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李迟舒是很忙的,不管在学校还是放假,总忙着学习,忙着兼职,忙着挣钱。
就连今年除夕他陪李迟舒过生日放那一场烟花的几个小时,也是李迟舒百忙之中抽空出来和他过的。
李迟舒算了算,减去来回路上的四十多个小时,他能和沈抱山待在一起的时间不过也就明天一天。
“后天,”李迟舒说,“后天早上就得走。”
“不能多待一天?”沈抱山真想自己一口气把李迟舒假期兼职的钱全付了,买这个人多陪他几天,可他又清楚李迟舒不是能接受的性子。
李迟舒摇头:“还得留一天……回去扫墓。”
“扫墓?”沈抱山顺口问道,“给谁?”
“爸爸妈妈。”
沈抱山贴热敷贴的动作一顿。
其实过去这两年从李迟舒偶尔的只言片语中他隐约猜到李迟舒家里没什么亲人,否则这人也不会年年逢年过节都在外面兼职,日常相处时也从来没听李迟舒谈及过自己的父母亲眷。
可今晚李迟舒的回答那么直白,在一片漆黑的夜里难免显得刺耳。
沈抱山贴好了热敷贴,掌心覆盖在那一片位置,他觉得李迟舒真是太瘦,胳膊盖上一层厚厚的热敷贴也还是细长的一条。
“一个人去?”沈抱山问。
“一个人。”
热敷贴很快起了作用,淤青上方的温度驱散了些许疼痛的感觉,李迟舒身体里的困意涌了上来,说话的反应慢了,声音也逐渐含糊。
“几岁开始一个人?”沈抱山见他困了,在被子里替他扣好睡衣,坐在床头看着李迟舒在黑暗中的剪影,伸手摸了摸李迟舒的发尾,“嗯?”
“记不清了。”李迟舒的意识朦朦胧胧,他太疲累,以至于现在没力气回想父母走后外婆是从什么时候起不再经常回家的,“……好像是八岁。”
沈抱山沉默了半晌,对着空气哂笑一声。
八岁?
八岁他还坐在他爸的迈巴赫里一天两个保姆接送着上学,怎么就有小孩开始学着去给爹妈扫墓了?
老天在跟李迟舒开玩笑吧?
沈抱山别开头,看见黑暗中搭在沙发背上的一团黑影,那是李迟舒缝缝补补的旧棉服。
身边的人很快陷入了熟睡,沈抱山下床走到那件棉服前,伸手探进去,又摸到几处细密缝补过的针脚。
他的指纹和缝补线的走向缓慢贴合着,针脚之间落满了十几年来他未曾拂开的李迟舒走在长大这条必经之路上的尘灰。
命运真是太过铁石心肠。
是夜,李迟舒半梦半醒,感觉到自己胳膊上已经冷却的散热贴被人小心地撕下。
沈抱山的力度很轻,轻到李迟舒只醒了那么一瞬就再次沉睡过去。
可半梦半醒间李迟舒察觉沈抱山躺在他身侧始终辗转难眠。
他大概是知道沈抱山在为什么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李迟舒并不说话,他闭着眼,被子下的手探过去,握住了正要再一次翻身的沈抱山的手腕。
良久,李迟舒听见沈抱山用沙哑的声音问:“……一个人去扫墓,路会不会很长?”
“小时候很长,”李迟舒说话时带着困倦的鼻音,“现在还好。”
“那你今年带我去。”
“……好。”
十年遗梦·其四
回禾川的机票是我买的,头等舱,我和李迟舒的位置挨在一起。
老沈和秦山女士要在凉城多留几天,我说我不想玩了,要回家,打了个招呼就带李迟舒回去了。
他真的带我去了他父母的坟前,在一个僻静的郊区,几乎无人看管的小山上,周围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立碑坟茔,和李迟舒父母的一样,是最原始的土坟。
其他墓地多多少少杂草丛生,只有李迟舒父母的坟前干干净净,不知他一年会来打扫多少次。
两个坟挨在一起,顶上有棵大柳树遮阴。
我们去的时候柳树枝条大部分仍然光秃,只有垂落在李迟舒父母墓碑前的几绺发着新芽。
他对扫墓的流程轻车熟路:摆贡果贡酒,烧香点蜡,再燃烧纸钱,最后还要在柳树上绑一串鞭炮点燃。
我看那串鞭炮实在危险,于是提出我帮他点。
他不同意,但架不住这次我态度强硬,后来山上吹来一阵风,把他父母墓前的柳枝吹得直往墓碑上拍,拍得沙沙作响。
我指着柳枝说:“诶,他们都同意了。”
李迟舒无奈看着我。
“不信你看,”我煞有介事,“他们要是同意会再拍两下的。”
话一说完,果然风又吹动柳枝往墓碑上拍了两下。
我得意地冲他挑了挑眉。
李迟舒放手,把鞭炮给我了。
点鞭炮的时候我回过头,看到李迟舒站在离我不远的位置,像是也觉得危险,担心我被鞭炮炸到。
鞭炮一点燃,他赶紧朝我招手,我转身就朝他跑过去,身后噼啪作响,他却一动不动要接住我才肯离开。
放鞭炮那会儿他就跪在父母坟前,慢慢倒酒、敬酒。
我站在他旁边,看到坟前那几根发芽的柳枝在轻轻摇动。
我说:“李迟舒,他们听得见我们说话。”
李迟舒带笑摇了摇头,大概是不信,但是又不想再父母坟前说不敬的话。
“真的。”我看着那几根柳枝问他们,“李迟舒长大了,长成现在这样,你们觉得好不好?”
李迟舒嘴上不言,悄悄地抬头跟我一起看向那几根柳条。
风吹过来,柳枝拂动了几下。
“他们说好。”我又问,“以后我年年来陪李迟舒扫墓,好不好?”
柳枝又拍打了墓碑几下。
还是说好。
我笑了,今天的风实在太顺人心。
李迟舒也笑了笑,似信非信。
我低头:“那明年李迟舒去我家过年好不好?”
柳枝再一次沙沙作响。
李迟舒望着那几根柳条,微微一愣。
“问你呢,”我歪头看着李迟舒,“好不好?”
他把头低下去,盯着地上干涸的酒渍,我看不见他的神色,只听见他说:“好。”
往后的许多年我没有再让他坐过一次火车去任何地方陪我——所有的长途跋涉我都朝他先走一步,他只需要像凉城时一样坐在一个温暖的咖啡厅等我到他眼前就好。
再后来他离开,那个夏天我翻遍他所有的衣物,企图找到一些他遗留下的我未曾知道的过去,终于在一件驼色大衣里找到一张长途火车票。
车票早已发黄卷边,上面的字依稀看得见一些关键信息:出发点禾川,目的地凉城,车程二十三小时,抵达时间是凌晨五点。
车票和回程的机票放在一起,机票是那年我和他一起买的头等舱。
我将车票拿在手里疯了一样的反复确认,最后终于明白当年他为什么隔了一天才抵达凉城来到我的身边。
这列火车时至今日依旧在铁路上运行,我在一个暴雨凶猛的夜晚踏上了去往凉城的二十三小时的旅程。
车厢的硬座逼仄难耐,整日整夜嘈杂喧闹,我坐在他昔年坐的位置靠窗而睡,一路上半梦半醒昏昏沉沉,梦里是他带着无奈的神色一遍遍告诉我何苦这样折腾自己。
我还是像以前一样和他赌气,想怪他不负责任,可又说不出重话,只能一味地气得自己发出长长的叹息,告诉他下辈子最好别让我逮到,不然我肯定给他好看。
说完又怕他当真,反复跟他确认:“你会让我找到你吧?”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离开我的梦境,叫我惊醒过来。
凉城到了。
我挪动坐得僵硬麻木的双腿下车,凌晨的冷风带着细微的露珠和寒气,即便是在闷热的夏天,我也还是打了个冷战。
我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忽然,指尖触碰到一条深深的凹痕。
我低头看去,那是我的上臂在硬座上靠窗而睡时被窗台长时间压出的紫色淤青。
横亘在胳膊上的淤痕犹如当头一棒,叫我在这个寒风冷冽的凌晨伫立于月台之上久久不能回神。
我抬头看向那轮高悬在夜空却快要消失的月亮,想问问它多年前是否也曾挥洒在一个叫李迟舒的家境贫寒的年轻人的身上。
那一夜的李迟舒是否也像我现在一样双腿肿胀麻木,靠在窗台混乱地睡了二十三个小时之后茫茫然不知该去向哪里。
我又该怎么去拾取他给我发消息之前的那三个小时散落在这个城市的痕迹。
我知道月光一定无数次照落在他曾为我夜奔的一百个凉城,奈何天下之大,无人为我指点迷津。
我沉沦苦海,寻不到我的渡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