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南宫珩便与储位无缘了。四皇子后来接了他的班,在燕云军攒下不少军功。
一个跛了腿的皇子,如何能君临天下?最后论功行赏时,皇帝在御书房里,对着一众大臣,封了他一个英王的虚名。
那一年,南宫珩十七岁,成为皇帝所有皇子中唯一的一个王。
周澈还记得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的感觉。不是同情,而是警醒。一个被父亲亲手断送了前程的儿子,要么认命,要么……反噬。
南宫珩显然是后者。
这些年来,他表面上安分守己,不争不抢,一心扑在民政上。各州赈灾、修桥铺路、劝课农桑,桩桩件件都做得漂漂亮亮。朝中不少大臣对他交口称赞,说他“虽有残疾,却心怀天下”,甚至有不怕死的御史上书,请皇帝重新考虑储位之事。
皇帝当然没有考虑。
但南宫珩的声望,却在这些年里一点一滴地积攒了起来。
他是周澈选中的人,一个心中怀着滔天恨意势要夺回一切的残疾皇子。
因着南宫珩这一通的指桑骂槐,皇后哪还有脸面继续坐下去,百姓们流离失所衣不蔽体,当朝皇后却在宫里大摆什么赏荷宴席,这传出去多不中听。
她匆匆将准备好的赐婚懿旨交给孟姑姑,自己个儿却是早早离了席。
周澈眼见着孟姑姑着急忙慌地托人去寻南宫裳,私底下还好心给人指了个方向。
这期间有越来越多的人离席,始作俑者却坐在原处没动,他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等孟姑姑念完旨,他像没事儿人似的第一个站起来庆贺。
“恭喜周二公子,”南宫珩拄着拐杖还要费力地站起来,他端着酒杯朝周澈举了举:“威远将军府与我南宫家结亲,真是天大的喜事,等大喜之日,本王定备足了厚礼去道贺。”
周澈扯了下嘴角,表现得相当勉强。
南宫珩饮尽杯中酒后,就开始张罗人给他打包那些离席人案上剩下的吃食。
周澈放下手里的酒杯,凑到南宫珩面前佯装抱怨:“二殿下打包这些干甚?我府上刚进了个淮扬那边的厨子,二殿下若是不弃,可与我去府上吃些新鲜玩意儿。”
“周二公子倒是吃饱喝足了,外面还有人吃不上饭呢,”南宫珩拍拍她的肩膀,继续道:“你府上若是有什么用不上的吃不尽的,尽管送到我英王府,眼看着也要成家了,全当给未来孩儿攒攒德行。”
周澈讪讪地笑了两声,未来孩儿?怕是她这辈子也不会有什么孩儿。
与那还沉浸在救世主大戏的南宫珩道别后,周澈一脑门子钻进了千鹤楼的大门。
赐婚懿旨被誊抄了几十份儿分别张贴在京都各个要路的路口,待周澈喝得酩酊大醉再次出门来的时候,京都所有人都知道周澈当了皇帝的五驸马。
陈曲请她入轿,她偏不要,一个人晃晃荡荡地往安平郡主府上去了,门两边守着的小厮见她这般醉态不叫她近前,周澈痛骂道:“你们这些下贱东西,还敢不叫我进门,那牌品稀烂的王郡马,还欠我三千两银子没还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不还我,郡主得还罢。”
两个小厮,一个飞奔入府去报告,另一个蹲下身来哭笑不得地哄她:“驸马爷,您快站起来,这石头台子冻人,驸马爷金贵,冻坏了可怎么办?”
“你别碰我!”周澈一把推开那小厮,醉怏怏地费力站起来,继续骂道:“从前你仗着郡马的身份,多次赖账不还,打今儿起,你二爷我是驸马了,比你还高三品!”
“诶呦,周二!你要死不是?”王放骂骂咧咧地从大门冲出来,一把扶住了周澈,“我还你就是了,何至于在人家门前骂街?还好郡主在宫里未归,不然你要我活生生吊死在你们将军府门口算了。”
“好。”周澈醉眼惺忪地点头,“三千两,还我。”
王放抬手拍在周澈的掌心里,“还还还,下个月肯定还。”他架起周澈的胳膊,原路返回又把周澈给塞回了千鹤楼。
“我知道你心里苦,但你最起码也是正五品啊,你再看看我,”王放往自己嘴里扔了把花生粒,继续道:“我王家虽不如你敕造将军府,那也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一任贵妃,两任三品大员,”他抬手扶了把脑袋又滑下来的周澈,继续道:“我听郡主说过,五殿下生得倾国倾城,怎么看,你也不吃亏啊,盲的夜里还独有一番新风味呢。”
周澈抬起头来,瞪着他:“什么?”
王放拉她靠近自己,小声道:“自己试试不就都知道了?你‘小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