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那一排空着,皇贵妃家的两位殿下都没来。
“吉时到~~”。
有黄门儿拉长了调子提醒堂内众人。
周澈用余光看见南宫裳的裙摆已扫过门槛,又听见青禾低声提醒,然后那个人停了一下,一步跨过来。她的脚提得比常人高,像是被绊过太多次。周澈听见裙摆落下去的声音,沉沉的,压着步子。
礼官喊“一拜天地”,她跪下的时候,又瞥见身侧那件嫁衣的袖口在地上铺开,袖口绣着什么花还是草的暗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撑在地砖上,旁边那双手也撑着,指节泛白,手背上有两道细长的暗红疤痕,想是上次赏荷宴上被热茶烫到的还没好全。
“二拜高堂~~”她起身,再拜下去。她听见旁边的人动作比第一次慢了一点,衣料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摸索着找位置。她没有转头,也没有伸手去扶,她不能在满堂宾客面前扶她。
“夫妻对拜~~”周澈站起来,缓缓转过身。她看着地面,看着对面那双绣鞋的鞋尖露在裙摆外面,鞋头缀着两粒珍珠,在烛光下微微发亮。她弯下腰,拜了三拜,心里数着,一、二、三。
“礼成~~”
她听见青禾扶着那人站起来的声音,衣袖扫过,小声提醒:“殿下,走这边。”那人没有回答,脚步声随着青禾的话转了方向,渐渐远了,跨过门槛时又停了一下,然后过了。
周澈这才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她穿了嫁衣,盖头是正红色的,薄薄一层,垂到腰际。她看不见她的脸,她只看见她脊背挺直的轮廓,被那层红布罩着。
宾客开始走动,有人端着酒杯过来。周澈来者不拒,把它们一一灌进肚子里。
依照礼制,本家人要去新房内陪着新娘,直到新郎官儿应酬回来。
南宫珩便与南宫漪一同进了新房,三个人都不熟,互相尴尴尬尬地让了座位,而后便没什么话说了。
新房里的红烛已烧去小半,南宫珩坐不住了,索性借着拐杖站起来。他挪步到窗边,望着窗外满院的红,忽地开口道:“前些日子,本王听说永州出现了一棵可治百病的雪莲子,便想着那东西也许能医医本王这废腿,托了人四处去寻才知道,那雪莲子被五妹夫买到了。”他顿了顿,复又笑将起来,“看来五妹夫是个细心人儿,妹妹不必过于忧心婚后生活了。”
南宫裳听了这话,稍合了合不太舒服的眼睛,淡然回道:“是啊,借二皇兄吉言,但愿如此罢。”
南宫珩笑了笑,重新将视线挪向空荡荡的院中。
南宫漪接上了话,问:“五姐姐,你这几日睡得可好?”
“还好,谢谢你过来陪我。”南宫裳答。
“我们姐妹之间就别说这种客套话了,从前我只以为五姐姐是去外地的庙里养病…现在亲眼看见你嫁了人,心里踏实了许多,等我成亲那日,五姐姐也要来陪我,可好?”
南宫裳点点头,盖头里的双眼彻底合上。她实在是扛不住了,虽然日日喝那解毒的汤药,但那毒狡猾,这几日眼睛愈发地疼痛难忍。青禾说,她的双眼已没了眼白,变得通红一片。
周澈寻到了雪莲子,但不是给她用的。
喜堂上酒过三巡,周澈被人拉着喝了几大圈儿,到了时辰,周澈步态凌乱地摆手离开。她没去新房,而是先去了后院的凉亭,酒气还没散,衣领上沾了不少,风一吹,凉飕飕的,直叫人瞬间醒了神儿。
她穿过院子,走到新房门口,推开门。红烛已经点上了,烛火在纱罩里稳稳地烧着,像是不准备灭了。
南宫珩和南宫漪早等在门口,见她入了门,先后恭贺了几声,周澈拱手醉醺醺地回。
两边错身之际,南宫珩拉住她,附身在她耳边道:“这次,就算扯平了。”
扯平?扯平什么?周澈不知道。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离开,周澈步入房中。
南宫裳端坐在床沿上,盖头还在。青禾站在一旁,看起来手足无措的。周澈看了她一眼,说:“你先出去罢。”
青禾放心不下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着头慢慢退了出去。
门关上了。
周澈径直走到床前,在几步外停下来。这次她看清了那件嫁衣上绣的暗纹,是缠枝莲,绵延不断的枝叶,从袖口爬到前襟,再没入腰封底下。
“殿下。”她叫了她一声。
南宫裳没有动。
盖头垂在身侧,薄薄的,遮住她整个人,只露出袖口和垂在膝上的手指。那些手指攥着衣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衬得手背上那两道细长的暗红疤痕愈加狰狞可厌。
好好的一双手,却受了那么多的苦。
周澈弯下腰,没有碰她,只是隔两步远用挑盖把盖头掀起来。红布从她头上滑落,落在她的肩上,她看见南宫裳眼睛上绑了一层薄薄的黑纱。
她的脸微微侧着,像是感觉到了那阵风,知道盖头已经被人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