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就凭我。”
张兰儿笑出了声,前仰后合。
“怀瑾,你想当锻工?一个女人?”
“女人就不能进钢厂当锻工吗?”
“从古到今,全国就没有一个女锻工。”
“我管他有的没的,”怀瑾说,“反正我就是要。”
“没有,那就从我开始。”
这话一出,全场静了一静。
紧接着,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那几个壮汉,笑得最响。
“不可能的,你别做梦了,”张兰儿一字一句地说,“就你还想开先河?你一个农村女人,别太高看自己了。”
这么多年来,就怀瑾一个女性想当锻工吗?谁不馋锻工的高工资高地位?
女人就是不如男!没男人力气大,没男人聪明,怎么可能抢男人的活?
怀瑾,“你试过?”
张兰儿是六级锻工的女儿,不可能不想接她爹的班,然而每次都失败了。她爹倒是肯教,可她自己熬不住,既熬不住炉前的高温,也熬不住铁砧前站一天,更别提钢厂男人们戏谑的眼神,令她羞耻、自卑。
张兰儿不敢看父亲一次又一次失望的眼神。
“怀瑾,你知道钢厂的锻工房是什么地方吗?”
“是极致的高温,是嘈杂的噪音,是满眼烧得通红的炉子。人要是掉进去,捞上来就只剩零星白骨!”
张兰儿看着怀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豆芽菜,倒是跟她一样可怜,从娘胎里就被判了“不行”的人。
谁让她们没出息呢?生来就没那玩意。
张兰儿又掏出了一摞票子,不仅粮票,还有工业票,看得赵志远都心疼。
“拿着。”
“我知道,这件事是我不对。但我实在喜欢志远,这些票子,就当是给你的补偿。”
全场:!!!
这年月,一张工业票就能换一捆白面。这么厚一摞,能救一家人一年的命!
“天呐!”
老怀家人眼睛都直了,却见怀瑾看也不看,“张工,当真不出来一见吗?”
“你不见我,难道也不为你女婿想想吗?你也不想他被扣上耍流氓的帽子吧?”
张兰儿猛地看向赵志远。
赵志远一张俊脸成了茄子,“你胡说八道,我可没碰过你,你别血口喷人!”
在这年月,说别人耍流氓可不是小事。就算告不成,名声也坏了。一个老师,要是名声臭了,还能教书吗?
怀瑾站在那里,任凭那些戏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当然知道,告别人流氓,这一招,自损八百。但名声有什么用?好处才是实在的!
怀家村一激灵,赶紧说,“没有的事,咱们怀瑾那叫一个冰清玉洁,人品贵重,善良大方,你们不要胡说八道!”
其他村人:?
今儿这怀家村怎么回事?咋一直维护一个女娃,脑子坏了?
“兰儿,让他们进来吧。”
人群激动了。
来了来了!这就是他们市里唯一的六级锻工,传奇一样的人物!
据说部里早就想调他去北京,是他不肯去呢。
怀瑾迈步走了进去,怀家村人也跟着一拥而入,张工早在正房坐着了。
众人一见,却都怔住了。
那个皮猴子从人群缝隙里探出头,扯了扯他娘的衣角,“娘,你说谎。你刚才说六级锻工威风凛凛,可他好吓人……”
他娘脸色骤变,一把捂住娃娃的嘴。
张工挥了挥手,笑着说:“不碍事,都是职业病,是骇人了点。”
他这一笑,脸上的伤疤跟着扭曲,更吓人了。有人悄悄别过脸去,没忍住呕吐,“当锻工这么危险?”
怀瑾打量着这个老人。
左腿瘸了,右手皮肉翻卷,粉红新肉,暗红旧疤,最骇人的是那张脸,烧伤伤疤从左眉斜掠,燃至右嘴角,如蜈蚣蜿蜒。
张工察觉到她的目光,笑着说,“也就几年前的事了。厂子要搬,机器来不及拆,上面下了死命令,十天之内,把三台大型锻压机全部拆完装箱。”
“拆到第三台的时候,锻压机炸了。大夫说能捡回一条命,是我上辈子积了德。”
“所以,旁人的敬佩不能当饭吃,伤在自己身上,才觉得疼。”
“女娃娃,我很欣赏你想当锻工的勇气。可是,你一个花一样的女孩,真能接受后半辈子变成我这样?”
怀瑾:“能。”
张工怔了怔。
他看得出来,这姑娘是真不怕,这份气魄,倒比有些男娃强多了。
可事情也更难办了。
“不是我不肯给你推荐表,”张工沉吟,“一来,没有女人当锻工的先例;二来,这推荐表也不是随便就能给的。”
“我这有三十八个徒弟,还有几位亲友家的子弟,满打满算四十多个人,可手里只有九张推荐表。他们当中,有的出身锻工世家,有的跟我学艺多年,还有的是烈士子女,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拿到。”
“丫头,我不是看不起你农村出身,也不是看不起你是女娃娃,可这表真给了你,没人会服气。”
这话一出,人群纷纷点头。
推荐表在这年月有多金贵,谁不知道?当上工人就是吃公家粮,一人当工,全家不饿。
而锻工又是重工里头最高薪的行当,一级锻工的工资加上补贴,比普通工人高出小一半,六级锻工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别说农村人,就是城里人,打破脑袋也挤不进去。
张工句句在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