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得仓促,一怔后当即朝新人方向和宾客们合掌,莞尔笑着。于是回应过后,场内的掌声更是雷动,像一波波巨浪,砸在何绮月的耳膜和心口。
所有人都在望着他们鼓掌,就好像今天同样是裴学谦的婚礼一样。
到此刻,何绮月才发现自己没想象的那么坚强。
至少等到裴学谦结婚那天,她一定无法出席,就像现在,她甚至坚持不到所有人一起离场。
“哎,宴会还没结束呢?你去哪儿啊?”见她起身,正鼓掌的卫佳楠连忙压身过来问。
“我身体不舒服。先走一步。”
“啊?你不等你哥一起吗?伴郎伴娘还得等会才能——哎,绮月?”卫佳楠伸出去的手扑了个空,何绮月已经拿起手包,没有再看站台一眼,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卫佳楠不解地挠了挠额角,收回目光,落向全场聚焦的地方。
恰见站在缪思身旁的裴学谦含笑得体,漆眸却深沉,放着身旁的影后大美人不看,他的视线在场中平静移过——卫佳楠左右摆头确定了下——确实是始终追随着她刚刚离席的好友,直到她走出会场。
到何绮月身影消失那一秒,裴学谦分明侧过身,似乎要追出去。
只是助理刚好上前附耳说了什么。
那人皱眉,停身作罢。
卫佳楠:……嗯?
嗯???
她看到了什么?这不对吧??
随着某个石破天惊的念头划过脑海,卫佳楠的表情慢慢从震撼过度到空白。听着身遭那些宾客的掌声和猜测婚期的议论,她有些同情他们。
这就是传闻里的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吗。
寂寞啊。
——
何绮月像条孤魂野鬼似的在街边游荡。
她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这样的感觉了,甚至让她想起了让乌璞夏给她假扮男友的初衷——那时候异国他乡,她一个人实在太孤独了,想找点精神寄托,于是她让自己喜欢上了同个来处的游烈。更想有一个人能在身边陪着她,随叫随到,于是乌璞夏成了她的假男友。
可到头来假的就是假的,人是没办法真正骗过自己的。
她从心底真正、最想要得到的东西或者说人,大概从14岁那年裴学谦回国后就再也没有变过了。
想到这个,何绮月甚至对小时候的自己生出了些怨怼——6岁那年她干嘛要闹着裴学谦种橘子树,不去种树就不会找工具,不找工具就不会在杂物仓库的木箱后面听到家里园艺师傅的议论,那样也就不会从很小很小就知道,裴学谦根本不是她的哥哥。
只把他当哥哥多好。
何绮月停在街边的便利店玻璃前,转过身,对着玻璃上映着的影子叹气:“当初你要是只把他当哥哥,现在也不会像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了,对吧?”
影子一动,朝她做了个lune式鬼脸。
何绮月顿感晦气,连忙挪开眼。
手机恰好是这一刻响起的,她从手包里摸出来一看,是卫佳楠给她发的文字消息。
【啊啊啊你离场太早!错过大瓜了!!!】
“什么大瓜,”何绮月麻木地戳屏幕,“裴学谦和缪思官宣领证?”
【什么领证!不是!离婚现场啊!!】
“?”何绮月发过去一个问号。
【就你走了五分钟吧,新郎刚跟新娘深情告白完,一个金发大波浪超级美的洋妞就领着个小孩杀进来了!你猜怎么着,这新郎居然是个抛妻弃子的超级大渣男啊!早年出国留学工作那会就在国外有孩子了!!这混血小孩都七八岁了!一直养在外面,没领回过国!!】
“哇哦。”何绮月感叹,确实是大瓜,可惜她此刻心冷得很,并不感兴趣。
不过同样是出国留学在外多年,甚至还做过同学,怎么有人妻儿双全,有人双硕士学位?
他要是早早结婚、她不就也不用惦记了吗!
怨念到了极点,何绮月在心底开启无差别攻击模式。
手机再次震动。
【柳伯伯气得脸都绿了!柳家这次可真是丢大人了啊,还不知道以后圈里风声要怎么发酵呢……】
【不过你说会场安保这么严,她怎么进来的?!】
“有内鬼呗。”何绮月随便敷衍了句,把手机调到静音。
今日心情不佳,实在无暇处理旁人家务事。
明个上朝再议吧。
对着镜子里的美貌叹了声气,何绮月正要离开,就听见伴着铃铛声的便利店门拉开,有人提着几瓶装在塑料袋里的果酒,叮叮咣咣地从她身边走过去。
原本没在意,只是过了一秒,她突然反应过来什么。
玻璃上的镜像影子跟着她一起回头,眼睛晶亮地盯着走远的那个人——手里的塑料袋。
站在原地挣扎了几秒,玻璃窗前的女孩调头就进了便利店。
-
夜晚,20:40。
随着指纹解锁的清鸣,裴学谦推开了玄关的子母门。
习惯性要去点开智能家居开关的指骨衔停在半空中,裴学谦顿身。面对着灯火通明的平层,他侧眸扫视过玄关,最后目光落在尚未松开的子母门上。
像是雕像似的伫立不动,直到数秒后,裴学谦一边无声合上外门,一边拿起手机,拨出个号码去。
眉心随着他走过玄关的步伐愈发锁紧。
走过玄关照壁,几步后,裴学谦望见客厅旁大理石岛台上散落的酒瓶。
“裴先生?”电话接通,另一头声音意外,“这么晚了,您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裴学谦拿起其中一只空酒瓶,“丁忘忧是不是跑——”
话音随着他余光瞥见一抹雪白飘出走廊,戛然而止。
电话对面尚在茫然:“您舅舅?今晚我刚给他查过房,没有什么问题……”
“…抱歉,是我弄错了。”裴学谦喉结滚动,“打扰了。”
通话挂断。
裴学谦将手中的酒瓶放回岛台上:“lune,你在这里做什么。”
“晚上好呀,哥哥,”全身上下只穿了一件他的白衬衫的女孩像是全然无感,光着脚丫走过木地板,“我今晚不小心把酒洒在衣服上了,翻遍你的衣帽间都没找到女孩子穿的衣服呢……只好穿这个了。”
她靠在岛台上,塌低的腰肢在薄薄的衬衫下若隐若现,原本就不多的布料更是险险悬在她大腿根,雪白匀停的小腿交叠起来,晃着脚踝,涂着鲜红甲油的脚趾懒洋洋地支地。
上半身微微前倾,没系好的扣子下雪肤晃漾。
裴学谦皱眉,旁落视线:“你又喝酒了?喝了多少?”
“嗯……你猜?”
“何绮月。”
裴学谦声音稍沉,只是似乎自觉过于冷硬,又放缓了些:“你不会希望我今后找人贴身看管你的日常起居。”
“可以呀,为什么不希望?只要是哥哥你亲自来……”女孩忽然伸手,戳到了裴学谦的腰带扣上。
裴学谦身影一僵,捏住了女孩作祟的手腕:“何绮月。”
她却像没听到,喜笑颜开:“哇,这个果然是当初何绮月送你的那条腰带吧?明明是路边摊货色,哥哥你怎么到现在还在用啊?”
“……”
裴学谦下颌收紧,唇线绷得有些锋锐。
然而更让他介怀的是面前女孩口中那样古怪又陌生的自称——她喊她自己的名字,却像是在叫另一个不相干的人。
握住她手腕的修长指骨根根松懈。
裴学谦沉声:“你是准备每一次喝醉后,都这样胡作非为?”
“这个问题不对。”
lune缓慢地眨了眨眼,褪去笑意。
她盯着他,“哥哥,你应该问,我是谁。”
裴学谦心口微沉。
但答案近在咫尺,他生疑已久,不得不问。
“你是谁。”
“哈哈,对,就是这个问题!”
女孩蓦地绽开灿烂的笑脸,她被松开的手却反过来用力攥住了裴学谦的西装衣领。
她将他用力拉下,像要给他一个滚烫的吻——
却最终隔着岛台停在面对面的咫尺之间。
“第二次见面我就告诉过你了。我不是何绮月,我是lune呀,”她盯着他的嘴唇,鼻梁,最后是眼睛。她缓声轻语,像蛊惑人心的浮士德在温良死寂的深夜梦魇里低低喃声,“……是何绮月14岁那年,亲手杀死的那个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