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只是要拿杯子,余光却捕捉到门外那道一闪而过的身影。顾祁宴没有停留太久,可那一眼落在哪里,何青看得很清楚。
她在新闻现场混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观察人。
有些人的视线是打量,有些人的视线是判断。
顾祁宴刚才那一眼,却又都不是。
更像是原本只是路过,却突然看见了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又偏偏很合眼缘的东西。
何青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没露出来。
她合上资料,继续同袁经理说话。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袁经理接了个电话,回来时表情比刚才更客气。
“何老师,顾先生那边刚结束一个会。他说可以给你们十分钟。”
何青眉梢一动。
薛童宇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温窈也愣了下。
袁经理看她们反应,笑了笑,“不过时间真的不多。何老师,您看问题要不要再压一压?”
何青已经站起来,“不用你提醒,我比你珍惜。”
他们被带到另一间更大的会议室。
顾祁宴坐在长桌尽头,面前只放着一只黑色钢笔和一份薄薄的文件。窗帘开了一半,秋日下午的光从他身后落进来,把那张脸上的情绪照得很淡。
何青先同他打招呼。
“顾总。”
顾祁宴颔首,“何老师。”
他目光掠过何青身后的两个人,最后停在温窈身上,突然精准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温窈。”
温窈完全没想到他会记得自己,慢了半拍才应,“顾总。”
薛童宇在旁边默默看她一眼。
何青也看了她一眼。
温窈顿时有些懊恼。她哪怕刚才踏进来的那一秒也完全没想过会是现下这个场景。
她并非是故意隐瞒,等到此刻才显得她认识他。
梁老师家那一面不能算不认识,但也更不算认识才对。
当着何青和薛童宇的面,这样被点名,总有种说不出的不合适。
可她也知道,顾先生这样的人没有替她考虑处境亦或是配合遮掩的义务,她也没有立场因为对方记忆力好到可以随口叫出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名而去苛责什么。
顾祁宴像没看见她的局促,只淡声道:“坐。”
采访时间确实很短。
何青的问题压得利落,顾祁宴答得也简洁。他不喜欢说漂亮话,更不愿意替企业形象做那些空泛的修饰。
何青问到关键处,他会停一停,再给出一个足够写进片子里、却不会越界的答案。
温窈在旁边记得很快。
她原本以为这种级别的人说话会很难懂,至少会有许多绕来绕去的套话。可顾祁宴不是。
他把复杂的事说得很简单。
简单到温窈反而很快意识到,他不是不会绕,是不需要绕。
十分钟到了,袁经理在门口轻轻敲了下门。
何青收起录音笔,“今天打扰顾总了。”
顾祁宴没有立刻接话,视线却落在温窈手里的本子上,像是好奇。
“记了什么?”
温窈一怔。
她没想到他会问自己。
何青也没说话,只侧过头看她。
温窈犹豫半秒,把本子翻到刚才那页,“大概能记下来的内容和一些后续要核对的备注。”
顾祁宴看了一眼。
她字迹很清楚,行距规整,旁边还有细小的括号标注。没有那种为了让人看见而刻意漂亮的字,却也是一眼看出从小到大被老师家长要求着认真写出来的端正。
“采访不是照抄笔记。”他说。
温窈指尖微紧。
何青刚要替她说话,温窈已经抬眼,很轻地回:“我知道。”
她声音不高,但没有躲。
“只是我现在还不能保证自己听一遍就抓住重点,所以先多记一点。回去再筛。”
顾祁宴看着她。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一下。
很淡,几乎不像笑,“何老师带学生,倒是比带选题有耐心。”
何青接得很快,“人比选题难得。”
顾祁宴没反驳。
温窈却因为这句话耳根发热。
离开云仪时,已经快四点。
薛童宇一路憋到电梯里才小声问:“你和那大王认识?”
温窈摇头,尽数坦白,“不算认识。他是梁老师的外甥,我之前去梁老师家,见过一面。”
“难怪。”
薛童宇还想再问,何青看他一眼,他立刻闭嘴。
出了大堂,何青没有马上叫车,而是站在路边点了支烟。她平时在学生面前很少抽烟,这会儿也只是夹着,没怎么吸。
温窈站在她身侧,等了会儿,主动说:“何老师,我之前不知道今天会见到顾总。”
何青看她。
温窈继续道:“也不是故意没说。那天只是在梁老师家见过一面,没想过顾总还能记得我。”
何青听完,反而笑了下。
“你紧张什么?”
温窈被问住。
何青把烟掐了,“我又没说你什么。你要是真和他有什么关系,今天就不用跟我在会议室等四十分钟了。”
温窈这才放松了点。
何青突然想到之前在会议室门外那位莫名其妙的那一眼,忍不住想要多叮嘱温窈几句。
她不是爱操心的命,但不可否认,她很喜欢温窈这个实习生。
这小姑娘,也的确很讨喜。
何青看着她,语气淡下来,“不过温窈,顾祁宴这种人,不管是工作还是私下,能少打交道就少打交道。”
温窈抬眼,眼里的懵懂藏不住。
“不用问为什么。”何青说,“你现在还小,不懂很多人的体面不是因为脾气好,是因为不需要亲自动手。”
温窈听得似懂非懂。
何青也没再解释,只把电脑包递给她,“行了,回台里。晚上把今天的纪要整理出来发我。”
温窈接过,“好。”
同一时间,十二层会议室里,顾祁宴的下一场会已经开始。
他说话时依旧平静,听汇报,翻文件,偶尔提一个问题。品牌部的人坐在下首,没人看得出他今天有什么不同。
只有特助秦越进来送材料时,听见他在会间停顿里问了一句,“何青每次都带实习生来么?”
秦越反应很快,“应该是。毕竟我们这个访谈,何青看的很重。”
顾祁宴没有再问。
秦越却知道这已经够了。
他这个人问话从来不多。
多问一句,就说明那件事已经在他心里有了位置。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长桌尽头的男人垂眼翻过一页文件,神色并无波澜。
只是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很轻。
像某种尚未成形的念头,才刚刚露出一点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