,十分乖巧。

当然,要入党,只有乖巧肯定是不行的。

这位工作人员的询问,和吴二叔的比起来,就更类似于一种考试了。从建党时间,建党地点,建党宣言,还有党内大事儿,党内主要发展脉络,党章,党意……有一个很系统的询问。

吴秀珍有八成能回答的上来,她这一年没少看书,也是为了解这个世界做的一些努力。

“这位小同志学的很不错。”大约半个多小时之后,工作人员才略微满意的点点头,随后拿出来一个文件夹:“这里面有入党申请书的主要格式,你先看看,回头就按照这个格式来写,写好了送到我这里来,到时候就不用让吴二叔带着来了。”

申请书的格式是比较简略的,上面大标题,开头的称呼,后面的日期,以及签名按指纹,就这么些了。

吴秀珍忙点头应了,为表示郑重,特意将自己带来的稿纸拿出来,将这几行东西抄写上去。

等出了党组织部,就忙给吴二叔道谢:“多谢二爷爷了,要不是二爷爷今天带我来,我都不知道这大门朝哪儿开呢。还有这推荐人,没有二爷爷,我这个入党也绝无可能,为表示感谢,我请二爷爷吃东西?国营饭店现在肯定开门了。”

吴二叔摆手:“将你二爷爷当成什么人了?我是那贪嘴的?为党挑选好苗子,本来也是我应该做的,你要真想谢谢我,以后好好干,做好人民的公仆,为人民服务,我就高兴了。你要是做错事儿,那可别怪我打你啊。”

吴二叔抬手做了个打的动作,吴秀珍不躲不避:“吴二叔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干,我要是干不好丢了您的脸,别说是打了,你就是杀了我都行。”

“可不兴说这话,新国家了,不能喊打喊杀。你要是不好好干,我就让村长将你赶出去。”吴二叔说道,到底还是警告了吴秀珍一番:“做事儿凭良心,你现在也是读书人了,这得维持好初心才行。”

他不光不让吴秀珍请客吃饭,还要带吴秀珍回家,留吴秀珍在自家吃饭,说是要教导吴秀珍做党员这事儿。吴秀珍一个做完备的,也不好很违背长辈的意思,也只好跟着去了。

简简单单一顿午饭,吃完之后,老人家要休息,她就赶紧先回家了。

“在你二爷爷家吃饭了?那回头我买点儿点心什么的送过去。”何巧并不很当回事儿,农村嘛,在亲戚家里吃顿饭很正常的。

她进屋找了肉票出来 :“买点儿肉,弄点儿肉包子送过去算了,你二爷爷不一定喜欢吃点心,干的干,硬的硬,包子最合心意了。”

吴秀珍点头接过来了,又看见吴建国屋子门口放了些泥砖,就问道:“大哥是要自己弄灶台?”

何巧点点头:“是,我可告诉你,分家是分家了,但并不是断绝关系了,你大哥事儿虽然做的不对,但也不到断绝关系的地步,以后你们兄妹,照常相处,你呢,也是要入党的人了,言行都留意点儿,别让人抓了什么把柄。”

吴秀珍笑了笑:“你不怕我欺负陶红梅啊?”

“我怕什么,你只要没受欺负就行了,陶红梅又不喊我妈。再说了,就陶红梅那样的,估计也不是好欺负的。行了行了,赶紧买肉去吧。”正好下午没啥事儿,发点儿面,晚上吃肉包子。

吴秀珍拿着钱和票出门,正要去问问秀丽要不要去镇上,就被人猛的撞了一下,那人个头比她略矮一点儿,于是这脑袋,就正好撞在了她胸口上。

那瞬间,吴秀珍都觉得自己灵魂要出窍了,疼的她脸都扭曲起来。

撞人的自己也跌坐在地上,她个子不算高,长的也瘦巴巴,自然是撞不过吴秀珍的。

“你跑那么快……”吴秀珍疼的话都得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憋,没等她说完呢,后面就传来喊声:“大丫,你跑什么?给我回来!”

跌坐在地上的女孩儿迅速起身继续往外跑,但这么耽误一会儿功夫,后面追赶的人就已经过来了,一手抓着大丫的胳膊,恶狠狠的往她后背上拍 :“你跑啊,你有本事继续跑啊。”

拍的那叫一个噼里啪啦,大丫则是和木头人一样,任由那妇女打,一个字也不说,连动作都没有。

“哎,大妈,你这是做什么呢?”吴秀珍赶紧喊道,那女孩儿瞧着就可怜巴巴的,她被撞的那么疼,都还没找人出气呢,这女的打起来可真是半点儿不心疼啊。

“我打我自己女儿,和你有什么关系?”那大妈翻个白眼问道,吴秀珍顿了顿,也翻个白眼:“当然有关系了,你刚才在后面也看见了,你闺女,撞了我,你这当妈的,过来不说赔礼道歉,你当着我面儿打她是什么意思?”

女人有些被噎住了,但很快就仰头:“不就是撞了一下吗?都农村人,有什么可娇气的?再说了,她又不是故意的,你自己也是,谁让你站在这里了呢?”

“我家门口我还站不得了?”吴秀珍都有些无语了,何巧在里面听见动静也忙出来:“谁啊?”

第52章

等看清楚那女人, 她就忍不住眯了眯眼:“张大鹅,你在我家门口干啥呢?”

张大鹅看见何巧,也收敛了些, 怎么说呢, 一个村的,谁不知道谁呢?何巧那脾气可不算好, 她婆婆出身有些小问题,所以吴石头在村子里日子不太好过,她嫁过来之后, 那真是,谁敢说吴石头一句不好,她都能冲上去和人拼命。

张大鹅到底是不太甘心的道谢了:“我家大丫没长眼, 撞到你闺女了,大丫, 还不赶紧道歉。”

一边说,一边抓着大丫的胳膊,使劲的拧了一下, 大丫疼的差点儿没跳起来, 脸色当即就变了,但顿了顿, 还是忍下来了, 鞠躬给吴秀珍道歉:“对不起。”

吴秀珍摆摆手:“我不是非的要你道歉, 我就是觉得你妈这样打你不行,亲母女是吗?”

大丫低着头没说话,张大鹅一蹦三尺高:“你这小丫头说的是什么话?不是亲的难道是后的?你满村子打听打听, 我张大鹅,生孩子坐月子, 哪个没经历过?这死丫头就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你这样说是想干啥?挑拨我们母女之间情分?”

吴秀珍摇摇头:“不是挑拨你们母女情分,我就是看不明白,既然是亲生的,你刚才打她,下了死手的打,那是为啥?”

张大鹅冷笑一声看何巧:“你不管你家闺女?村里的小子姑娘,哪个没挨过打,怎么到她嘴里,这事儿就不对了呢?再说,和她有什么关系呢?我打的我闺女,又不是你闺女,我生了她养了她,我别说是打她了,我就是打死她,那也是没问题的。”

“你说的不对。”吴秀珍反驳,张大鹅怔愣了一下:“什么不对?”

“打死她也没问题这话不对,现在是新国家了,新法律,当父母的要打死子女,也是要偿命的。”国家推翻四旧,这种子女的性命就是父母手里的玩意的想法,也是四旧之一。

简单来说,父为子纲这就是要被破除掉的。

“从她生出来的那天起,她就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就是个人,你打死了人,那就是要偿命。”吴秀珍说道,张大鹅没听懂,但不妨碍她撒泼:“你这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我生了她养了她,我还不能碰她一根手指头了?就是什么法律,也没有这样的道理!管天管地,还能管得住我拉屎放屁?这孩子从我肚子里出来,就是我的屎屁!我就能说了算!我就能自己做主!”

大丫则是迅速抬头看了一眼吴秀珍,然后,抿了抿唇,就像是一个木头人,现在终于焕发了一点儿生机一样,总算是略微有了些表情:“你说的是真的?她要打死了我,也是要偿命的?”

吴秀珍点点头:“那是自然,但是这种做法不划算,一命换一命,是最愚蠢的。也是最不划算的,因为她已经活了三十多年,你却只活了十几年,她吃过好的,穿过好的,你却没有,她那三十多年有好有坏,你这十几年却全是坏的,你就甘心一命换一命吗?再说了,你这一命,也不一定能换她一命。”

大丫的脸色就变了变,先是有些不甘心的挣扎,但随机又有死灰一样。饶是如此,那中年妇女也暴跳如雷,对着大丫又打又骂:“你什么意思?你个坏了心肠的,还真打算害死亲娘不成?天哪,你该天打雷劈啊,我怎么就生出来你这么一个孽畜啊,你这样盼着亲娘死的畜生,你就不该活着啊!”

“我辛辛苦苦十几年,养出来个白眼狼,我是少你吃的还是少你穿了,你听别人胡咧咧几句你就要亲娘去死啊。”那妇女开始拍着大腿哭,唱作俱佳。

大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终归是没说出口,整个人就更木了几分。

何巧赶紧摆手:“你们家的事儿,你想上哪儿哭就上哪儿哭去,我家闺女心善,看不得和她一般年纪的小孩子受苦,这是她心肠好。再者说了,你闺女刚才撞那一下,指不定哪儿给我们撞坏了呢,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攀扯我闺女,咱们就上医院去检查检查,我闺女要是给撞坏了,你就等着赔钱吧。”

“你闺女这还叫心善?她就没差撺掇着大丫往我脑袋上拉屎了。”中年妇女瞪着眼睛说道:“小小年纪,撺掇着我闺女和我一命换一命,这心肠歹毒的都比的上竹叶青了,还心善呢,啊呸,你也有脸说这两个字!实在是不行咱们就上委会问问去,就你闺女这种的,得判多少年!”

“问就问,咱们也问问委会,新中国了,这在家将自己当成地主婆,吃喝都得亲闺女当丫鬟伺候的,能判几年,你也别说你没亏待你闺女,人家委会的人也不是瞎子,你满村子问问去,谁家女孩儿和你家大丫一样的年纪的,长的和大丫一样干瘦干瘦的?大丫今年有十五岁了吧?你看看这个头,你看看这脸色,你看看这头发!”

吴秀珍冷笑一声:“没建国之前,那地主还只是奴役百姓呢,你这更心狠,连亲闺女都当奴才,你真是可惜了,生在新社会了,你这样的人,就该生在古代,别说是给你配个丫鬟用了,还得给你准备几个婆子小厮是不是?我也奇怪了,新社会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保留着地主婆做派呢?该不会是你们家里……”

中年妇女脸色都有些发白了,赶紧打断吴秀珍的话:“你别胡说八道,她长得矮是因为天生的,她长不胖是因为我们家都没吃的,家家户户就那么点儿工分……”

“怎么的,你还想栽赃村子里过得穷,连个女孩儿都养不起?还是说村子克扣你工分了?克扣你粮食了?大家都是干的一样的活儿,那凭什么别人家的姑娘都能养的好,你家的养不好呢?妈,你去找村长来,今儿这事情咱们就好好掰扯掰扯,看看到底是村子在针对你们家,还是你们家在将亲闺女当奴隶用。”

何巧就有些为难,她本意是不想惹麻烦的,她这辈子,也就和自家的事情有关系的时候才能稍微动一动,和自家没关系的,那各扫门前雪,她干啥要出头呢?

可哪儿想到自家闺女嘴巴那么厉害,三两句话,这就邀请村长了?

中年妇女嗷呜一声就扑过来:“我让你胡说八道,我让你栽赃!我打死你个贱蹄子!”

何巧赶紧就伸手去拦,还要喊大丫:“大丫,赶紧去喊村长,你要有良心,就赶紧的!”

大丫原本站着没动,但是眼睛落在吴秀珍身上,顿了顿,还是一转头赶紧往村长家跑去。何巧拦着那中年妇女,但那中年妇女下手挺狠,原本就冲着吴秀珍的脑袋来的,现在一把就抓住了何巧的头发。

何巧也会打架,伸手就往中年妇女胸口去捶。中年妇女一边回手拦着,一边要去撞何巧,两个人瞬间打成一团。然后,边上站着的人也都不消停了。

一个是中年妇女的儿媳妇,一个是吴秀珍。两个人很有默契,都上手去拦着对方的妈,然后趁机往人身上伸手。

第53章

吴秀珍呢, 没正经学过打架,她上辈子本就是要参加小选进宫的,因为长的好, 家里对她也是有几分期盼的, 所以从小除了学些点心手艺,刺绣之类伺候人的东西毕竟刚小选, 那是要进去伺候人的,做宫女去的。

除此之外呢,就是能让男人喜欢的东西, 比如说,琴棋书画书画不能学,宫里伺候人的, 不能识字。除非是得了主子宠爱,主子允许了, 才能读书识字。

吴秀珍也是做了小主之后,这才开始读书的。

所以她虽然这会儿有一腔勇气,但是……真不占上风。没一会儿就挨了好几下, 腰上, 胸口,腋窝, 头发都被拽下来一把。疼的她龇牙咧嘴, 也幸好吴红军和金轩来得快。

吴红军着急去救亲妈, 金轩一个大男人,也不好打女人,就在旁边指挥:“抬腿往左边踹, 脑袋往前撞,抓她胳膊肘……”

吴秀珍下意识的跟着他说的去做, 不是她反应快,而是条件反射。上辈子在宫里,两个人好的时候,那浓情蜜意的,金轩喜欢打猎,也是指点过吴秀珍骑马射箭的,还有些基本的功夫招式。

她跟着学的多了,对金轩这指令,就下意识的去遵循。

“都住手,干啥呢?都在干啥呢?”眼看吴秀珍逐渐占上风,那家媳妇儿有些应付不过来,被吴秀珍按住了打的时候,村长赶过来了,吴秀珍正要停手,就听见金轩喊道:“按住她肩膀,抬腿往上撞!”

随后转头看村长,顺便将人拦住:“哎呀,村长你可来了,这个是谁家的?这么嚣张呢,明知道吴秀珍是咱们村点心厂的技术骨干,还下这样的狠手,万一将人打受伤了怎么办?她那双手可金贵的很,不管是绿豆糕还是板栗糕,可都是她先做的。”

绿豆糕的秘方说是他找的,但是他也说了是找吴秀珍帮忙做出来的,毕竟他一个大男人,也不懂厨艺是不是?

村长多聪明啊,一听就知道这话的意思了,斜眼看金轩:“吴秀珍在这儿好端端的站着呢,反而是张家这儿媳妇儿,看着不太好。”

张大鹅的儿媳妇儿捂着胸口躺在地上,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啊,实在是这地方被猛烈撞击一下,那疼的,恨不能直接在地上翻滚起来。

“张大鹅,你要是再不住手,我就扣你们家的工分了。”村长到底是给了金轩几分脸面,冲着张大鹅喊道。张大鹅十分不服气,转头就要分辨,然后就被何巧瞅准机会一巴掌拍脸上了。

张大鹅顿时恼了:“何巧!你个贱人!”

她再扑过来,却是沾不到边儿了,吴红军虽然长得不胖,但是高高大大,照样能将自家亲娘给保护严实了。

村长喊道:“都不许动了,谁要是再动就扣谁家工分,吴秀珍,你先来说说,为什么打起来的!一个个的,太闲了是不是?要是太闲了,就去拾粪!”

粪也是很有用的,沤肥,晒干了做燃料,你要是捡一筐子,还能给你算三个工分呢。

但是吧,周边村子养牲畜的,人家自己村子里的人还不够捡呢,哪儿能轮得到他大吴庄的?所以要去就只能去很远的地方,并且很少,基本上一天也捡不到一筐。

这活儿又累,又脏,基本上没人愿意干。

吴秀珍伸手揉了一下脸颊,开口之前又忍不住瞪一眼张家儿媳妇儿,打人不打脸的道理没学过吗?

“是这样的,我刚打算出门,就被这个大丫给撞了一下,原本我是不计较的,但是张大鹅跟在后面,就对大丫又打又骂,我就看不过去了,虽然大丫是她亲女儿,就她刚才那架势,完全是将人当奴才看的,可怜大丫,十几岁了,一点儿脸面没有,村长你自己看看……”

她过去将大丫胳膊拽起来,衣服袖子捋起来,胳膊上都是青青紫紫的痕迹,看起来十分吓人,都肿胀起来老高了。吴秀珍再去掀开大丫的后背衣服,大丫稍微挣扎了一下,但随后又顺从,一言不发的转过身,任由吴秀珍给掀开。

那后背上更可怜,不光是有青紫色的痕迹,还有裂开的口子,还有那种一道道交错的痕迹,有经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被细竹条以及锋利的竹片抽打的。

或许还有别的,但这会儿,吴秀珍都不忍心仔细看了,实在是那些伤痕,太多,多的人一眼都数不过来,并且,新伤下面是旧伤,层层叠叠,旧伤不曾结疤,新伤就已经添上。

大丫也有十五岁了,那身体干瘦的就像是一根棍子,后背摸上去都是骨头,一点儿肉都没有。

吴秀珍深吸一口气,放下大丫的衣服:“村长,都已经是新社会了,咱们村竟然还有大丫这种被当成旧社会丫鬟随意打骂的人,这要是传出去,咱们村别说是被评选为优秀村子里,估计得通报批评了吧?”

村长脸色也有些严肃起来,要真是被吴秀珍这帽子给抠严实了,那别说是通报批评了,估计他这村长也干到头了,自己村子里的事情自己都不知道,那还当什么村长?

他看张大鹅:“张大鹅,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张大鹅就是再蠢笨,现在也知道事情有点儿不对头了,她也没有刚才那嚣张样子了,对何巧,她是不害怕的,大家都是一样的平头百姓,有什么好害怕的?大不了就是打一架嘛。但对村长……村长可是掌控她一家子吃喝的,说扣工分就扣的,她就是心里再怎么样,面上也得服气。

第54章

“那什么, 孩子不听话,当爸妈的打一下也正常吧?”张大鹅说道,伸手点了点周围看热闹的:“村长你也问问, 看谁家不打孩子的?那不都打吗?大家都打, 我为什么不能打?”

“你放屁,谁家打孩子也没有像是你这样打的。”何巧当然是要给自家闺女撑腰的, 刚才吴秀珍已经偷偷告诉她了,入党!

入党要的是什么?为人热情,愿意为百姓服务, 热心肠。

那要是没遇见大丫也就算了,既然遇见了,这种事儿不伸手管一管, 那不成了冷心肠吗?再者,要是吴秀珍能热热闹闹的办几件事儿, 那以后人家党组织的人来调查,才能夸一句吴秀珍呢。

“你问问去,谁家心疼孩子的, 打孩子不是冲那肉多的地方打?你倒好, 越是没有肉的地方你越是心狠啊,你就没差将孩子打成死的了。”何巧提高声音:“你这就是虐待孩子, 就是将孩子当奴隶看!”

吴秀珍偷偷的给自家亲妈竖起来大拇指。

何巧又问旁边人:“咱们都是当爹妈的, 也都知道, 那有时候孩子确实是气人,当爹妈的,就是会忍不住动手。那气头上, 控制不住多打了几下的也是有的,你们说是不是?但是你们凭良心说, 但凡是亲爹妈,能将孩子打成这样的?”

顺便将张大鹅要辩解的话给堵住了。

“那不能,再怎么打,手里得有分寸,大丫这孩子,那身上都没块儿好肉了,那可不是打一顿的事儿。”

“大丫这孩子苦啊,我住她家隔壁,天天都是听着打骂孩子的,就没有说一天,大丫能避开一会儿的,从早上起来到晚上睡觉,我有时候都怀疑大丫是不是亲生的。”

“大丫,我现在问你,你愿不愿意和你父母分开过日子?”吴秀珍趁着人群都在吵吵嚷嚷,伸手拉住了大丫,她虽然是想将事情闹大些,但也是真心想解决这事儿的。

怎么说呢,就是不能光做表面功夫。不然,后患无穷,既然要做了,这事儿就需得做到底。你哪怕是沽名钓誉,只为名呢,但凡你做好了,做到底了,那就是对的。

再说了,只为名声也没什么不好的,那什么,君子论迹不论心对不对?论心世上无完人。

“分开过?”大丫怔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愿意,我自己能干活儿,我一个人能拿六个工分,我就是没地方住……我害怕……”

她到底也就十五岁,出了家门就不知道该如何了。她担心自己没地方住,担心自己一个人会被欺负,担心她会吃不上饭虽然现在也吃不饱,但至少有一口吃的是不是?

“你现在还没成年呢,该他们养你的,除非他们以后不要你养老。”吴秀珍安慰道,顿了顿:“只要你愿意分开过,今儿我就给你办成这事儿。你放心,等会儿你只管听我的。”

吴秀珍转头看村长:“村长,我和大丫是差不多年纪,我看着大丫这样子,我就心疼。所以这次的事儿呢,咱们得有个法子,让大丫能改变现在的处境。我有一个法子,分家。”

村长都惊了:“你说什么?分家?你脑瓜子是怎么……”被门夹了吗?

吴秀珍抿抿唇:“我脑子没问题,你想想,现在事情闹得这样大了,若是不分家,那大丫在他家的日子还能过吗?就张大鹅这德行,会不记仇?你看她打大丫那狠毒,到时候万一一个过火将人打死了,到时候谁负责?”

村长结巴了一下:“打死人……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吴秀珍冷笑一声:“被打死的人少吗?没建国之前,不说别的地方了,就咱们村子里,被打死的人,少吗?”

村长对上吴秀珍那眼神,也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就有些慌慌的,嘴巴也有些不受控制:“也不少…… 你奶奶家有个姨娘就是被打死的。”

大多是男人打死媳妇儿,少部分是打死孩子的,并非是血脉什么的,而是女孩子,长大了也是能换一笔钱的。谁会将自家值钱的物品打碎呢?

吴秀珍笑道:“就算是打不死,到时候出了别的问题,比如说打到脑袋了,打到胳膊腿儿了,那怎么办?”

“这可不是旧社会了,你当村长的说不许外传就传播不出去。现在可是新中国,不说别人了,就知青点那些人,往自家写封信说说这村子里的事儿,你能拦得住?到时候咱们村不说被上面注意到了,就这名声变坏,村子里的小子们到时候还能不能娶上媳妇儿?”

吴秀珍问道,村长脸色就有些迟疑:“不至于吧……”

吴秀珍嘴角抽了抽,不至于不至于,除了这个 ,村长就不会说点儿别的吗?

但想想村长就是这种性格,要不然别的村都能发展点儿副业,他也就不会只领着村民闷头种地了。就是金轩吃主意开绿豆糕厂,他也是非得等金轩带回来了订单才答应。

怎么说呢,谨慎到胆小,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就是容易被忽悠,坏处就是不太愿意冒头。

吴秀珍又说道:“相反,你要是愿意护着大丫,到时候人家都会说咱们村子是仁义村子,有情有义,你说,到时候会不会有大把的姑娘看上咱们村的小伙子?别人村子的男人都会打媳妇儿,咱们村就定个规矩,不许打女人,你说,咱们村是不是就出出名了?出的还是美名?”

村长讪讪笑一下:“这个怕是不好办,人家夫妻自家事儿,你说不许打媳妇儿……”

清官难断家务事,连官员都不管的事儿,你指望个村长来管?再说了,人夫妻打架,那是床头打,床尾和,你偏偏要多管闲事儿给人家夫妻定规矩……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咱们村现在有钱了,娶媳妇儿不是难事儿。”村长说道,想劝吴秀珍打消这荒唐主意。

吴秀珍摆摆手:“先不说这个,事在人为,这事儿日后慢慢说,现在先说大丫的事儿,分家是最好的主意,大丫是个女孩儿家,可以自己洗衣服做饭,她也能干,村子里可以给她安排个比较轻的活儿,反正她只要养活自己就行了,这样一来,大丫能得救,咱们村也就不怕被人举报了,您说是不是?”

村长深深觉得,他要是不愿意,下一刻,吴秀珍就能上镇上举报他去。

因为吴秀珍已经好几次强调了,并且,那表情十分认真。

他有些心慌慌,赶紧摆手:“别动不动就举报的,咱们村不兴这个。大丫这事儿,咱们缓缓处理,也别一上来就分家,这样,大丫,我有个提议,我批评批评你爸妈,让他们改正行不行?”

吴秀珍嗤笑了一声,村长冲她摆手:“你小孩子家家,不知道单独过日子的艰难,那过日子不是说你有吃的,有个地方住就行了,那人情往来,那家里重活儿,没个长辈不行,再说了,父母打孩子,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对上吴秀珍的视线,只好改口:“是是是,这个不一样,大丫实在是苦,但是呢,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们要是能改,大丫以后日子好过了,总比分家来得强。大丫,你觉得我这主意怎么样?”

大丫没说话,看了看吴秀珍,就低头只盯着自己的脚尖了。

这边说了大半天的话,那边张大鹅也和围观群众吵的差不多了,上来就拽大丫胳膊:“走走走,你给讨债鬼,赶紧跟老娘回去,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的,你别以为你现在有靠山了,她吴秀珍算什么东西,管天管地管得到我自家事儿?”

一边说,一边斜眼看吴秀珍,就要横过来身体撞开吴秀珍。

吴秀珍侧开身体,笑道:“张大鹅,别着急走啊,事情还没解决呢。”

第55章

大丫也站着没动, 她不能回,她对张大鹅可太了解了,今儿她不光是在外面丢了脸面, 指不定还要被村长责罚, 那这口气肯定是要出的,出不到别人身上, 那回家必然是要出到她身上来的。

“你算个球?我家的事儿轮得到你来张嘴?”张大鹅跳着脚就要往吴秀珍身上扑,何巧赶忙拦着:“我看你是不长心眼,你是要干啥?我都说了, 你敢动我家秀珍一个手指头试试,我不将你脑袋打开花我就不叫何巧,你以为我家秀珍是你家大丫?站在这儿等着你打?村长, 这事儿你要是管不了,那咱们就上镇上去。”

村长黑着脸:“张大鹅你是没将我的话听在心里是不是?先扣掉你家十个工分吧, 我看你什么时候长耳朵。”

张大鹅怔愣了一下,哭天抢地:“天哪,老娘累死累活一天才几个工分, 村长你张嘴就是十个, 你这村长别不是给她们何巧娘儿俩干的吧?”

村长脸色都成黑的了:“你要是再胡说八道,那就不是十个了, 我看你家有几个够扣的, 今儿这大丫的事儿, 既然我撞上来,那就得有个解决办法,我觉得吴秀珍说的很有道理, 干脆分家。”

他原本是不想讲事情给闹大的,一个小女孩儿分家, 这事儿说到哪儿去都是个稀罕事儿,指不定就将他们村子给传成什么样了。但现在张大鹅这德行,他也就不想给张大鹅留面子了。

其实仔细想想,吴秀珍说的是很有道理的。

与其等着出了人命解决不了,或者是这事儿被传到外面去坏了村里名声,倒是不如自己先下手为强将事情给解决了。

至少,大丫分出来过,至少是饿不死的。

张大鹅目瞪口呆,顿了顿,又赶紧摇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赶紧给她儿媳妇儿使眼色。张大鹅的儿媳妇儿是个机灵人,转身就赶紧跑了,村长也没让人拦着既然要分家,那就是大事儿,张家人最好是都在场。张大鹅一个人,也做不了主。

至于大丫,她要是能做主,她也不至于被打成这样。

很快张家人都赶过来了,因为事情闹得大,村子里的人也都得到了消息,于是这里三层外三层的,几乎整个村子里的人都赶过来看热闹了。

张大鹅的男人叫吴三柱,长的挺高大的,一过来就先给张大鹅后背上来一下,然后赶紧给村长赔礼道歉:“家里娘儿们不懂事儿,村长您别和她计较,这事儿我原先不知道,我要知道我肯定拦着不让打孩子,到底是亲生的,我还能眼睁睁看她被打死吗?我就是想着到底是女孩儿,我当爹的也不好天天看孩子身上什么样,这才疏忽了,你放心,我既然现在知道了,我以后肯定会留意的。”

吴秀珍就忍不住挑眉,吴三柱倒是好口才,一下子就将责任全给推出去了,一口一个不知情,女大避父这点儿确实是没问题的,但是大丫挨打难道从一开始就是闷不吭声的吗?

人但凡长了嘴的,碰一下都得斯哈一声,被打成那样,除非是知道张嘴了会被打的更疼,否则,怎么会不张嘴呢?

再者,一个屋檐下住着,大丫那身上的伤痕也能看出来,这挨打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吴三柱那眼睛又不是有问题,他能一次都没碰见吗?

吴三柱又转头训斥张大鹅:“都是给你惯的,我不问家里的事儿,你就将闺女给我打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后爹你是后娘呢。孩子就算是不听话不懂事儿,你说两句不行吗?你就算打也轻轻打是不是?”

说完又看村长:“你放心,我回去一定教训她,大丫这事儿呢,我也知道错了,我这回去肯定不会让她再挨打了,以前我不知道,以后我肯定能护着她。这家里事儿,您看,也耽误您这么长时间,实在是不好意思,也让大家伙儿看笑话了啊,大家伙儿以后可千万别学我,家里的事儿都不过问的,一定要多看看多问问知道不?”

好家伙,这还给周围人传授起来自己经验来了,想要大家笑一笑,就将这事儿给轻轻揭过去?

吴秀珍赶紧给吴三柱鼓掌:“咱们村能出这么个能说会道的,可太珍贵了,村长,以后咱们村但凡有做汇报之类的工作的,都让大丫爸爸去啊,这嘴巴可太能说了,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吴三柱顿时沉下来脸色:“谁家孩子这是?大人说话有你小孩子插嘴的份儿吗?我今儿看在你年纪小的份儿上不和你计较,你有什么话,你叫你家里人来……”

“怎么的,新中国建立了是没通知到你妈?现在说话办事儿还按照封建社会的按资排辈来吗?”吴秀珍说道,村长都快跳起来了:“你这丫头今儿是怎么回事儿,一张嘴给吃了炸药一样,这种话你说一次两次也就算了,你总挂在嘴边是怎么回事儿呢?真让人以为咱们村是那种……”

不开化的封建社会村子不成?

吴秀珍冲村长摆摆手:“也不是我非得说,就是这些人实在是……跟长了古代人脑袋一样,吴三柱,我不管你以前问不问家里事儿,大丫挨打这事儿,总归是你这个做爸爸的失职,你既然照看不到孩子,那你也得给孩子留条活路是不是?分家这事儿呢,你要干脆答应了,我还敬你是个男人,你要是拖拖拉拉不愿意,还要将人带回去给你媳妇儿出气,那我就只能到镇上找人来来问问了,像是你这种封建大家长,应不应该被批评教育。”

吴三柱脸上的肉都抖动了两下,咬着牙看吴秀珍,恨不能一巴掌将她给拍飞了。

第56章

村长叹气:“吴三柱, 事情到现在,也不是你说知情不知情的事儿了,反正现在全村人都看着呢, 大丫是绝不能让你们带回去了, 要么呢,就吴秀珍这丫头的性子, 将事情给你捅到镇上去,要么呢,就干脆分家。”

张大鹅尖着声音喊道:“分家不可能, 我辛辛苦苦将这丫头给养活这么大,眼看能说人家了,让我分家?啊呸, 做梦!”

说人家了,也就是能有一笔彩礼了。

“我还给你!”不等吴秀珍说话, 大丫就喊道:“你养活我花了多少钱,我还给你!但是咱们也得说清楚了,从我三岁起, 我就开始在家里做牛做马, 我天天一睁眼就要给弟弟把尿洗屁股,我没有灶台高就要给你们做饭洗衣服, 就是地主家的丫鬟也还有月钱拿呢, 我是又要给你家干活儿伺候你们, 又要下地赚工分,所以,从我三岁起, 我就不算是你养活的了。”

她伸手点了点:“咱们村的人都是看在眼里的,我是怎么干活儿的, 我干一天能不能赚到我一天三顿饭!”

就有那好心的人点头:“肯定能,地主家的丫鬟干一天还有钱拿,大丫是光干活儿不拿钱,晚上还只能睡厨房,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比不上地主家的大丫鬟呢。”

人地主家的大丫鬟,还能有个单独的屋子住呢。

张大鹅那脸色也是想吃人,但又有些发白,说自家连那狠毒的地主都不如……这不是将自家往那死路上推的吗?

“谁家的孩子不干活儿……”张大鹅这会儿就有几分气弱了,何巧接话:“谁家的孩子也没你家的孩子受罪,天不亮就干活儿,深更半夜不能说,你当村子里的人都是眼瞎?还有你打骂大丫的事儿,你以为邻居都是没长眼睛没长耳朵的?”

吴三柱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会儿忽然看大丫:“你也要分家?”

大丫使劲点头:“我不分家,我就没活路了,你也听见我妈说的那话了,眼看我这年龄能嫁人了,就你们平时对我这样,她能给我说什么好人家?与其一辈子等着挨打,不如我挣扎一下,万一,万一我能有个活路呢?”

她看看吴秀珍,这是个好人,但也不能光等着好人为自己出头,还是要自己立起来。以前她不敢,因为总听别人劝自己忍一忍,长大了就好,以前也怕,因为年纪小,没见识。

但现在,你看很多人都站在她这边呢,很多人都同情她呢,很多人都在为她说话呢。

大丫就忽然觉得,勇敢一次吧,试一次,就算是这次,真的没能改变自己的命,那也不会后悔。

大丫噗通一声就跪在了村长面前,给村长吓的:“赶紧起来,不兴这一套,咱们村没这一套,新中国了,新社会了,不兴这个了啊。”

大丫抿抿唇,很坚决:“我要分家,我愿意将前三年她养活我的钱,还给她,请村长帮我算一算,养活一个婴儿三年,花费多少钱。”

不能让张大鹅自己说,否则她狮子大开口,自己这辈子怕是都不一定能还的上。也不能找吴秀珍,已经够麻烦人家了,不能再让张大鹅去记恨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