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那方玄色的圣旨,缓缓回道:

“圣旨又如何,明旨又如何,天子驾前我能说的话,对着一张死物,难道还说不得了?”

“这旨,我就替她抗了,如何?你让陛下追一道旨过来,要我的项上人头啊!”

“世子!!!慎言!!!”

尚兖真嘶吼着拽住他的袍子,看他动作,其实更想直接捂住沈均的嘴。他带着颤声,哀求道:“世子,想想王府啊!”

一腔怒火被浇熄了。

他们正在院中梅树下,一阵风吹来,重瓣梅扑簌簌地掉落而下。几朵花正好砸在沈均头上,将他本身被愤怒薰热的头脑砸醒。

沈均只觉,身上的温度好像在一瞬间逸散,从头到脚无处不凉。父亲的信仿佛又在眼前滚动,他一时竟然不知该说什么。

王府。

是啊,还有王府。

是啊,他其实,是当质子来的京城。几个月前,还在担心君王猜忌,恨不得什么官都不做,有平西王的前车之鉴在,只想安稳度日。怎么如今,竟然放肆成这个样子?

镇南王府上下一百三十八口性命,他都不顾了吗?

王府十万将士的安危,他都不管了吗?

剑南道几百万百姓的太平日子,他都不要了吗?

就为了,一己之私?

谢际为是天子,面前这张绢帕,是圣旨。

沈均的神色淡了。

魏大伴心里暗道不好。

这个尚将军,你劝人是这么劝的吗?陛下怎么可能做出对镇南王府动手这种蠢事,他是来求人留在他身边的,又不是真想看一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他开口想补救,却见沈均忽然跪下。魏大伴一惊,也想给他跪下,却囿于手中圣旨,只好侧身避让,慌忙伸手去扶:

“哎哟哎哟,世子,世子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沈均定定地看向他,没理他搀扶的动作:

“我求大伴一件事。”

魏大伴直觉要糟。

“请大伴,带着这旨意回宫,就说沈均求陛下收回旨意,只此一次,最后一次。”

“若是后面还有恩旨,降罪也好,继续度出方外也罢。”

“我们都认了。”

“只求陛下看在家父多年忠心为国的份上,不要迁怒镇南王府。”

“沈均,叩首再拜。”

完了,这下全完了。

魏大伴笑得比哭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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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又在两仪殿作画。

君子六艺,做太子时,谢际为学的都不错,琴棋书画也算样样精通。沈均一向坐不住,很少能静下心来听一首曲子,弹琴的时候就也少了很多。

沈均自然也鲜少能等他画完,但把画拿给他看时,还是高兴的。他出征西北的那段时日,谢际为几乎总是随信送画,只盼他看着这东西,还能想起京城。

殿外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墨汁滴在画中人的脸上,像一滴黑色的泪。谢际为面无表情地将不知哪里进贡来的笔用力掷到地上,盯着那滴黑墨,从唇缝里漏出一句:

“你去告诉外面的人,不想活就去死,再让朕听到一声,就去地府里见他全家吧。”

小全子在殿里侍候,听到这句话,一时胆寒。他膝行而出,到了门口,蹑手蹑脚地爬起来,抬头,竟然是他师傅在殿外。

在宫里侍奉,内侍自有自己的一套手语。小全子见到魏大伴手上完璧归赵的圣旨,就知情势不好,一时间手上动作飞快:“师傅,陛下嫌吵正发火呢。”

魏大伴无言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一副愁眉苦脸萎靡不振的样子。他抬脚要进,走了半截,脚始终落不到地上,竟也给徒弟打了个手语:

“直接砍你师傅的头,还来得痛快点。”

小全子一瞬不言。

可惜这事拖不得,以沈世子那性子,此时此刻肯定还在院里跪着。战场上难免有旧疾,真要跪出点什么毛病来,他怎么赔。

魏大伴拿袖子擦了一下脑门上的冷汗,恭敬地双手奉旨进门,只盼自己还能看到明天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