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6点18分:乔芋姗姗来迟地抵达酒店。
其实今晚是高中百年校庆活动的尾声。
这场宴席过后便宣告结束。
当初,乔芋在班上的人缘不好不差。毕业后他考上一所外省的大学。天南海北,大家逐渐无话可说。
一别经年。
许多人的外貌都天翻地覆。
前天甫一照面,乔芋简直眼冒金星,他小心翼翼择着字眼,生怕认错。
老同学们见到他却都是差不多的讶言:
“天呐,你怎么不见老?还和当初一模一样。”
乔芋无奈地笑笑,不痛不痒地回了几句。
他是抱着目的来的——
为了乔贝朗。
乔贝朗是他单身生下的孩子。
那会儿他太小了,又没人帮忙,当时还不联网,一切程序是纸文件,稀里糊涂地上了户口,直到前些年开始上学,才发现导致学籍有问题。
拖了两年,他决定带孩子回老家念书。
他从小长大的老家不算偏远。
从前是个风景秀丽、人杰地灵的江南城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六年前省会扩张,它被规划进去,一夕之间仿佛变得金贵许多。
镇子资源有限,好学校就那么几所,送钱都难进。
即便乔芋不是望子成龙的家长,也做不到不闻不问地把孩子随便一丢。
他重点和几个做教师、公务员的同学取得联系方式。
他们高中是本地的王牌学校。
留在故地、家中有资源的同学人手混得一口铁饭碗,人际关系网早已固化。
实在难以熟络。
一来,他一向不是会来事的人;二来,成年人的世界很现实,缺乏利益交换,谁愿意浪费时间在你身上?
不过。
酒酣耳热之际,众人溯忆的闲话还是慢慢稠密起来了。
“乔芋你当年去上大学跟人间蒸发了似的。那谁?尚柏,对,尚柏,我记得高中的时候你俩好得像亲兄弟,每天同进同出。不是还约好了读同一所大学?你怎么连他都没告诉。……为什么?他那个暑假一直在找你。他难过极了。”有人喝醉了,大着舌头说。
有点尴尬了。
好吧、不止一点。
“哪年的老黄历了?”乔芋摸了摸鼻尖,在掩饰一个古怪的微笑,“尚柏现在在做什么?校友会他没来呢。以前大家玩得那么好。”
“是的,好不讲义气。真是大忙人。”话题跑偏。
“他是在做模特?每天满世界飞地工作吧。那王八蛋高中的时候就是校草,天天招一堆女孩子围在校门口就等着看他,羡慕死我了。”
“我本来觉得中年发福了以后大家都一样,没想到越来越帅,老天爷真是没道理……对了,前阵子还在商场看到他的巨幅海报。”
“哈哈哈哈,我也看到了。我和我女儿说我俩是同学,她打死不信。”
天下事就是这样难料。
曾经一起在食堂抢饭、挤一张宿舍木板床的男生,居然变成艺人,遥不可及,隔着电子屏才能见到。
说着说着。
“他哥尚旻更是不一般啊。要不是有他哥,尚柏能混的那么好吗?都是他哥罩的。”
“他哥?谁?”
“尚旻啊,你居然不知道吗?xx科技你总听说过吧。”
……
“听说尚旻已经身家百亿了。”
“只有百亿吗?不止吧,他那个公司不是早就纳斯达克敲钟上市了吗?”
酒桌上的男人们开始纵横捭阖于金融局势,挥斥方遒,指点江山。
“真想不到……我当初是觉得尚旻是人中龙凤,但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厉害。”
“你说他们家祖坟是不是直冒青烟?两兄弟都好有出息。”
听到这,乔芋忍俊不禁。
呷口葡萄酒。
真没想到自己笑得出来。
他应该僵住才是。
跟他有什么干系呢?
无论是兄弟俩之中的哪一个,都已经早就不是与他同个世界的人。
忽地背后传来一阵扰攘。
不以为意地转头。
只见一个男人站在屋子的中央,西装革履,身姿颀长,气质雍容,处之泰然。
他紧绷着脸,下睑微乌的眼睛周围约莫有细纹,被阴影遮住。黑发异常浓密,往后梳,看上去直而重,黑若渡鸦,在分枝水晶灯下烁着微芒。
“是尚旻。他怎么来了?”
不知谁在说。
那双清湛的眼睛望来。
如同月光穿过夜雾。
乔芋不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