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2 / 2)

刘来希不等老胡开口,抢夺过老胡的绳索,二话不说往自己身上打结。

“怎么能让你来。”老胡想出言阻止,再一看不远处站着的,包括刘厚在内都是渤望村的人,而自己仅有一个沈思灵。

刘厚走到刘来希身边,抓着绳子说:“你闹什么?别坏事。”

刘来希的表情沉在夜色里分辨不出,哑着嗓子说:“我是海边人,经常爬,比公安同志有经验。”

老胡也不想让老百姓面临危险,也说:“小伙子别冲动,我也经常做这种事。”

刘来希置若罔闻,扔过绳子一端说:“你们拉好,拉不住我可就死了。”

刘厚赶紧捡起绳子,招呼身后五六个人拉拽起来。嘴上还在劝说着:“好儿子,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办?还让别人来吧,再有经验也比不过叔伯们——诶诶,小心点!”

刘厚的话卷入海风中,刘来希已经俯下身探下一只脚。

沈思灵站在刘厚身后,捡起绳索往树上缠绕。其他人也七手八脚拉扯着绳索,缓慢放松。

刘厚一言不发了,伏在悬崖边照着手电筒,时不时问:“找到了吗?”

“还没有。”

“你上来吧?”

“不。”

一问一答中,不知过了多久。

刘来希的声音若隐若现:“找到了!是立春奶奶!”

“好,我的好儿子,绕紧些,把另外一条也绕上去,别让石头切断了。”刘厚吓得血色全无,厚实的手掌拼命抓着绳索,恨不得自己下去替刘来希救人。

沈思灵也拼命拉绳索,多承载一位老人的重量,感觉像是多拽了头牛。

刘厚打着号子喊:“一二,加油。一二,加油!”

终于,悬崖上出现一双熟悉的手。

刘来希背着牛立春上来,刘厚冲上去不管不顾往他背上狠狠拍了两下:“冤家,你真是我冤家!”

沈思灵端起水壶喂给牛立春,牛立春气息很弱,尚在人间。

下山后,牛立春昏迷不醒,又被喂了几口米汤,放在床上休息。

老胡守在床边,慰问并感激了刘来希几句。

刘来希没有刘厚那般黝黑,眼神清澈,双手有攀爬时摩擦的血迹,已经消过毒。他不知所措地在裤缝边搓着掌心,小声说:“应该的...都是应该的。”

老胡想得到牛立春第一手笔录,片刻不离地守着。刘厚一直在旁边陪同,与老胡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老胡知道夸人得夸在心上,当着刘厚的面,对刘来希有了很高的赞扬,还说:“不管牛立春嫌疑是否存在,刘来希的行为我会跟市局领导报告,予以嘉奖。”

“胡同志,那我可太谢谢你,我们村还没得过这么大的体面。”刘厚递给老胡一根自卷的土烟,“来希是我们这里第一位大学生,从小有自己的主意,做事习惯说风就是雨,年轻人嘛,以后当了村长磨一磨脾气就好了。”

刘来希冷静了点,提起声音说:“我说了,外面的世界很大,也很不一样。我不想当村长,我要走出小岛。”

“走个屁,快八十户的人,你说丢下就丢下?少跟我耍脾气。”刘厚瞪着刘来希说。

刘来希说:“我——”

刘厚打断他的话:“小孩子别掺和大人的事。”

刘来希一度怀疑自己被三名持刀分子追杀是一场梦,不然父亲怎么一点不放在心上。还跟他说,没有人追杀自己,是自己梦游到海边睡下了。

屋子里全是呛人的烟味,刘来希打开窗户透透气,打算等两位领导忙完,再跟他们沟通一下。

出外读书的一年,让他大开眼界。许多想法和立场受到冲击。回到岛上,有种非真实的感觉。他想起儿时读过的《桃花源记》,觉得渤望岛有远离社会生活的与世隔绝之感。

但与“桃花源”显然也有很大差异。比如渤望岛没有“良田”。只能靠微薄的政府救济和贫瘠的海鲜资源勉强度日。

晨曦破晓,听说牛立春找到了,村长家来了不少人。他们都想知道,牛立春下场如何。

牛立春在黎明时醒来,喝了两口热水,脸上有点血色了。

此时躺在床上伸手对着前面的青年村民,稀里糊涂地喊:“侄儿...叔,给姨姥...给奶奶...弄点吃的。”

沈思灵蹲在窗沿下面,一手端着白米粥,一手拿着干硬的馒头,嘟囔着说:“怎么稀里糊涂的。”

这状态持续到中午,牛立春还是无法正常沟通。

沈思灵在老胡的教导下,拓好了指纹。

完事,沈思灵出去了一趟,守在昨天傍晚下船的地方,没发现法医过来的动静。

刘来希跟过来,衣摆被海风吹的猎猎响:“天气好的时候,这个时间客运船会停到十八海里外的黄夹道港口,一天只有一趟。到我们岛还要转小船,差不多一个半到两个小时,我爸会让人开小船接。”

沈思灵抬头看他,想到宝娘的小船在风浪里穿行,说:“你们怎么没接我和老胡?”

刘来希说:“五一活多,都在海上忙。”

“真的?”沈思灵凝视他的双眼。刘来希跟刘厚不是很像,狭长的单眼皮,眼尾微微上翘,有很深的黑眼圈。是岛上少见的瓜子脸,如果胡子刮干净,算校草一枚。然而回到老家,他没好好拾掇,整个人给沈思灵的感觉乱糟糟的。

“真的。”刘来希躲开沈思灵的视线,莫名觉得这位年轻的刑侦顾问仿佛能看透他的心。他心里有个角落,并不想接受如此纯净明媚的视线,会被灼烧。

他们一起往村里走,一米高的白墙染上潮湿瘢痕。红标语油漆斑驳,写着“黑暗即将过去,曙光就在前头”。

村子里的房子朝向皆不相同,都是随性所建,跟渤望村的人一样,都不是很讲究。

路边的朴实民宅旁,有的妇女趁着日头好,在院落里晾晒着鱼虾。

“娘——!”一个高大影子骤然扑了上来,想要抱着沈思灵的腰身。

沈思灵扭转身体,灵活地躲过袭击,踢到黑影膝窝里!

“啊!”黑影踉跄着摔倒,哇一声哭出来,“娘,有人打我!”

这人长得五大三粗,哭喊起来却有点哮喘,嗓子眼里发出嘶喇嘶喇的气喘声。

又有三个人冲了出来,两男一女。脑袋比普通人大,脊柱左右弯曲,双眼距离也比普通人长。

刘来希以为会吓到沈思灵,没想到沈思灵并没畏惧,麻利绕过他们,跃在一米高的墙上飞快跑了起来,像是只灵活的猫咪,在逗人玩耍。

那三个人紧随其后,叫嚷着电视里学到的“打倒鬼子”。

刘来希眼皮直跳,冲上前抱住其中的一个,喊道:“九叔,住手,她是公安的人。”

另外两人追不上沈思灵,跑得气喘吁吁。

沈思灵蹲在墙上跟他们大眼瞪小眼,歪着脑袋瓜震慑道:“我辅助执法时,你们打我也算袭警哦。”

“击毙你!”院子里有人喊了声。

冷不防,沈思灵后背溅了一把沙土,仿佛幼儿打闹的无赖手法。

沈思灵见还有人要拿石头扔她,凌空跃起,胳膊肘撞在那人胸口,又踹了旁边人一脚。

之前摔倒在地的男人,哮喘好了点,奋力爬起来,嘴唇分成三瓣,含糊不清地喊:“娘——!”

晒着鱼虾的妇人这才跑出来,抽出裤腰带系在男人手腕上捆住,装模作样地往他头上敲了一把说:“又闹!”

见他不再动手,沈思灵扭头看向刘来希。

刘来希控制的人并不高,只到刘来希腰的位置。

沈思灵本以为是个年幼的男子,等到对方露出脑袋做鬼脸,才发觉对方至少有二十四五岁,只是脊椎天然向前弯曲,在刘来希身形遮挡下,看起来像个小孩。

“不好意思,沈同志。”刘来希赶鸭子一样把他们赶回各自院子里。

刘来希抬手看到自己手背被抓挠的红痕,习以为常地说:“他们有残障,有的话都不会说,沈同志,请你别跟他们计较。”

沈思灵打架打惯了,并不在乎这点小意思。她拍打后背的沙土问:“昨天怎么没见着这些人?”

刘来希说:“怕他们乱跑,一般天气好才让他们出来晒晒太阳。”

沈思灵点点头,看着刘厚家的方向说:“走吧,晚点我再去码头看看。”

刘来希飞快地说:“我陪你。”

沈思灵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硬是把刘来希看得不好意思,才缓缓开口说:“好。”

他们经过昨天的羊肠小径,绕行往刘厚家去。

走到半路,沈思灵见着至少三个面部畸形的人若无其事地迎面走过,擦肩而去。

这么多畸形?

实在太古怪了。

“是淡水里成分有问题,长期饮用会出现身体问题。”刘来希能察觉沈思灵的疑问,主动解释。

他出生在这里,原来还以为这里的成长环境是正常的,出去读书后,看到别人规矩长在合适位置上的五官,才知道村子里有些人并不健全。

沈思灵仔细打量着刘来希的脸:“你倒是没什么问题。”

刘来希笑着说:“概率问题。还有不少人眼距宽,不仔细看不出来。”

“来人看过水?”

“不是,是我查了图书馆里的材料认为的。”刘来希说。

沈思灵说:“我也爱看书。”

刘来希腼腆地笑了,脸上浮现两个酒窝:“我知道你们这一行都是杂学家,什么都要懂,还得深入。”

“差不多吧,也确实看了不少书。”沈思灵面对夸奖并不谦虚,她跟老胡懂得都不少,“...你爸没酒窝。”

她没头没脑说了句,刘来希愣了两秒,不大愿意提起来的意思,语调低了下去:“我像我妈。”

沈思灵在石墙上拍了两下,边走边四下张望:“我没见到你妈,待会去吃饭能见着?”

刘来希说:“我妈走了,她嫌弃这里又小又穷,私自出岛了。”想到母亲的模样,刘来希的脸色不大好。

吃饭的地方不是刘厚家,刘厚不怎么做饭,是一位村干部做的,刘来希叫他四哥,看起来得有五十岁。

四哥身材魁梧,至少达到一米八五。大脑袋,招风耳,一脸福相。肚子一圈肉,可能酒精喝多了,偶尔手部会震颤,但并不妨碍他热情好客。

堂屋和主屋各支了一张饭桌,应该是刘厚特别交代过,四哥提前把好酒好菜放在饭桌上,好烟散装在小白碗里。

“吃完饭睡个午觉,你们的人就该到了。”刘厚亲自端了大海碗放在桌上,里面装着黄豆炖刀鱼。

主桌当然在主屋里,刘厚、刘来希、四哥和另外三名村干部坐在主桌。其他村里有头有脸的在堂屋。吃得差不多时,堂屋的人便过来敬酒。

老胡办案不喝酒,谁劝也不好使,陪客的几个人就自己喝起来。不多时,嗓门大了起来,气氛还算融洽。

美中不足的是,四哥媳妇四嫂并不喜欢家里弥漫着烟酒味道,脸色不大好。

四哥还让她去自家开的小卖部拿抽真空的猪头肉和鸡爪子,四嫂腿脚不便,来回两趟更不乐意了,把袋子扔到饭桌上,横了沈思灵一眼才走。

沈思灵认为是他们白吃白喝的缘故,想必刘厚不会给报销,最多打白条。

沈思灵晕船的缘故,胃口不大好,难得小口吃着馒头。她发现四哥额头宽阔,眼睛凸出,眼距宽,像一只大脑门的青蛙,忍不住低头偷笑。

四哥不知道她腹诽什么,一个劲儿招呼沈思灵和老胡尝尝海鲜。

他转过来面对沈思灵,沈思灵抿着唇,乐得肩膀发抖。

哈哈二郎神的天眼都能在他脑门上开八个了。

老胡轻咳一声,沈思灵勉强收住笑意,接过大海碗,细声细气地说:“谢谢四哥。”

渔民招待客人,自然拿出本地海鲜特产,有飞蟹、虾爬子和白虾。摆在沈思灵和老胡面前的,是四哥端来的两碗热气腾腾的汤。

刘厚招呼说:“我们这里海带有名,你们来尝尝,海带汤。”

沈思灵注意力集中在四哥脑门上,听岔了,扒拉着自己面前的大海碗,震撼的无以复加:“什么?海龟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