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抱山才不信哪有人真的天赋异禀体质特殊。人对气温的感知左不过差上那么几度,冷就是冷,所谓抗不抗冻,只是有没有选择罢了。
讲座开始了,他们的课题作业出现在巨大的ppt投屏上。
李迟舒站在投屏前方,手里拿着红外笔,一只手撑在讲台边缘,五指修长,青筋分明。
他讲课时的声音镇静从容,屏幕的光都投在他身上,整个会堂都是他的主场。
沈抱山对着李迟舒出了会儿神,低头打开手机,联系秦焰去了。
秦焰此人,比沈抱山大上半轮,为人年长,平时说话做人看起来滴水不漏,实则处事手段非常狂野。
他在十六岁那年偷卖了家里保险柜的黄金和他爸一车库的车,跟着创业的朋友投资,被亲爸揍个半死之后如今在禾川cbd有一整条商业街区和两栋商业大楼的铺面。现在不到二十八,钱挣够了,整天考虑着提前退休,除了收租,就跟朋友捣鼓些小生意。
偏他这人挺有生意头脑,除了dr.q酒吧,秦焰还跟自己的设计师朋友合作整了个平价潮牌,加上这几年互联网营销,牌子在下沉市场经营得挺风风火火,搞得他想退休也退休不了,甚至还去年研究新出了支线,母品牌走亲民路线,子品牌主打高端休闲风。
沈抱山一联系秦焰,对方很快就回消息了。
秦焰:【难得啊,沈大少爷找我什么事儿?】
沈抱山:【哥,你那新出的子品牌的冬装今年卖得怎么样?】
秦焰:【还行啊。你想入股?】
沈抱山:【我挑几件】
秦焰:【?】
秦焰:【你家破产了?】
沈抱山:【……】
秦焰:【你妈在爱马仕买包不需要配货了?】
沈抱山:【……】
秦焰:【你真要啊?】
沈抱山:【我要最新款,好看的,面料好的,穿着暖和的】
秦焰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沈抱山瞅了瞅讲台,拿着手机悄无声息从会堂侧边开门走出去。
“我说大少爷,你尊重一下行业常识行不行?”
电话一接,秦焰懒洋洋的声音带着点鄙夷的意思传过来:“人奢侈品专柜打电话叫你去看季度新品都知道提前半年,现在十二月底了,你跟我要今年的冬季新款,你怎么不要去年的呢?看不起我们小众品牌?”
沈抱山:“……”
“行了行了,”秦焰打趣归打趣,“我给你把明年的秋冬新款发你手机上,你挑好了告诉我,我叫人调货送你家去。”
沈抱山:“调货要多久?”
秦焰:“怎么?你急着穿?你家真破产了?”
沈抱山说:“我今天挑好,新年能不能拿到?”
秦焰那边沉吟半天:“今年过年有点早啊……一月份,我让人叫工厂那边给你插个队,先做一版送你。”
手机挂了没多久,秦焰收到沈抱山的消息,看对方在新品里挑了几个中规中矩的款式,基本都是保暖的大衣羽绒服和毛衣,刚想问这人什么时候这么怕冷了,又看见沈抱山发了需要的尺码——一看就不是沈抱山的身材尺寸。
秦焰想了想,对着这个尺码思考半天,没多问,转头使唤助理安排工厂去了。
这边沈抱山想着出都出来了,干脆回了趟宿舍,从衣柜里翻出自己最厚的一件大衣——大衣是他高中时候买的,毕了业就不怎么穿过,偶然有一次想起来放在宿舍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今天还真用上了。
他不爱穿鹅绒服之类的东西,总嫌笨重,这会儿又有点后悔自己没买一件在宿舍备着,翻来翻去,就翻到了这件大衣,于是带回了会堂。
怎么说服李迟舒留下这件衣服的,事情过去太久,沈抱山已经忘了,兴许是李迟舒对他给的东西从来都是一应收下的状态,要李迟舒接受一件他的旧大衣并不困难。
沈抱山唯一记得的是这天下午李迟舒从会堂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拿着这件大衣时的神色。
他不明白李迟舒为什么会对他手里的大衣投射出那样的目光,像看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带着一种缄默深沉的情绪和不可言说的感情,如果不是沈抱山喊了李迟舒一声,这人还不知道要对他手里的大衣出神多久。
李迟舒穿上大衣前把手放在衣服上一直摩挲,他对着沈抱山低低说了声谢谢,接着让这件衣服对他完成了在这个冬天长达一个月之久的陪伴。
说是一个月,其实李迟舒把这件衣服穿出门的时候很少,像是不愿意把衣服弄脏,更多时候沈抱山看见他出门还是穿着一件微微跑棉的旧棉服,一问起来,李迟舒总说,宿舍更冷,所以大衣他都留在宿舍看书的时候穿。
直到这年过完年的大年初三,沈抱山父亲因为工作临时赶往距离禾川两千多公里的凉城出差,家里人趁着没事,念在又是过节,便举家前往凉城,当是陪老沈出差的当儿去外地旅游度假。
大年初五,沈抱山在秦焰那儿预定的衣服到了。
他没让秦焰送到禾川的家,而是直接让秦焰寄到自己在凉城的酒店,要第一时间验货检查。
秦焰给他的货自然是没话说,版型面料都是一等一的好,最普通的毛衣也是用的最贵的海貂毛,甚至有几件是直接让设计师纯手工做的。
秦焰家巨大的品牌礼盒堆满了套房的卧室,货到手里看着看着,沈抱山就想起了李迟舒。
他将这些衣服小心放好,独自走到阳台,吹着冷风给李迟舒拨去了电话。
这时候李迟舒才刚从兼职的火锅店下班回家,热水袋抱在手里,冷了一次又加热第二次,勉强恢复温感的手指在旧手机上按了几下才接通沈抱山的电话。
他们像日常一样嘘寒问暖,聊聊彼此一天做了什么——李迟舒对沈抱山每天不是打电话就是发消息找他闲聊的举动已经习以为常,只是今晚沈抱山似乎不太一样。
他们把今天该聊的聊完了,沈抱山在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还是不肯挂断。
李迟舒不催也不问,听着沈抱山那头的呼吸声安静地等着。
果然,好一会儿,沈抱山又开口了。
“李迟舒……”沈抱山转身靠在自己阳台的栏杆上,看着卧室七零八落的一堆新衣服,“我要是马上就能见到你就好了。”
真想让这人一件一件把新衣服穿给他看。
这句话迎来的是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沈抱山很清楚,面对这种情况,李迟舒总是不知道如何回应的。
这次李迟舒沉默过后依旧是说一些明知故问的话:“你……在凉城吗?”
“是啊。”沈抱山笑了笑,“怎么一没话讲就问我这个问题。”
李迟舒没说话,他的手机开着扩音,屏幕上已然显示着从禾川飞往凉城最近一趟航班的搜索结果。
……今晚凌晨就有一班。
可春节档的机票实在太贵,即便是凌晨档,经济舱也要一千两百块钱。
他退出机票界面,转而去搜索火车班次,又对电话问道:“你……要在凉城待多久?”
“还有好几天。”沈抱山语气有些遗憾,“不过……过了初九我就回来。”
“唔……”李迟舒有些心不在焉,“初九。”
他的目光在火车票界面快速浏览着——从禾川到凉城的火车硬座只要两百块钱,最近的一班是明天上午六点,只不过车程比较久,要整整二十三个小时。
李迟舒算了算,坐最近一班火车,只要初七就能赶到凉城。
他买了票,退出购票界面,跟火锅店的领班经理请了后面四天的假。
次日凌晨三点,李迟舒从床上起来收拾行李。
并非是他特意要起早,只是想到即将坐车去凉城找沈抱山,他就睡不着。
说是收拾行李,除了贴身衣物,李迟舒压根找不到收拾的东西。
外面天色漆黑,他的房间里开着一盏昏黄的吊灯,李迟舒漫无目的地在房间来回踱步,最后决定把沈抱山的大衣带走——他已经把它在自己身边留了一个月,总该还回去了。
早上五点半,李迟舒背着他那个偌大的旧书包,包里装着用家里最好的口袋层层装好的一件羊绒大衣和他的一些贴身用品,正要离开家门时,他站在门口,停留了几秒,忽然转身回到卧室,从卧室最里层翻出一件非常干净的白色毛衣。
李迟舒蹲在衣柜前,将毛衣放在腿上抚摸了几下,又小心叠好,放进书包,快步离开家门前往禾川火车站。
一天后的凌晨,睡眼惺忪的李迟舒在刺骨的寒风中下了火车,于苍凉的夜色之下抵达凉城老火车站。
他缓慢挪动有些坐麻的双腿走向火车站口,在站前逼仄脏乱的广场上徘徊了一会儿,最后停留在一辆卖早餐的小推车前。
李迟舒要了一个鸡蛋,一截煮玉米,正要付钱时瞥见旁边用塑料杯装好的热豆浆,他犹豫了一下,喉结滑动,把手里的玉米换成豆浆后付了钱。
凉城的气候严寒干燥,李迟舒在公交站台下狼吞虎咽吃完了鸡蛋和豆浆,天才蒙蒙亮。
李迟舒举目四顾,并不想太早打扰沈抱山睡觉,正茫然不知去哪儿时,忽然想起什么,低头往自己身上嗅了嗅。
嗅完,他拿出手机搜索了附近最便宜的宾馆,步行过去之后开了一个小时的钟点房。
房里没有暖气,李迟舒到了房间拿出自己放在包里的洗漱用品,径直去卫生间从头到脚洗了个并不很暖和的温水澡,出来后换上那件干净的白色毛衣,又木然地坐在窗边等到彻底天亮。
八点,他的闹钟响了。
李迟舒关闭闹钟,点开和沈抱山的聊天界面,发送了一条消息:
【我到凉城了,你有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