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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皖听罢,也是摇头一笑,道:“我有什么好认识的。”

“话不能这么说。”田誉和取出颗黑子落下,将中断的棋局续上,“你我本是相像的,不然你也不会仰慕我多年。”

于皖垂下眼,静静地听他讲话,心间因他所说的“相像”二字思绪翻涌,开不出口。待到田誉和落子后,他将右手伸出抬起,悬在棋盘上方。五指倏而一松,掌心的棋子顺势掉落,晃动几下才停。于皖以一指把棋子移到想要的方位后,总算抬眸和田誉和对上视线,叹了口气。

于皖道:“那几年,我一直借您的经历激励自己,没想到……”

田誉和说出他未曾发出声响的后半句话,道:“没想到是假的。”

于皖难耐地闭了闭眼,长睫轻颤,点头算作应答。

于皖在世间活过几十年,细数而来,遭遇的称得上变故的也只有两次。第一次是七岁夜袭家中的狼妖,他一夜之间从娇生惯养、无忧无虑的富家少爷变成失怙失恃的幼童,好在被陶玉笛及时出手救下,自此拜师入道。

第二次便是他的十七岁,诸生会的失败,情感上遭遇的欺骗,师长冷漠的眼神……种种堆叠在一起,终于唤醒他心中最阴暗的一面,生出心魔伤及李桓山。

而在这其间,在此间还算安稳的十年里,他花费五年结出金丹。剩下的五年中,在他一日日面对停滞不前的修为和陶玉笛有意无意的漠视时,咬牙逼迫自己日复一日地坚持下去,练过一遍又一遍剑法时,靠的都是田誉和,又或者说,是田誉和的经历。

田誉和刚当上掌门那会,他苦心修炼多年的件件往事就被传遍修真界。比起一路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如他这般后来居上,甚至算得上逆天改命的一番举止着实要更引人注意,被人广为传颂,津津乐道。

并非所有人一出生就拥有世家的背景,有一众仙门长辈的提点关心,又或是生来就拥有上等不凡的灵根。世间的大多数人还是平平无奇,以平平无奇的灵根进入平平无奇的门派,做不到最好,也不至于落在最后垫底。

偏生修真界自古以来就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即以修为为尊,无情地凭此一条将人划作三六九等,分出高低贵贱。对此种规矩体系心存不满的人,有些强迫自己顺应接受,有些抗拒到底,不愿意单单以此评价人,还有些被苦苦困于其中,甚至因而生出心魔,坠入另一个深渊。

多年来,并非没有凭靠自身艰辛努力,突破灵根带来的局限的人,而田誉和无疑是这些人中最为成功的那个。他的上任好似一阵雨,落在修真界久旱多年的裂口上,更如一阵甘霖,给予那些苦苦挣扎之人予以希望——只要沉下心来修炼,终有一日可以破除天资带来的束缚。

田誉和从不受人待见的外门弟子,到依靠自身发奋得以被长老赏识教导,一步步走到玄天阁十大长老的位置,再到最终成为掌门,带领玄天阁成为修真界百家门派之首。他这些年做下的种种,确实称得上是一段传奇。

那些年于皖一心一意以他的事迹激励自己。于皖的野心没有那么遥远宏大。他没想过要去当什么世间第一,只想着能追上陶玉笛的步伐,追上师兄,能获得陶玉笛的认可,能让他考虑把门派传位给自己。

可惜他的前路最终被自己亲手销毁,怨不得旁人。被封印多年后,重新出山回到派中,于皖最大的心愿早就从有所作为变成克己复礼,变成压抑住心魔,不要再伤害到任何人。

至于年少时的那一个榜样,被他埋在心底,被他留给了那个少不更事但尚且还有一腔热血的自己。

自被陶玉笛封禁在山中后,他便很少会想起田誉和,想起他走过的路,更不会再从中获取慰藉。二十年恍然而过,直到翻开生死册的第一页,在首位看到这个他曾烂熟于心的名字时,于皖才忆起来,很久以前,他靠着这个名字,熬过一段不算太顺利的岁月。

可宋暮却告诉他,田誉和一夜突破困境,当上掌门,凭借的根本就不是多年的苦心积累,而是妖丹。

是难以启齿的,被明令禁止的捷径。

说不寒心失望是假的。那个曾经被他一直放在高处供于敬仰,心怀敬意的前辈形象一朝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阴险狡诈,机关算尽的身影。更别提在此之前,于皖刚和田誉和见过面,和他一同去过岩洞,切身体会过他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