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布巾还握在手里,凉意被体温沁热。天子手指用力,青筋突起,沈均余光瞟到,眉头一跳,心知不好。就见谢际为往边上看了刚刚那端水的宫女一眼,横眉冷对,就要开口。

真是无妄之灾。

说是不管闲事,没过脑子,沈均下意识一把按住了天子的手腕,将那块帕子拿到自己手里,信手擦了几下,放回托盘之上,对那宫女仰头:“下去吧。”

谢际为顿了一下。

他摩挲了几下手腕,似乎想汲取上面的余温。

这一连串动作做完,沈均肠子都快悔青了,就等着谢际为冷嘲热讽,谁料,天子又笑:“也是,你过生辰,嫌他们在这里碍事也正常,都下去吧。”

沈均的意思绝不是这个。

呼吸间,魏大伴已经领着宫女太监消失地无影无踪。他忍不住皱了皱眉,眉间却顺势传来一阵带着湿意的凉。

天子的手指点在他眉心,轻轻抚摸了两下:“怎么皱眉?不高兴?今日是你生辰,有什么不高兴尽管说出来,七哥都能帮你解决的。”

“自然,不在生辰这一天,你要的我也能帮你。”

沈均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又一阵烦闷。在这里装傻有意思吗?他为什么不高兴,谢际为自己不知道?帮帮帮,自己说这话不心虚。

他最知怎么能让谢际为难受,这时候硬着回一句臣不敢,这一桌子菜就也不用吃。天子先假装冷静,再不知多少遍吼“你非要和我这样说话不可吗?”,再将目之能及都摔一遍,最后,在扫到沈均颈间伤痕时又崩溃失措。

过去这一个月,他干过不少这种事。

可谢际为有句话说得对。

今日是他生辰。

想想心里压着的事,破罐子破摔的念头熄灭了许多。既然来吃这顿饭,本身就是来求人的,再假清高有什么意思?

那条鱼太蠢,刻完就直接扔回了水里,现在只剩一个木雕在袖子里硌人。沈均沉默一瞬,从袖中掏出一块小木头,递上前:

“刚刚雕的,太液池中的莲花,应该正好可以放在那匹小马上。”

他伸手指了指另一边的书桌:“我看还在。”

谢际为瞪大了双眼。

他呆立在原地,也不伸手去拿。沈均不知道他憋着什么疯,有点后悔刚刚的举动。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也没什么收回的道理。况且,这东西比着原来那摆件刻的,若是送不出去就只能扔。

他一挑眉,索性自己往书桌那边走,想直接放上去。

却不想,刚走一步,后背忽然撞上一片温热的胸膛。

一双手臂重重环住他的腰腹,像溺水的人抓救命稻草一样,将沈均死死捆住。急促的呼吸顺着轻薄的夏衣传来,胸腹起起伏伏,难平的心绪如潮水般涌出。

沈均哑然,竟然忘了挣脱,任由这人身上薰好的瑞龙脑香气将自己包裹。刚刚没发觉,如今才发现,这香气这样浓,也不知薰了多久。

谢际为爱闻这香味吗?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清楚。天子从未说过他喜不喜欢,只是沈均闻不出其他香味的区别,只能闻出这一种,拍马屁时多拍了几句,日后进宫,就只闻得到这一种香气了。

不知怎得,他脑子里回滚了一遍天子的话,忽然发觉——

他不会是以为,沈均自己喜欢这香气吧。

沈均被自己的猜测搞得心烦意乱。若真是这样,那实在是有些太好笑。明明不是什么大事,以点观面,若是从前所有事都抱着我为了你好,你为了我好,最后得到了谁都没好的结果,也太可怜了。

他理不清思绪,只好闭上嘴,等谢际为说话。

天子不知怎么想的,只是抱着,手臂越收越紧,呼吸越来越急,话却没说出来。明明没看到他的脸庞,沈均却能感受到他震动心脏中的饱胀感,顺着如火一般的吐息喷在沈均耳侧,烫的让他想侧过头。

“霜霜……”

谢际为颤着声音,叫了一声。沈均难得有耐心地听着,以为这样快的心跳之下,他要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谁知,话转了三转,说出口却是:

“你……你不是说送我了吗?”

什么意思?

沈均一愣。

没等他细想,天子的另一只手松开,攀上他的手,将他的手掌和那朵木雕莲花都包住,手指穿过他的指缝,以一种交叠的姿态去碰那朵莲花。

这动作让沈均心中发毛,只想甩手。可脖子间又有水痕,沈均失言一阵,松开手,让天子轻而易举地将莲花握在掌心。

谢际为的声音像根紧绷的琴弦:

“我没说不要。你既然送我了,就不能拿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