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误会(2 / 2)

来日方长 诗无茶 3841 字 8小时前

这个人衣服上的每一处褶皱,日光落到脸上的每一个位置,说话时张嘴的弧度,爱吃的三明治口味,甚至李迟舒垂眼时每一根睫毛的颤动,它们清晰得时常让沈抱山惊觉自己原来看过李迟舒那么多眼,又更多地懊悔不曾抓紧时间再多看几眼。

他把手轻轻抬起示意李迟舒过来,对方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走过来时明显加快了脚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沈抱山大抵知道李迟舒不爱说话,于是习惯性地想要先开口暖暖场子,不成想眼睛一抬,瞅见李迟舒似乎打算开口。

于是他没吭声,靠在卡座上扬眉注视着李迟舒,带着点期待的笑意准备听听李迟舒会跟他说什么。

结果李迟舒张了张嘴,打了个让他出其不意的招呼:

“……你到了?”

沈抱山:“……”

他挑眉,往卡座左右两边看了看,控制不住笑道:“应该是到了吧。”

李迟舒一愣,偏头抿了抿唇角。

沈抱山不知道这人经不起逗,接下来一顿饭李迟舒跟修了闭口禅似的,上一道菜就闷头吃一道菜,估摸着是在心里头反复复盘刚才自己主动打招呼说的那句话。

沈抱山打小脸皮厚,他越看李迟舒不吭声,还就越想再逗逗。

看李迟舒指着摆在自己面前的菜吃,他就专门挑着跟人找话聊的间隙偷摸给李迟舒换菜,接着他很快就调查出了李迟舒的口味:沈抱山把哪一道摆到李迟舒面前,李迟舒就吃那一道。

要是遇上爱吃的,李迟舒两口菜就一口饭;一般爱吃的,李迟舒一口菜就一口饭;遇上辣口的,李迟舒先吃一口菜,就了两口大米饭——然后埋头净吃大米饭。

于是沈抱山做出总结:李迟舒不会吃辣。

更不会拒绝。

他简直怀疑要是碗里的饭没了,李迟舒就是干喝水也不会说一句自己不想吃面前这道菜。

好像他给什么,李迟舒就永远都能接受什么。

即便本能无法兼容,这人也有一套模拟鸵鸟的处理方式。

沈抱山把那道辣菜换成了三明治。

李迟舒一个接一个地吃,沈抱山不再说话,他想看眼前这个闷头吃饭的人什么时候才会想起主动第二次跟他搭话。

三明治这东西,饭前饭后来一个溜溜缝还行,一个人吃完一整盘,那能把人撑坏。

可沈抱山没想到李迟舒为了逃避跟他说话,真的一口不停,生怕自己嘴巴得空似的对这一盘三明治硬啃。

终于他看不下去了,倾身凑近,支着下巴问:“李迟舒,你很爱吃三明治?”

李迟舒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用指腹擦去嘴角沾上的一粒面包屑,垂目看着手里咬了一半的三明治,其实他根本没注意它是什么味道——哪怕半分钟前他才咀嚼过它。

他捏着手里的土司片,轻轻点头:“挺好吃的。”

“什么好吃?”沈抱山找茬似的问他,“是煎蛋,土司,培根,还是里面的甘蓝好吃?”

李迟舒沉默了片刻:“加在一起,好吃。”

“那么好吃啊。”

沈抱山笑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李迟舒的指尖动了动,没有抬眼去看对方的表情。

过了会儿,他听见沈抱山问:“还吃吗?”

李迟舒摇了摇头。

“那走吧。”沈抱山拎起外套起身,“我送你回宿舍——这次还会突然有别的事吗?”

一次有事能糊弄别人是突发,次次有事那就是故意。

李迟舒还是坐上了沈抱山的副驾。

一路上沈抱山都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李迟舒更是沉默,车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古怪。

沈抱山偶然转眼看副驾后视镜时,发现李迟舒放在腿上的左手在不断重复着食指拇指指腹搓揉的动作,像两指之间习惯性捏着什么东西。

当他视线扫过去那一瞬,李迟舒的动作骤然停了。

沈抱山撤回视线。

不到半分钟,李迟舒又开始捻指腹。

沈抱山再次看向后视镜。

李迟舒又停下来。

沈抱山把头转回去。

李迟舒又开始捻。

这是把他沈抱山当三二一木头人的指示灯了。

他心里觉得好笑,刚才吃饭时生的气消了大半,忽然觉得自己再怎么也是个成年人了,跟身边同龄人因为吃顿饭不说话生气,又因为人家被他捉弄而消气,怎么想都有些幼稚。

因此把人送到男生宿舍楼下时,他为表态度,俯身过去亲手给李迟舒解开了安全带。

靠过去的那一瞬间,沈抱山明显感觉到李迟舒的呼吸停了。

他以为是自己凑得太近让人感到压迫,于是离远了些,快速解开李迟舒的安全带。

李迟舒正要说谢谢,沈抱山放在安全带上的手却没拿开,他维持着靠近李迟舒的姿势停顿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竟有些语重心长地低声道:“以后不想跟我吃饭,可以直接说不。不管是上次我邀请你,还是这次你的组员拜托你。李迟舒,不愿意就拒绝,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说完,他直起身靠回驾驶座:“安全带解开了,下车吧。再见。”

沈抱山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还挺不爽。

他自认平时做人没什么毛病,别人没义务喜欢他,可也不至于用李迟舒这样的态度来对他。

去年吃火锅那次他本来是打算后面找个时间正式、好好地请人吃顿饭来着,可当时吃完饭李迟舒连他车都不乐意坐的样子让他实在怀疑这个人对他是否不大喜欢,这次吃完饭更是印证了他的想法。

沈抱山这人有个习惯,第一次认识的人,他出于本能地会在心里拉远距离去审视一遍,那样的审视兴许是带着点轻慢的意味,不过他不会表现出来——这并不能怪他,他的家庭背景注定了从小到大有太多想要通过接触他而搭上他爸妈这层关系的人,这也是他初中突发奇想转学到公立学校的原因。

禾川的圈子就那么大,读国际中学的也就那么一圈人,不管是家长还是学生,总有些人想方设法地绕到他身边想跟他交朋友,他糊弄累了,干脆就跑公立学校读书去了。

长这么大,有人一靠近他几乎就能看出对方抱着什么想法。

可李迟舒这人他看不明白。

一次次地找来,跟他吃饭,可似乎并不是很想跟他交朋友。

不仅不交朋友,还老给他冷脸受。

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跟自己不乐意、不喜欢的人吃饭。

兴许是抹不开面子拒绝——可是他看李迟舒拒绝冯子连倒是很干脆。

不管对方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对他中不中意,他都要把话说清楚——他不是个强人所难的人。

吃个饭么,不想吃摆摆手说一声就行了,他也不会舔着脸非要吃。

搞得大家都坐立难安的,没有必要。

李迟舒听了他的话似乎有几分愕然。

愕然到坐在副驾驶位一直没动。

直到沈抱山对他投来一抹注视:“怎么了?”

李迟舒怔怔的,脸上神色近乎困惑地放空了半晌,才很快地说:“抱歉。”

随即打开车门,转身下车,一只脚刚要迈出去时,又停下了。

沈抱山原本看着方向盘,正把放在车里的烟盒拿出来,才从盒子里推了根烟出来,还没来得及放嘴里,余光就注意到李迟舒的背影凝固在下车的动作上。

他夹着烟,再次略带疑惑地移目,以为是车门出现了什么问题。

下一秒,李迟舒缓缓转头,对沈抱山露出一个微微皱眉,又欲言又止的侧脸。

前方车灯的光使李迟舒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李迟舒的唇抿成一线,沈抱山听见他再次开口时,这人还难得地多强调了一句话。

“我没有不愿意。”

李迟舒说。

“真的……真的没有。”

这次说完,李迟舒径直下车了。

沈抱山面色划过一瞬茫然,他下意识抓住李迟舒就要远去的胳膊:“站住。

“你把话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