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从柜子后面挪出来,手里仍抓着一把瓜子,“多大的床?这是50的,这是80的,要哪个?”
从店里出来,多慈手中多了两床褥子。回到家,许阿婆在堂屋扎塑料花,看见多慈回来没有吭声,将身子背到一边。多慈习以为常打算先铺褥子,刚解开塑料袋,听见许阿婆说:“买那个干什么,浪费钱!”
多慈顿了一下,笑着说:“天冷了,您的被褥早就该换了。”
许阿婆嘲讽道:“是不是想我怎么还没死,我死了就不用换了。”
多慈没说话,默默将被褥换下,又将换下的被褥拿回里屋重新铺好。忙完,她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煤气灶上的锅里盖着饭菜,多慈端的时候碗里还是热的。
吃完饭,把锅和碗都刷干净,多慈坐到许阿婆身边和她一起扎塑料花,一簇1毛5,许阿婆从天不亮开始扎,加上多慈帮忙,一个月能挣一千多。
许阿婆性子古怪,多慈不想惹她不高兴没怎么跟她说话。屋里采光不好,又堆满了做塑料花的材料,灰暗不堪。
整个下午,多慈就在灰暗的寂静中渡过。
随着手指不停地忙碌,她的思绪也越来越深。她想,房子又漏雨了,等隔壁孙婶婶回来,她得去借个梯子上房看一看。这个冬天尚能应付,但等夏天的雨季来临前得好好修一修屋顶了。也不知道要多少钱,得麻烦隔壁孙叔叔看一看。
傍晚,小满放学。
多慈跟许阿婆说了一声,出门去接小满。走过弯弯绕绕的小巷,在一处宽阔的高地,多慈见到了悬在江上的夕阳。江水曳曳,波光粼粼,天彻底晴了。多慈舒了口气,好天气对于她来说是一件好事。
多慈在站牌下等了几分钟,校车从远处缓缓驶来。
车停稳,多慈站在车门前,等小朋友们下来。十岁左右的小孩儿,一个个风风火火,丝毫不在意大人,有小孩儿差点撞到多慈,连句对不起也没说转眼就跑远了。
等人下得差不多,多慈准备抬脚上车,看见小满杵着拐杖站在车门口。看见多慈,她肃着一张小脸,语气有些不耐烦,“不是跟你说了,我自己能回家。”
多慈笑笑,伸手去接她的书包。
小满不想在人前与多慈拉拉扯扯,扶着多慈的手下了车。
江边多风,一阵风来,吹得小满空荡荡的左裤腿摇摇摆摆。小满要强,上小学后不再让多慈背她,多慈只能站在她身侧,陪她慢慢往家走。
小满的拐杖戳在坎坷不平的路上,发出哒哒的抗议。
小满内敛,话不多,多慈问她在学校午饭吃的什么,她答得简单。隔壁孙婶婶说,小满这孩子冷心冷肺的,说一句话从来不超过十个字,多慈笑着跟孙婶婶说,小满聪明,别人几句话都说不明白的事,她几个字就能回答清楚。多慈清楚的记得,她说完这话,孙婶婶看她的眼神有点同情。
回到家,许阿婆继续在堂屋扎塑料花,小满在里屋写作业,多慈在厨房做饭。锅里放点油,小火,洗干净的鱼放上去,滋啦啦地响。
浓白的鱼汤端上桌,小满盯着多慈:“哪来的鱼?”
多慈避开小满的目光,笑着说:“这鱼快死了,老板让我拿回来的。”
吃过晚饭刷好碗,多慈跟阿婆和小满说了一声去隔壁找孙婶婶。孙婶婶不在,多慈空跑了一趟。
洗洗又收拾一圈,多慈最后一个上床。
小满靠在床头,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书。多慈不想打扰她,轻手轻脚的脱衣服。朦胧的橘色中,小满看见多慈低眸,暗淡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多了一份柔和。
多慈脱得只剩秋衣,手伸到背后解内衣带子。小满对多慈说:“那个姓沈的不是好东西。”
姓沈的是鱼铺老板,爱妻,脾气好,出了名的老好人。有人看多慈可怜,介绍她去那里工作,他好心地应下。
多慈顿了一下,解开扣子,背过去继续脱内衣,“小满,不用担心我。”
小满好半天没说话,多慈脱了内衣上床盖好被子,小满拉了床头的灯绳。
“明天是初十。”就在多慈以为小满不会再说话时,小满突然没头没尾说了一句话。
多慈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十八年前的十月初十,捡垃圾的许阿婆在垃圾堆里捡到了多慈。那时候的多慈应该刚出生没多久,没穿衣服,仅一层破衣包裹。可以想象,丢弃她的人,没想过她能活下来。
“生日快乐。”小满说。
多慈没说话,转过身抱住了小满。小满闻到多慈身上淡淡的肥皂味,柔柔的,很温暖。
多慈昨夜冻了一夜,此时身上有暖和的被子就觉得很幸福。
睡前,她又想了很多事。
她想,她满十八了。她可以跟孙婶婶的女儿一样进厂上班了,孙婶婶的女儿在附近的制衣厂干活,一个月能拿四五千块钱,工作稳定,还能回家。等她多赚一点钱,许阿婆就不用那么辛苦,也能供小满上学。等攒下一些钱,给小满买个假肢,她就可以像个正常孩子自己走路了。
这是十八岁的多慈,能想到的最远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