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2 / 2)

他再接再励:“此番征召,往日家中有作奸犯科者不入选;年幼年长者不入选;身体抱恙者亦不入选。尔既不良于行,我自不会强征,只是日后,尔怕是悔之晚矣。”

说完,他转身欲前往下一户看中的人家。

脚还没抬起来,身后就“嘎吱”一声,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甲文转身看去,听来者问道:“吏,敢问此次服役果真在咸阳城内吗?”

“果真在咸阳城内。”虽然甲文也觉得奇怪,但出于对内史腾的信任,他可以做下担保。

“安!”成急了。

他这傻儿子,不会是真信了吧?

吏明显是诓他们的!

他一听就知道吏是故意这么说的。

眼下这个时节,除非得天神相助,否则寒冬天里如何能种稻?

这不是捉弄人吗!

就算是去咸阳宫,也一定不会是好事,保不齐还有性命之忧!

天上怎么会掉馅饼呢?

反正他不是不信的!

“阿翁,我信吏,也信秦君。”安没想太多,只是觉得,他们大秦打败了周边好些邻国,秦王那么厉害,定然不会欺骗他们黔首。

他知阿翁是担心他,怕他像两位兄长一样,去了就回不来了。但是吏都那样说了,他觉得不像是骗他,再说管饭、每天还另有8枚半两钱,这可是从未听说过的事情。

“我叫安,是阿翁的幼子,吏把我名记上便是。”安身材高大,近八尺,本来他到了去服役的年龄,但因为他是家中仅剩的一子,故而暂时延缓服役。[2]

他肤色黢黑,眼睛更黑,又黑又亮。

成看着他,嘴唇上下颤动,混浊的眼睛里很快溢满了泪水:“尔……”

真是个傻小子!

真傻!

甲文看他这般反应,拿起刻刀的手一顿,长叹道:“我知尔两个儿子皆死于灭楚之战,又听闻尔精于农事,这才特意来寻尔。我的上官是咸阳内史,今岁徭役缓征家中独子,就是上官的命令。这次征召优先选择同尔相似人家,也因上官考虑到尔等为我大秦付出良多,故而优先选择。”

什么?

成眨了眨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阿翁,别担心,我一定会回来的。”安上前扶住老父胳膊,摸着他硌手的手肘骨,鼻头一酸,“我就在咸阳城内,哪儿也不去。”

那眶泪水终于流了下来,划过成凹陷的双颊,没入衣领下。

甲文心里也不好受,他看着成,非常认真地跟这位父亲说:“我保证,尔之子如何跟我走,便如何跟我回。”

“吏……”成泣不成声,用手紧紧抓着安,手指用力攥紧,半晌才慢慢松开,像是没了力气,又像是终于妥协,“好,我信,我信尔。”

除了相信,他还能如何呢?

老天,为什么打完了仗还有如此多徭役!

[安]

甲文一笔一划,面容冷肃,拿着刻刀把名字刻在了心里。

安之后,陆续也有人家主动找过来登记,但更多的,是他主动上门后得到的拒绝。

这些人家大多像安一样,甲文也能理解,把个中利害一一道出。这也是出发前内史腾的命令,此次征召绝不强制,不能有任何暴力、强制性手段,是以他连兵卒都只带了两个。

晌午,甲文和恶夫集齐了一百位青壮年农夫,皆是家世清白的咸阳人。不用准备干粮,拿上身换洗衣服就奔着集合地去了,百来号人皆年轻力壮,一看就跟往日征召的役夫不同。

其中,安是年龄最小的。

这是他第一次服役,他看看左右,只有一个是熟面孔,同伍的“惊”。

他正想同惊说话,却看见甲文和一黑壮男子远远走过来,立马闭嘴转头,目不斜视地看着前面一个人的头顶。

“这不是我第一次来征召徭役,可却是第一次看见黔首这么抗拒。”恶夫同甲文咬耳朵,“尔可知其中缘由?”

虽然成功集齐了人,但甲文心里却十分沉重,他眉头紧锁,道:“因为你我二人去的人家,或有家人战死沙场,或有家人死于徭役,他们并不相信‘徭役’会是什么好事。”

他看着成功集齐、并已自觉列队的百人,眼神微动。再扫视过那一张张疲惫的脸,心底那丝犹豫也在不知不觉中淡去,变成一股细微的、从未有过的动力。

他瞧见安,只有那少年面露好奇眼含憧憬,十七岁,正是满怀热忱、一腔忠义的好年纪……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这些人实在大胆!”恶夫凶狠说完,咂咂嘴道,“不过说心里话,换我我也不会过来。”

甲文深深吸了口气,道:“正因此,你我二人合该对这些黔首负责。”

“如何负责?”恶夫声音更低了,“等去了咸阳宫,哪里还有你我说话的份儿?”

甲文坚定地走向黔首。

这些人皆用黑巾包头,同他一样,只是他腰间多了两样属于文吏的刻刀、磨刀的砥石,但归根结底是一样的,都是秦人。

他走去他们对面,同他们站在一处,道:“诸位,我等今日前去种稻,一同去便一同归。”

对上,他相信内史品性,身在其位就要谋其职;

对下,他有责任、也有义务护佑他带来的黔首。

“那是自然!”恶夫第一个喊话。

点点星火燎原,他之后,百人一扫方才阴霾,气势忽地一高。

待这首批“开荒者”雄赳赳、气昂昂走去咸阳宫外时,守门的士兵甚至下意识拔出了佩剑。

“来者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