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思议有一丝恍惚,梦里看到的画面竟然是真的。
她梦到他了, 梦里的他还和以前一样, 用温柔的眼神看她。
“我哥没死。”沈独观察着她的表情, “你是失望呢, 还是开心多一点呢?”
“你在开什么玩笑,我亲眼看他掉进海里。”
“的确,如果我哥没把心脏给你, 桃木剑穿胸他不可能幸存, 可他没有心脏啊, 所以没死。”沈独耐心地解释, “我们把他从大海里捞起来,他受了很严重的伤,全身都是洞, 血都快流干了,他没有心脏,伤没那么容易好,更何况是桃木剑所伤。但接到你爸确切位置的消息,他连伤都不养了,就直接赶来了缅北。”
就在两人说话间,几辆战损的皮卡开进院中,车身弹痕累累。
立刻有医护人员冲了出去,有人在大喊:“担架准备”。
任思议推开沈独,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医院。
车上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被抬下来。
“爸!”
任思议扑了过去,看着担架上被折磨得没有一丝人样的男人,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男人听到了她的声音,慢慢转过头,看向了她。
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伸手抓住她的手。
任思议一把握住了他,哭声哽咽,像回到了小时候:“爸,爸爸!”
医生在催促:“家属让一下,需要立刻送ICU。”
任思议只好放开,擦掉眼泪正要跟着一起过去,这时候,才看到身后的那个人。
他从皮卡车上下来,浑身上下全是血,全是弹孔和刀伤。
他站在那里,满身硝烟气息,他在看她。
任思议怔在了原地。
男人朝她踉踉跄跄走过来,却在离她最近的地方,轰然倒塌。
任思议下意识地张开手臂,接住了他。
他的身体很重,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昏死在爱人的怀里。
……
父亲的身体恢复得很快,血族的体质格外强悍,伤口是很容易痊愈和恢复的。
如果是普通人被那帮禽兽折磨五年,恐怕早已经没命了。
可是血族不会,他们的伤会在极端内痊愈,然后反反复复,在那个恐怖的研究所,就像终极的轮回地狱,求死不能。
被救出来的任屹,精神状况已经恍惚了,他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身处何地。
可是,他还没有忘记任思议。
她走进病房的时候,他会安静下来,她叫爸爸的时候,他的眼睛会转过来,对她笑。
任思议把这几年的照片翻出来给他看,和爷爷奶奶的自拍照,大一入学时的军训照,给他讲上大学的趣事。
让爷爷奶奶和他通话,两位老人看着视频里消瘦的儿子,爷爷的手一直在抖,奶奶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
任屹看着屏幕里的老人,愣了很长时间,忽然眼泪落下来,他对着视频里的老人,颤颤喊了声:“爸爸,妈妈!”
那天之后,爸爸的状况慢慢在好转了,神智也几乎恢复了,认得家人,也能够正常和医生沟通。
……
更严重的…恐怕是沈慎了。
他倒在任思议的怀中,一睡就是三个月,一直没有醒过来。
回来那天,任思议看到他衣服被医生剪开,身体上遍布的弹孔和刀伤。
有些是海岛悬崖之上被她弄伤的,还有些是在研究所被子弹弄伤的,胸口那一条很大的口子,那是李洱留下的,缝合之后,留下一大条蜈蚣疤痕,血迹斑斑。
任思议站在走廊外面,透过玻璃窗,看着icu病房里一睡不起的男人。
沈独和沈慎的主治医师易默池在谈话,易默池眉头紧皱,对他何时醒来这件事,态度消极。
“损耗过大了,沈先生本来原本的伤就没有好,这次救援行动,他几乎爆发了全部力量,而且心脏也…没有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或者,能不能醒过来。”
沈独眼睛红了:“你是医院最好的医生,你给我把他救活啊,你们的药呢?各种特效药都上啊!”
易默池摇了摇头,语气疲惫:“救得了我能不救吗?沈先生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就算不要自己的命也要救他。可是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总之,先转回国内吧,我再组织医疗专家会诊,看看能不能有好的办法。”
易默池叹息了一声,走了,沈独狼狈地跌坐在ICU门口的长椅上,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发抖。
余光瞥见了任思议,她站在玻璃前,一只手抚着玻璃,看向里面沉睡的男人。
“我哥说如果他醒不过来,让我跟你说。”沈独嗓音有点哑,“不只是为了你父亲,就算是为了救其他人,他也一定会去,所以不需要自责。”
“我不会自责。”任思议眼底的担忧立刻退了下去,脸色一冷,“夺心之恨我不会那么容易就放下,你找最好的医生给他救活,我等他醒过来的那天,再找他算账。”
沈独想开口骂人,但最终,也还是化为了一声叹息。
回到南市之后,任屹的身体愈合得非常快。
于是任思议带着父亲回了农村老家,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她办理了一年的休学,在家里面陪着家人。
每天早上,她都和老爸去田埂上散步,乡间的土路两旁长满了野草。
父亲一点点记起了所有的过去,而沈独也会不断派人过来,给他们送来需要的“补给”。
一家人生活在一起,爷爷奶奶看起来比之前还年轻许多,父亲在家里帮着爷爷奶奶干农活,日子其乐融融。
可任思议的心却很空,她并不开心。
她经常会关注电视新闻,看到猎人协会的原会长程肖维因为贩卖人口和虐待罪等多项罪名被公诉,判处死刑,其余从犯基本上也都是无期徒刑。
坏人得到了惩罚。
可是那个人,一直没有消息。
他一直一直没有醒过来。
那天,村里来了一位客人。
李洱拎着给爷爷奶奶的补品,风尘仆仆进了村,爷爷在院子里劈柴,抬头看向他。
李洱连忙说自己是任思议的朋友:“您还见过我呢,爷爷。”
“我当然记得。”爷爷笑着说,“你来找思议啊?”
“对啊。”
“她跟她爸在山坡上放羊呢,我带你去找她。”
爷爷带着他上坡去找人。
坡地上开满了不知名的小野花,星星点点铺了满地。
任思议躺在草地上,一顶草帽盖在脸上,翘着二郎腿,看起来怡然自得。
任屹坐在她身边,像一只守护幼崽的牧羊犬。
李洱走近的时候,任屹第一个察觉到了,警惕地看着他。
李洱笑着说:“叔叔,我是任思议的朋友啊,上次我还参与了救援行动呢,只是您没机会认识我。”
任思议听到他声音,摘下帽子,露出惊喜的笑容:“李洱!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啊。”李洱走过去,把礼物往她怀里一抛,“送你的。”
“什么啊?”
任思议手忙脚乱地接住,三两下拆开包装盒,发现里面是一把钥匙,还有一个红色本本,上面着房屋产权证几个字。
她讶异地抬头看他,“这是什么?”
“青台山的别墅钥匙和房本,之前别墅损坏了嘛,现在我修复了它,送给你啊。”
“我去!!!”任思议惊得一下子坐直了:“你没开玩笑吧!”
“我用不到它了,没开玩笑,送给你。”
“你要说真的,我就笑纳了,我可是来财不拒的!”
“不用谢,收着吧你。”李洱又补了一句,“那个别墅,我布下了结界,只有你和被你邀请的人能进去,其他人都找不到,很安全,如果沈家那边对你不利,或者未来再有什么怪东西找你麻烦,你可以躲在那里。”
虽然,以她现在的力量,少有人能对她不利了。
但李洱还是不放心她。
“天哪,你太好了吧!”
李洱看她好像又变回了之前无忧无虑的样子。
真好,他坐到他身边,任屹老爸一直在他身边,监视他,很不放心自家女儿。
李洱无奈地笑了笑,偏头对任思议说:“咱爸,能不能让他给咱们留点空间啊,我想跟你说说话。”
任思议笑着对老爹说:“爸爸,你跟爷爷回家吧,我跟朋友讲讲话。”
任屹应了声,很听她的话。
老人走上来牵走了任屹:“慢慢聊啊,我回家让你奶做饭去。”
等他们走远了,李洱才放松下来,坐在她身边,随手摘了一根蒲公英叼在嘴角。
“我看到新闻了。”任思议迫不及待说,“那个大坏蛋被判了死刑,真是活该。”
“即便不被判死刑,他也不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李洱冷嗤一声,“血族不会放过他。”
“说起来,我还没跟你道谢,谢谢你救了我爸爸。”
李洱默了一下。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吧,你会像这样感谢那个人吗?”李洱看向她。
任思议怔了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话。
她跟那个人之间…有那么多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纠葛。
李洱笑了:“既然不会谢他,那…也不必谢我。”
任思议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李洱的心意,更加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大脑直接宕机了,手指抠裙子。
一阵微风吹过,李洱叼着的蒲公英被吹飞了,刚好拂过少女的脸颊。
一阵痒,拉回了少女的心神,提醒她打破了沉默:“对了,你最近在做什么。”
她…还是转移话题了。
少年的心有些黯然。
“忙猎人协会的事情咯。”李洱彻底躺平了,看着黄昏的天空,“全世界的研究所全都关停了,我这边得整顿协会、研究新阵法,还要严密监视那些不听话伤人的吸血鬼。”
任思议笑了:“还要杀吸血鬼啊?”
“当然,猎人和吸血鬼,不共戴天。”
“那你来找我,也是为了诛杀我这只大吸血鬼咯?”
伸手弹了一下她的脑袋,任思议立刻捂住额头,瞪他。
李洱说:“猎人协会从我这一代开始,不再滥杀无辜,我们只诛杀伤害人类的吸血鬼,至于像你这样的,连喝个血袋都要人强灌的家伙,算了吧,不要浪费战力了。”
“啧…算你有眼有珠。”任思议哼了声,又问,“那你来找我干什么呀?”
李洱的睫毛垂下来,安静了片刻:“我来跟你道别。”
“你要走吗?”
“嗯,协会这边的事情,我交给了程清池打理。”
“程清池社长?”
“是啊,他加入了猎人协会,别说,他确实挺有这方面天赋,在学校我就挺欣赏他。”
“他帮你打理协会,你呢?”
“国内血族在沈独他们的约束之下,一般不太有伤人的行为,我准备去国外看看,总还有其他地方的人类被血族伤害,他们需要我的帮助。”
任思议看着他,从他平静的眸子里看出了他一往无前的坚定。
她知道他的理想,不再说挽留的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李洱,我真的很敬佩你,你是我想成为的那种人,以后你就是我的偶像。”
李洱苦笑了一声。
谁要当她的偶像啊,他其实真正想的,是她能不顾一切、抛下所有,跟他走。
如果她愿意,他们可以做神雕侠侣。
李洱发誓他会倾其所有对她好。
可是他知道,她不会跟他走的,她早已心有所属,那个人不是他。
“什么时候启程?”任思议问。
“现在。”
李洱站了起来。
风吹过山坡,野花伏倒了一片。
李洱站在风里,正式与她道别——
“再见,我的朋友。”
“不留下来吃晚饭吗?”任思议也跟着站起来。
“不了,我的寿命有限,就不耽搁了。”
他笑了笑,知道自己终究只是她漫长生命里的一个过客。
就…不耽搁,也不打扰了。
“好,那拜拜咯,我们有缘再见。”任思议对他伸出手。
李洱却张开双臂,将她拥入怀中。
闭上眼,呼吸着她的味道,似要永远记住。
随后,他果断放了手,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远。
夕阳坠在山脊线上,少女孤零零站在开满小花的山坡上,目送少年走远。
“你还会回来吗?”任思议忍不住喊了一句。
但他没有回应,背影消失在了温暖的暮色之中。
……
一年之后,任思议回到了南市大学继续念书。
陈姝姝和迟逸去校门口接她,两个人已经是大三的学姐学长了,手挽着手站在门口等她,看到她的一瞬间,陈姝姝扑上来抱住了她,眼睛有点红。
好在,宿舍一直为任思议空着,她还是和陈姝姝住在一起。
这一年,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偶尔从迟逸口中,会飘来一些沈家兄弟的消息:沈独如今管理着沈氏私立医院的各项大小事务,也管着血族的日常事务。
而沈慎…已经被冷冻冰封了。
任思议大为不解,急切地问迟逸:“为什么要冰封?血族的身体不是不死不灭吗?”
“你不知道吗?”
迟逸也有点费解她竟然对此一无所知,“我听说,沈先生已经失去了永生,只有百年的寿命了,而且那次捣毁研究所,损伤过重,力量溃散,伤口迟迟不能痊愈,已经…已经没有呼吸了,所以只能冰封,保住他的身体不腐烂。”
此言一出,任思议蓦地感觉到胸口一阵钝痛。
那颗心脏开始剧烈跳动,铺天盖地的悲伤令她难以喘息,五脏六腑都在疼。
她以为…她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很多很多时间,有再多的账,都可以慢慢清算。
她可以等他醒过来,无论需要多长时间可是…
她获得了永生,他却只有百年的时光,多么短暂啊!
现在,现在他还要离她而去,那她这笔账,找谁算!
这漫长的孤独时光,她要怎么熬过去!
她一瞬间做出了决定,当天下午,她闯进了沈独的办公室,推门的力气太大,门板直接被创飞了,撞在墙上。
沈独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惊呼了一声:“我/日!”
任思议带着千钧之势,冲到了他办公桌上:“他在哪儿,沈慎在哪儿!”
桌上零件纷飞,沈独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了。
“沈慎,在哪儿!”
“在…在地下负一楼冷冻室。”
任思议转身就跑。
冷冻室门口的医生想拦住她,沈独在后面摇了摇头,那人便让开了。
冷冻室里安静极了,只听得见制冷设备运转的嗡鸣声。
房间中央是一座冷冻舱。
任思议一步一步,走过去,她不敢走得太快,好像不敢亲眼确证最后的答案。
距离冷冻舱一步之遥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犹豫了很久,久到似乎快要忘记呼吸了…最后一口气喘上来,扑了上去,趴在了他冰冷的舱门前。
沈慎躺在里面,脸色惨白,闭着眼,似乎有的痛楚与悲伤,还有他的温柔,都被关在了那双眸子里。
任思议再也看不见了。
但他的尸体依旧优雅。
她不接受,不能接受他就这么离开,他还没有补偿,还没有做让她原谅他的事,怎么可以就这样…
离开这个世界,离开她!
“沈慎,你走了我找谁算账!”
“我把你的心脏还给你,我要你一直欠我!我不准你死!”
任思议用力擦着怎么也擦不干的眼泪,看着沉睡的男人,使劲儿拍打着冷冻舱玻璃,愤怒地哽咽着——
“你给我醒过来!”
“我不允许你就这么离开!”
“沈慎!不可以言而无信!醒过来。”
“你要是死了,我永远不原谅你!”
……
她的额头抵在了玻璃上,哭得累了,嗓子也快哑了。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当初沈慎把自己心脏挖出来还给她的选择。
所爱隔山海,沈慎用那一颗心脏,将山海填平了…那么现在,她能不能重新也把他救回来?
身后,沈独走了进来,少女眼睛通红,蓦地回头——
“我把心脏还给他!”
沈独无奈地看着面前的少女,良久,叹了口气:“你以为这是什么物品,换来换去无所谓?”
“我死的时候,他能换给我,为什么我不能还给他?”
她其实根本不在乎能不能永生,她也不想当吸血鬼。
“他救回了我爸爸,我也不恨他挖我心脏的事了。”
少女眼泪淌下来,一滴一滴掉在玻璃上,“我把这颗本就属于他的心脏还给他,我们就扯平了。”
沈独看着她,声音沙哑:“换不了,思思。”
“为什么?”
“我哥的身体已经开始腐坏了,即便有冷冻技术也不行,力量溃散殆尽,他已经彻底变成一具尸体了,我留不住他…”沈独倔强地忍着眼泪,“我阻止不了他的离开…”
也就是此时,任思议看到了男人颈子上已经有了青紫色的尸斑…
“我哥之前说过,如果吸血鬼遗体出现尸斑,应该就是…死透了。”
“不。”
任思议拼命摇头,不愿意相信,“不可能,他是吸血鬼祖宗,他不可能死,我不信。”
“吸血鬼的尸体绝对不能留在这个世界上,今晚,我们会火化他。”
“人都还没死,为什么要火化!你们疯了吗!”任思议猛地转过头,眼睛通红地瞪着沈独,“你们要活活烧死他吗!”
“他死了!任思议,他死了!”
“没有!”
沈独呼出一口气,他眼底也有痛苦。
如果有可能他也想像她一样任性,一样坚决反对烧掉他哥的遗体。
可是,可是他不能。
他站在他哥的位置上,他必须对这个世界,对血族,甚至对人类负责。
“吸血鬼的尸体一旦出现尸斑,极有可能会尸变!变成很恐怖的东西,三十年前我见过一个,人不人鬼不鬼,就跟僵尸一样!没有理智,会伤人的!”
他沉沉叹息了一声,“今晚必须火化,你跟他好好道个别吧。”
说完,离开了冷冻室。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沉睡的他,任思议的眼泪淌了一脸,她看着冷冻舱里的男人,忽然,满是泪痕的脸上挂起一抹苍凉的笑意——
“沈慎,你不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无边漫长的黑暗里。”
“你转化了我,我要你…陪我…”
……
下午沈独有一场会议,开了一半,就有人急匆匆跑过来,在他耳边低语了两句。
沈独蓦地站起来,椅子都倒了,骂了声:“我靠!那个疯女人!”
任思议把沈慎从冷冻舱里取出来,背在背上,逃出了医院。
医院里的血族们不是她的对手,也跟不上她的速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
她把沈慎藏到了青台山的别墅里。
李洱布下的结界果然有用,沈独满世界找他俩,但他找不到。
这栋别墅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谁也找不到
别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她把他的身体放在床上,月光清冷,照在他苍白的面容上。
他身上有死亡的气息,可她不在乎。
任思议躺到他身边,把自己的身体蜷缩进他已经微凉的怀抱里,就像从前被他拥抱着一样。
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那里没有心跳,安安静静的。
“沈先生,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人,你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
“现在也是。”
少女痴迷地望着他英俊苍白的脸庞:“我不允许你离开我,我也不在乎你变成什么样子。”
“沈先生,你醒过来,醒过来我就不怪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夜阑人静,沈慎睁开了眼,一双灰色的眸子。
他缓慢地、僵硬地低下头,看向怀中带着泪痕沉睡的少女。
张了张嘴,嘴里发出了沙哑含糊的声音。
宛如枯枝败叶。
他灰白的手,轻轻地,掠过了少女的脸庞。
任思议察觉到动静,惊醒了过来,看到了他。
准确来说,应该是尸变之后的他。
说实话,有点害怕,不怕是不可能的。
他的皮肤是灰白色的,不像吸血鬼那时的冷白,这是一种没有生气的颜色。
嘴唇微张,露出一点尖锐的犬齿,整个人散发着阴冷诡异的气息。
可任思议心底的喜悦超过了恐惧。
没关系,就算变成僵尸也没关系,吸血鬼跟僵尸能有什么区别。
任思议欢欣地一把抱住男人,将脸深深埋进他心口。
“沈先生,听到我说原谅你就醒过来了吗?”
“这样,我也没办法食言了呀。”
任思议捧着他的脸,吻了吻。
她以为或许他会有点味道,毕竟是尸体,但是没有,他依旧还是她记忆中冷淡气息。
“沈先生,你看着我,你还认识我吗?”任思议牵起了他的手,咬了咬,“我是思议。”
沈慎低头看着她,灰白的瞳孔倒映着她的身影。
他一把抱住了她。
任思议开心极了,也用力抱紧他:“我也爱你,沈先生…”
沈慎的唇便在她脖颈间,张开嘴,犬齿本能地想要咬下去,犬齿已经长出来,猎杀的本能在叫嚣着。
然而,仿佛有一股力量从内而外涌出来,像一道无形的绳索,死死地拽住了他。
让他本能的抗拒伤害她,伤害这个…似乎有一点面熟的少女。
嘴里,发出一些声音。
任思议抱紧了他:“没关系,想说什么,以后我们慢慢说。”
“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沈先生,你要好好照顾我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沈独的微信消息和语音通话, 快把任思议的手机都打爆了!
任思议开了睡眠模式,直接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醒过来, 睁开眼,迎面就是一张大帅比脸。
四目相对。
他灰白色的瞳孔, 好像比黑眸更多了点苍凉的感觉, 除此之外,人还是那个人,一点都没变。
他睁着眼,似有不解地看着她,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任思议不怀疑, 他这一晚上可能都睁着眼在看她。
她抱着他睡的,所以醒过来时还是抱着的姿势, 她力量很大的,尽管她不觉得自己用了什么力, 反正锢着他也动不了。
看任思议醒来, 沈慎又故作凶狠地咧了咧嘴, 像狗狗一样, 似乎想吓唬她。
“凶什么呀沈先生,一醒来就凶女友吗?都没有以前温柔了。”任思议不满地撇撇嘴,“你想吃我吗?”
沈慎张开了嘴, 露出了微微尖锐的犬齿。
“你要是想吃我, 昨晚有很多机会啊。”任思议说, “我可是一点没有拦着你, 不让你吃哦。”
沈慎眨巴着眼,他似乎能理解她的话,但他表情又有点困惑。
任思议不知道他现在智商有没有归零, 反正看起来是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没关系,不管他变成什么样,任思议仍旧喜欢他。
“沈先生,麻烦你坐起来一点。”任思议支起了上半身。
沈慎没有动,呆呆看着她。
“坐起来一点!”任思议命令。
奇怪的是,他居然真的跟着照做了,身体本能地好像就是要听她的话,满足她的要求。
沈慎也支起了身子,任思议将他按在了床头,然后自己舒舒服服地半靠在了他的臂弯里,随手拿出枕头下的手机看了起来。
沈独的电话短信接连不断,轰|炸了她几百条。
任思议真是很无语,他的各种语音条,她懒得看了,索性给他拨回了语音通话。
对方秒接:“我的祖宗哎!你把我哥的尸体藏到哪里去了,我翻遍了全城了,不要闹了真的,尸体必须马上焚烧火化,否则会出大事的。”
“能出什么大事。”任思议靠在男人冰冷的胸膛边,手指搅着自己的头发,不以为意。
“你不懂,吸血鬼的尸体不能留在人间,否则会尸变,会变成…变成很恐怖的东西…”
“你说僵尸吗?”
“不是僵尸,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没有名字可以称呼那玩意儿,你可以把它理解为狂暴版吸血鬼。”沈独找了个更加生动的词汇来形容,“他们没有生前的记忆,极端嗜血,没有灵魂,仅仅只是凭借嗜杀的本能行事,无差别攻击,我哥要是变成那个样子,别说是你,就算是我也扛不住啊。”
任思议:?
“你等等,什么叫别说是我,就算你也扛不住,怎么你觉得你比我厉害是吗?谁给你的自信说这种话。”
沈独天都要塌了:“祖宗啊,嫂子啊,这都什么时候了,我哥随时可能尸变,你会有危险的!”
“已经变了。”任思议淡定地说,“昨天晚上,他就已经醒过来了。”
沈独默了几秒:“请问我现在…是在跟你的鬼魂通话吗?”
“我不同意你说的,什么极端嗜血,没有灵魂。”任思议一手拿手机,一手伸过去摸了摸沈慎的脸,沈慎做出了要咬的动作,牙齿掉着叼着她的手指,可是没有真的咬她。
“我觉得他还挺绅士的啊,虽然跟你哥以前的样子是有所差别,但现在这样也很可爱啊。”
“不是…我能跟你视个频吗?”沈独根本不相信她的话。
怎么可能,三十年前他可是亲眼见过狂暴版吸血鬼长什么样子,所有人都对付不了,那玩意儿刀啊枪啊对它根本就不管用,它也不怕疼,见人就啃,特别特别恐怖,就连最亲的人都能下得去嘴。
任思议:“现在不行,我跟你哥都还没起床呢,我衣服都没穿。”
沈独:??????
最后这句话把他世界观震碎了。
“你昨天晚上,跟我狂暴版哥睡一起了?”
“昂。”
“他没咬死你。”
“没有,所以我觉得你说的不太准确啊。”任思议翻了个身,舒舒服服地枕着男人的肩膀,“我感觉你哥可能舍不得丢下好不容易原谅他的女友一个人走,所以借此机会复活了,仅此而已。”
沈独:“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疯话。”
“反正我现在很安全,你哥也很安全,没有人能找得到我们,他也不可能跑出去伤人,放心吧。”
沈独虽然难以放心,但任思议的脾气他太清楚了,这女孩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初一心要他哥死,他以为她下不去手,他哥也以为她下不去手。
好了,人家联合猎人,在他千岁生日宴上一剑穿胸,直置他于死地。
要不是他命大,提前把心脏送她了,可能他哥真就无了。
沈独叹了口气,无奈说道:“如果你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并且保证他不会伤及无辜,包括但不限于无辜人类,无辜小动物,无辜花花草草…那我可以暂时接受你先…先看着他,再计后事。”
“我跟你保证,行了吧。”
挂断语音通话,任思议从床上起来,洗漱之后,准备要好好置办一下他们的家。
走到洗手间拿起牙刷,回头看到男人也下了床,晃晃悠悠地跟着她走过来。
任思议一边刷牙,一边走出门去,在卧室晃悠一圈。
沈慎也跟着她,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竟然有点可爱!
任思议拿起旁边崭新的一次性牙刷,递给了沈慎,然后给他演示了一边刷牙的动作:“喏,这样,学我的样子把牙齿清里干净。”
男人果真听她的话,接过了牙刷,开始刷牙。
不过,刷着刷着,他就凑过来,嗷呜地对她呲牙,作势想咬她,但又不是真的咬。
任思议感觉现在的沈慎似有点像在卡bug,嗜血本能让他会跟着她,咬她,但是他好像又不是完全忘记了她,保留了沈慎的那一部分的又在阻止他,甚至爱着她…
所以表现出来的状态,就是现在这样呆呆的。
任思议教他用电动牙刷,教他洗脸护肤,这些沈慎都是一学就会。
做对了她就会夸夸他,像哄小孩似的。
沈慎好像也很喜欢这一套,故意把自己的脸凑过去,像在求奖励似的,任思议正要亲他,他又是一口差点咬过来。
任思议使劲儿揉了揉他的脸,像训狗似的:“不许咬我!不许咬我!不许咬我!做做样子也不行!”
沈慎被她揉得头晕,一脸无辜盯着她。
任思议大概地参观了一下别墅,别墅完全是拎包入住的状态,生活用品是一应俱全的,尽管如此,她还是决定自己网购一些用得顺手的物资。
逛了一圈,发现跟屁虫好像没有跟着她过来。
一楼似乎有动静,任思议一步步走下楼梯,看到男人居然进了厨房,他一只手拿着平板锅,愣愣地看着,冰箱也被他打开了,只是里面空空如也而已。
任思议不明所以,走到他身边,他盯着平板锅似在思考什么。
“沈先生,你想干什么?”她好奇地问。
沈慎看着她,又看看手里的锅,然后他又把铲子拿了起来。
“你想吃东西吗?”任思议问。
男人不回答,只用铲子在锅里划动。
“你想…做饭?你想给我做饭?”
男人扭转僵硬的脑袋,看向她。
是的,是的,他想做饭,他学了好久好久的厨艺,他想做饭给她吃…
任思议忽然有点眼热,走到他身边,接过了他手里的平板锅和铲子,然后牵起了他苍白的手:“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但我知道你肯定没忘记我,沈先生,你还在…”
男人微张了张嘴,呼吸很重,灰白的眸子似乎没有聚焦,没有眼神,可是又像在看她。
任思议踮起脚,捧着他的脸,下一秒,轻轻吻了上去。
两个人冷冷的唇瓣触碰的时候,男人全身僵住了,肌肉绷紧,一动也不敢动。
灰白的瞳孔倒映着面前这个美丽的、柔软的、可爱的她。
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他的世界是一片混沌可是,唯一清楚的感觉,唯一渴望的味道,唯一升腾的欲念…
全都是她。
任思议闭着眼,耐心又温柔地含着他的唇瓣。
清新柠檬草的牙膏味道。
她踮起脚尖,双手揽着他的后颈,舌尖轻轻撬开了他的齿关。
那一刻,嗜血的本能在叫嚣,可是,灵魂深处,连死亡都无法抹去的某一处,更强烈的冲动正在破土而出。
他颤巍巍的手臂举了起来,猛地将她捞入了怀中,很近很近,仿佛骨血相融一般,仿佛要从此与她再不分开。
他低下头,反客为主地亲吻她,凶狠地亲吻她,舌尖缠绕。
任思议还没反应过来,男人便将她抱了起来,放在了远处客厅的沙发上,而他压在她身上,双手撑在她耳侧,低头看着她。
灰白的眸子里,任思议看到了属于沈慎的爱意。
他吻了下来,仿佛上瘾一般品尝着她,怎么都吻不够。
他的状态会持续很久很久,久到任思议都感觉自己要被他吃掉了,他咬着她的嘴皮,很重,却又克制着没有真的咬下去。
直到任思议实在喘不上气了,推了推他的胸口,他停了下来。
他垂着眼看她,竟然有那么一点委屈的意味。
但她真的有点受不了了,她的小睡裙已经有点湿润了。
……
一整个上午,任思议都腻在他怀中,两人躺在沙发上,他伸手环着她,灰白的手抚摸着她的小颗粒。
乐此不疲。
弄得她心里痒痒的,全身都痒,某些地方格外痒。
但她不确定哎。
不确定他可以与否。
总之,两人就这样腻在沙发上,就这样度过漫长永生,仿佛也不错。
任思议给家里买了一堆日用物资,收货地址写的是山下最近的菜鸟驿站,思索着怎么运上来呢。
她感觉家里需要一辆车。
这一年时间,给她报过驾校,也顺利拿到了驾照,开车完全没问题。
等生活稳定下来,她还是要去学校上课的,肯定需要一台车。
任思议看看自己的账户,已经有六位数存款了,沈慎之前设定了每个月自动往她银行账户里打一笔钱,所以她暂时不缺钱用。
但任思议是个小守财奴,她舍不得用自己的钱。
于是在他兜里摸来摸去,居然真在他裤子兜里摸到了好久好久没有用的手机。
她从柜子里翻出了万能电源线,给手机充上了电,手机还没坏,顺利开机了。
任思议回到沈慎的怀中,查看着他的手机ap应用,找到了他常用的银行,戳进去提示输入密码或扫脸,任思议直接把手机举到男人面前,扫脸打开了。
沈慎的银行账户里多数是理财,每个产品几乎都是九位数,收益高得吓人。
现金存款,任思议都懒得去数那一串漫长的位数了,反正是他们无论如何挥霍都用不完的钱。
这些应该也不是他全部的财产,任思议还在他手机里查到了许多风投项目,他的私立连锁医院每个月也有大额入账。
除此之外,任思议甚至在他手机里看到了一个藏宝地图!
他还有几十个分布于全球各地私人岛屿的藏宝洞,不知道囤了多少金银珠宝。
任思议坐起身,郑重地向沈慎询问:“你的钱,就是我的钱,对吗?”
男人望着他的脸,没有吭声。
“我可以用你的钱给我自己买辆车吗?”任思议刚刚挑来选去,已经在官网看中了一台非常可爱的小甲壳虫。
他喉咙里冒出来一些咕噜的音节。
任思议烦恼地倒在了他身上,哀叹了一声:“我需要得到你的同意啊沈先生,买车不是小数目,你不点头我就下不去手,我太善良了我…哎!”
这时候,男人接过了她手中的手机,直接把手机银行里所有的现金全部点击了一键转账,而收款人正是月常给任思议转账的那个账号。
“哎哎哎,不用不用。”任思议连忙阻止他,“我懂了,不用全部转给我,我需要的时候来刷你脸就好了。”
怪不好意思的呢。
两天之后,任思议心仪的那台杏色小甲壳虫停在了青台山下。
任思议带着沈慎一起去取车,但她其实还有点不放心,在结界内他肯定跑不掉,但结界之外,她还是得把沈独的告诫放在心上。
沈慎不会伤害她,不一定不会伤害别人。
所以,两个人的手被手铐铐在了一起。
崭新漂亮的甲壳虫停在面前,一位身着西装,面容严肃的男人下了车,来到了他们面前,对他们深深地鞠躬致礼。
同时,另一个男人也下了车,走到了他身后,一起鞠躬致意。
任思议惊讶极了。
是陆森管家。
另一个,是那个总是说“沈先生,您和任小姐在一起之后笑容变多了”的那位吸血鬼司机。
“你们怎么来了!”
“我是沈先生的契约仆人。”陆森看向她身旁那位面色苍白的男人,“契约还未终结,我应继续侍奉沈先生。”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变回来,也许一辈子都是现在这样,没办法完成与你的初拥约定,让你成为二代血族。”任思议遗憾地说。
“没关系。”陆森无所谓地耸耸肩,“其实我不是因为那个,才一直留在沈先生身边的。我从小就是孤儿,沈先生教养我,如严师如慈父,沈先生是我唯一的家人。请让我侍奉他,直至老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任思议虽然也很舍不得让陆森和司机走, 可是,现在沈慎的情况太不稳定了。
她已经能感觉到他跃跃欲试、蠢蠢欲动想扑上去啃面前那两个人了,如果不是和她铐在一起, 如果不是她的力量压制。
“陆森管家,还有你…”她还不知道这位司机小哥的名字呢。
“我叫龙笑天。”司机小哥连忙说。
“呃。”
好霸气的名字, 果然是那种时不时冒出一句小说台词的人物。
“陆森管家, 小龙司机,虽然我也很想恢复你们之前的工作,毕竟现在工作难找。但是沈慎已经不再是过去的样子了,我现在能暂时控制住他, 但在我看不见的时候, 我没办法保证你们的安全。”
任思议叹了口气,“如果我能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一定亲自迎接你们回家,好吗?”
陆森看着她身边那个瞳孔灰白无神, 时不时会凶狠呲牙前扑、又被她一把用力拽住的男人。
“主人好像已经全然尸变了。”陆森很惊讶, “为什么他不会伤害你, 任小姐, 尸变之后吸血鬼是全然丧失理智与记忆的。”
任思议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可能,他记我比较深,没那么容易忘记。”
陆森和龙笑天对视了一眼。
虽然他们真的很想留下来, 可是沈先生这个样子, 的确, 大概率是会伤害他们的。
陆森想了想, 说道:“这样,我和小龙会住在山下的房子里,您有出行需要, 或者采购任何需要的物资,都可以吩咐我们。”
任思议便不再拒绝了,现在她和沈慎两人在山里生活,多有不便,是很需要帮手的。
任思议开着车回去,她是新手上路,甲壳虫开得很慢,几乎龟速前行。
这倒也没关系,现在他们有的是时间可以去浪费。
慢悠悠地回了家,带着一车物资,下车后,任思议打开后备箱,将两个大袋子提出来。
沈慎僵硬地走到了她身边,伸出手,动作虽然略显机械,但他主动提起了那两个大袋子。
任思议看向他:“你要帮忙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呆呆看着她。
她笑了,让他提那两个大口袋,自己则将里面的箱子搬出来。
沈慎回头,见状又伸出了拎袋子的双手,去接她手里的箱子。
“不用啦,我自己也能提。”
沈慎固执地挡着她的路,不放她走。
任思议拿他没办法,只好把箱子也放在了他怀里,转身又想拿东西出来。
沈慎还是不肯走,她拿什么,他就想要什么,一点重物都不想让她提。
任思议两手空空跟在他身边,他在她面前是比较“慢的”,实际上他也可以很快,快如瞬影,分分钟就把车里的物资全部归置到位。
冰箱里有了可乐果汁和蛋糕鲜食,任思议的梳妆台上也有了名贵护肤品,衣橱里增加了许多漂亮裙子,还有她给沈慎买的居家衫和衬衫。
物资里面,当然也有新鲜的血液,是沈独送过来的。
用餐时间,任思议本来不太想费什么功夫给自己做饭,吸血鬼的生活其实很方便,一袋血管饱即可。
可沈慎一定要做饭,他忘了很多人间的事,唯一还记得她,还记得要对她好,记得给她做饭。
任思议便和他一起在厨房里忙碌。
他动作略显笨拙,打鸡蛋,蛋黄会掉出来,切小葱也会切到手,好像这个世界于他而言是全然混沌的状态,无法像人类或者正常吸血鬼一样做到如此精细。
沈独说狂暴版吸血鬼唯一会做的事,就是嗜血和杀戮。
任思议不信。
她陪着沈慎,先从最最简单的煎蛋开始做,沈慎很认真,很沉浸,动作很慢,小心翼翼地翻面,煎炒…
最后,做出了一盘有点焦的煎蛋。
任思议点上了烛光,烛光映照着她苍白的脸,也点燃了他灰白的眼瞳。
“那我就开动啦。”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煎蛋放进嘴里。
沈慎表情似乎有点紧张,迫不及待地想要得到她的反馈。
任思议嚼了半晌,很艰难地咽了下去:“沈先生,我还是对你太包容了,你以后别进厨房了,咱们想吃人类的食物就叫外卖吧。”
沈慎露出了有点挫败的表情,任思议立马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不是那种明明不好吃还要考虑你的心情硬说好吃的女友啦,我只会实话实话,你要是真的想在美食方面取悦我的话,你就快点好起来呀。”
男人没有说话,烛光下,他垂着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喉咙里发出咕噜的声音。
时不时对她露出犬齿,一会儿凶,一会儿温柔。
任思议很想念曾经的沈先生,但比起天人永隔,现在这样,她也很满足了…
沈先生不愿意离开她,所以换了一种形态陪伴她。
她能感觉到他在…完全能…
他什么都没忘,他还记得她,记得要做饭给她吃,记得补偿,记得一定要用余生好好对她。
只是他现在说不出来而已。
晚上,沈慎坐在客厅拆任思议买的一堆快递盒,半人高的快递箱,被他尖锐的利爪几下就撕成了碎片,任思议捧着本《中医药大全》的书看,睨他一眼:“搞这么乱,自己收拾干净。”
过了会儿,沈慎抱着笨重的石雕走到任思议面前,往她面前一放,然后指着石雕对她呲牙。
石雕是条凶神恶煞的大狗子,狗脖子上挂了个牌子,上面写着:“内有恶犬,请勿靠近”。
“质感还行。”任思议打量了那石雕一眼,使唤道,“搬到院子门边吧。”
沈慎没动,依旧指着那个牌子,露出犬齿,仿佛在反抗什么。
任思议看他这狗里狗气的样子,怎么着还有点不服气?
“不是说你啦。”她摸摸他的头,柔声软语地哄道,“只是单纯觉得很好看啊,别想太多。”
当然,狂暴版吸血鬼沈先生也经不住她这样的哄,哼哧哼哧地就把石雕抱到了门外。
……
夜晚的青台山很安静。
卧室里有一盏暖黄的小灯。
任思议洗过澡,侧身面对着他,看他的脸。
沈慎安静地躺在身边,灰白的眼瞳一动不动注视她,很乖,完全不像白日里那个随时要呲牙前扑的模样。
她心里一软,忍不住吻了吻他的唇角。
沈慎对于亲吻已然有了经验,笨拙地贴上来,碾转间,呼吸凌乱,黏稠又缠绵。
尖尖的犬齿几次磕碰到她,却又立马变得小心翼翼,像怕弄疼她。
她变得越来越软。
偏偏他又不会别的,只是凭着本能贴近,胡乱蹭着她颈侧和耳根,呼吸粗重。
任思议不知道可不可以,她试探地摸过去,然后感受到了存在。
…十分强烈。
他安安静静的样子,和以前的他几乎毫无差别,任思议心很软,一些渴望和对他疼惜一并涌上来。
“沈先生,我可以…你吗?”
当然,得不到语言的回应,他的喉间只发出含糊的咕噜声。
取而代之的是他更实际性的行动,动作鲁莽。
他很急,像冲刺一般,任思议哪里受得住他这样的力量,断断续续让他不要那么的…迫切。
果然就慢了下来,撑在她上方,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她说不可以的时候,他就忍着,喉咙里溢出压抑而低沉的呜咽,额抵着她的额头,笨拙地蹭她。
一直忍着,直到她先。
融化时刻,他埋首在她耳边,喉间溢出沙哑模糊的两个字——
“思议。”
……
那晚之后,任思议“身体力行”解锁了沈慎的对她的称呼。
接下来,不管沈慎做什么,嘴里的咕噜声全部变成了:“思议。”
刷牙的时候,叼着牙刷从洗手间探出头,满嘴白沫,含含糊糊地朝客厅方向喊一声:“思议。”
任思议正窝在沙发里翻书,头也不抬地“嗯”一声,他便心满意足地缩回去,继续刷牙。
丢垃圾也要喊,拎着垃圾袋走到院门口的垃圾桶前,回头望一眼二楼窗户,隔着老远也要唤一句:“思议。”
任思议思议推开窗,趴在窗台上冲他挥挥手,他便安心地扔完垃圾,乖乖往回走。
甚至拍死一只蚊子,他也要跑到她面前,摊开掌心给她看,“思议。”
这是他记得她的证明,是他混沌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绳索。
任思议特别高兴,还请了沈独来别墅,试图想证明给他看。
沈慎不是全然没有记忆的野兽,他记得她,他认得出她。
沈独的车停在山道上。
从车里下来的少年,俨然不复过去轻狂模样。
哥哥不在了,他身担大任,学着哥哥过去的样子,每天西装革履,喜怒不形于色。
刚走到院门口,看到那个“内有恶犬”的石雕,一道黑影便从院子里暴射而出。
沈慎低伏着身子,灰白的瞳孔盯着他,低沉地嘶吼着,犬齿尽露,直直朝沈独扑咬过去。
沈独猝不及防,踉跄后退,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
“我靠!”
还真是内有恶犬!
他好歹是二代吸血鬼,可不能这么没面儿,和沈慎捉迷藏一样闪躲了几回合,发现他哥还得是他哥,还是狂暴版的哥,自己完全不是他对手。
连滚带爬地往车上躲,吓得要死。
沈慎却不依不饶,尖利的指爪在车门上乱划,像要把他撕碎。
完全狂暴的状态,那架势就是要把他撕碎。
“沈慎!沈慎!”任思议从花园冲上去,拽住他的手臂,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往后拖。
可他的力量巨大,她也拉不住。
最后,还是沈独趁着她勉强拦住的那几秒,一脚油门轰下山去。
电话里,沈独气喘呼呼,声音都在发抖:“这就是你说的他有以前的记忆,有的话,能不记得他亲弟弟吗?”
“你又不是他亲弟弟。”
任思议坐在花园里,沈慎趴在她膝盖上,像一条做错事的大狗狗。
全然不见方才的凶戾。
她轻轻安抚着他。
“这是重点吗,是吗!”
“他对除我以外的其他人,的确不太友好。”任思议叹了口气,“没办法啊,他暂时只能记得这么多,已经很厉害了。”
“任思议,这样危险的存在,绝对不能让他留在世间。”沈独声音变得冷静了下来,“你知道一旦他跑出去,会怎么样吗?后果你能承担吗?”
任思议沉默不说话,沈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用脸蹭她的膝盖。
良久,任思议咬牙道:“我不会让他离开青台山。”
“你能保证永远不下山?永远陪着一个死人?”
沈独反问,“你不过自己的生活,不想去环游世界?你知道你的生命是没有尽头的,永生是很长很长、没有尽头的时间,你怎么可能永远待在那座山上,不去感受这个世界的精彩?”
“我可以。”任思议语气很笃定,“没有他,我的永生就不会有精彩。”
山峦四合,暮色渐浓。
她想,她愿意为他画地为牢。
在这座山上,在这个人身边,一起朝朝与暮暮。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沈先生就回来啦。
故事进入尾声-3-
下一本《契约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