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想让我死不瞑目吗?
他站在棺木的左侧,我站在棺木的右侧。我们的手同时扶在棺木上,同时触摸着死亡。他的站位稍微靠前,我用眼角的余光可以看到他。他的身姿还是那样挺拔,可头微微低垂,面容更加沧桑、更加苍老,仿佛一直在被风霜摧残,从未获得安逸和舒适。他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一切不都是按照他的意愿施行,他不是应该称心如意吗?为什么看起来如此落落寡欢?这样的他,让我怎么恨?
临别时,他竟然主动走到我的面前同我握手,并且小声说道:“注、注意身体!”说完,迅速昂起头,像年轻时一样矜持又带着一丝笨拙地大踏步离开。
一时间,心中满是委屈、辛酸和不甘。眼睛酸涩,我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才避免自己当场落泪。
没想到……等来这么一句话!他可以几十年对我不闻不问,现在干嘛又说这种关心的话?我该拿他怎么办?爱也不是,恨也不是!我该拿我自己怎么办?
我在待岛时曾有幸结识一位佛学大师,他致力于用佛学来推广中华文化。内地某佛教圣地的一座寺庙大悲殿落成,同时举行佛像开光仪式,邀请他观礼。他问我是否愿意同行。他说我一直受尘缘所累,心中不得自在,不如多走动走动,骋怀游目、开襟爽心,或可遇转圜之机缘。在他的游说下,我带上语珊,以一种旅游的心态跟随他一同来到寺庙。
这座寺庙香火旺盛,观礼的游客也十分多。我怕人潮拥挤,便拉着语珊前去毗邻的另一座寺庙参观。这里的香客和游客相对少了很多。语珊进大殿烧香拜佛,我坐在休憩的小亭子里看人来人往。
身后有两个香客在聊拜佛是否灵验。其中一个突然说道:
“我听闻这个寺庙里有个古老的传说:一对夫妻恩爱一生,广积善德,一同寿终正寝。弥留之际,他们求佛祖许他们下一世仍做夫妻。佛祖摇头,称他们下一世缘份已尽,各自会过着安乐无忧的生活,永世不见。他们听后,苦苦相求,愿以这一世的善德换取下一世的相遇相知。佛祖叹息,告诫道:善德只能换来“缘”,却换不来“份”。逆天改命会让他们尝尽人生八苦中的‘爱别离,怨憎恨,求不得,放不下’。两人听后,仍执意要换,佛祖便答应了他们。下一世,他们化为两个男子,注定一见如故、相知相恋、爱而不得,之后分离,一辈子遥遥相望、痛苦一生。人生尽头时,佛祖问:你们这一世是自讨苦吃,可曾后悔当初?他们说……”
“开光仪式好像开始了,我们去看看?”语珊拜完佛,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打了个机灵,从发呆中回过神。转过头,那两名游客也收拾背包,准备去看开光仪式。
没有听到结局。后悔吗?那两个人后悔吗?
封向杰
我鼓足勇气对小逸说了一句“注意身体”,他应该会照顾好自己?不会再像以前一样喝凉水伤到胃、吃辣上火、湿着头发吹冷风了?唉,我怎么还操心这些啊!他又不是小孩子,大家年纪都大了……
小邦结婚后更加成熟稳重,跟我也有了更多共同语言。他很快为我添了一个孙女、一个孙子,我十分开心。小邦让我在家颐养天年、含饴弄孙,可我不希望靠他赡养,成为他的负担,便仍然接拍客串一些电影电视剧,也算老骥伏枥。安然为了照顾我,变成了我的经纪人和助理。
我想继续拍戏,还有一个原因:跟小逸合作过的演员和同行,被他认可的人,我觉得一定是可结交的。跟这些人接触,就仿佛跟小逸接触一样。这么多年,我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明白我的心。有时想想,还是做导演好,可以在戏里安排一些情节,把自己的心意隐晦地表达,传递给他。难道要等临死之际,再打电话向他表白?唉,我也不知道!
最近有一些年轻的影迷会来片场探班。她们痴迷章导几十年前拍摄的双生电影,经常拿我和小逸的剧照来找我签名。我不忍心打击这些小姑娘的热情,便爽快地来一张签一张。
签到一张《无名英豪》的剧照时,照片下有一行小诗,是清代诗人纳兰性德的《画堂春》:“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小姑娘怯怯地看着我的脸色,可能怕我翻脸生气。我叹口气,挥笔签下名字。她们迷恋双生这个组合,迷恋那种出生入死的情谊,我能理解,可惜事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完美,这首诗只写对了一半。黯然**的只有我一个,万水千山,只有我独行……
阿嵘的男友阿唐去参加内地一座寺庙开光仪式,回来后告诉我,他听到一则传说,讲一对夫妻为了来世可以相遇,苦苦求佛祖赐他们缘份,甚至不顾逆天改命带来的恶果。结果来世他们都变成男子,即使相遇相爱,仍无法在一起,一辈子分离。
“你说,他们后不后悔呢?”阿唐自言自语。
没有缘份,却要强求……
后不后悔?我也不知道……
这一天我收到一封邀请函,是内地某民间武术协会联合影视爱好者一同召开的一个武术电影研讨会,邀请我参加,食宿全由主办方安排。虽然只是民间的组织和活动,但我认为这是个弘扬国术的好机会,便欣然赴约。
会议地点定在内地一座名叫“江南”的度假山庄。山庄占地几千亩,面积很大,风景秀丽,有山有水有湖,还有高尔夫球场。主办方在机场接到我和安然后,便开车到达山庄大门口。山庄门禁较严,没有邀请函,闲杂车辆都不得入内。进入大门,又绕山而上,开车开了十几分钟才到达我们要下榻的宾馆。接待人员小陈称会议有两天。我在参加会议期间,安然可以在宾馆内休息,宾馆内温泉、泳池、私人影院、按摩理疗室等等娱乐设施一应俱全,也可以坐观览车在山庄游玩。这里气候宜人、空气清新,确实是疗养游玩的好场所。
这个会议没有媒体记者参与,只是单纯的民间活动,因此我十分放松。主办方为大家准备了丰富的茶点,大家边吃边聊,有点像老友的聚会。安然在宾馆有服务人员照顾,也挺惬意。
第二天主办方告知,因宾馆工作人员操作失误,导致会议室被重复预定,另一个团体挤占了我们的会议室,我们只好改在一公里外的另一家宾馆开会。小陈开车将我送至新的会议地点,却突然告知会议需延迟一小时,让我先在休息室休息等待。
“休息室里茶水、点心都有,门是最先进的声控电子锁。如有什么需要,直接打座椅旁的对讲电话,服务人员便会立即前来。”小陈把我让进休息室,点头微笑后便关门离开。
房间里放着好几张按摩椅,正对着宽大的液晶电视屏幕。电视里正放着一部武侠电影,是……《新单刀客》!
这时,我才发现背对着我的按摩椅上,好像坐着一个人。
雷逸
点开手机里的视频,播放歌曲《一生所爱》,这首歌是周驰星二十年多前一部电影中的主题曲:
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内。开始终结总是,没改变,天边的你漂泊,在白云外。
情人别后,永远再不来。无言独坐,放眼尘世外。鲜花总会凋谢,但会再开。一生所爱隐约,在白云外。
苦海,翻起爱恨。在世间,难逃避命运。相亲,竟不可接近,或我应该相信是缘份!
缘份吗?是苦求而来,本不应存在的缘份吗?
从内地的寺庙回来后,我一直想知道那个故事的结局:那两个人究竟后不后悔?
现代科技日新月异,想听什么歌,可以直接用手机上网搜索,想跟别人说什么私密的话,也可以发短信息。四十年前,哪有这么方便的工具啊!如果那时候可以发私密的短信息,即使阿杰不见我,我也可以把想说的话告诉他。不过现在,听说阿杰很少用手机,他不太喜欢依赖现代科技,我仍然无法跟他对话!
四十多年了,从绝交到今天,已经四十多年了!我儿孙满堂,他也膝下绕孙,在外人看来,我们的生活都幸福美满,可我心中有个补不上的窟窿!阿杰有遗憾吗?他难道就不想听听我的心里话?
阿杰,你为什么不给我一次机会,为什么不让我听听你的心声,也让我把自己的心声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我阴阳相隔,那……真的……没机会了!
突然收到内地一家度假山庄的电子邮件,他们邀请我为山庄拍宣传广告。我一般不随便接拍广告,对这个山庄也不很了解,本想拒绝,但山庄称他们跟内地许多武术团体都有良好合作,山庄内经常组织各种武术活动。这一点博得了我的好感。跟国术有关的,我都感兴趣。他们表示无需我立即决定,准备先邀请我到山庄考察几日后再做考虑。孩子们鼓励我带着语珊前去山庄,称就当一次旅游。
到达山庄,这里环境优美,游乐设施齐全,山庄中心还建了一座医疗设施齐备的疗养院,确实还不错。我们游玩了两天,山庄经理告诉我,有个民间武术和电影团体明天将在我们入住的宾馆召开会议,问我是否有兴趣参加。我想了想,觉得不妨去听一听,便点头答应。
“他们本来在另一家宾馆开会,后来会议室被挤占,只好搬到这里。好像推迟了一个小时,您要不先在休息室等等?休息室有宽荧幕电视,可以放电影。”山庄经理笑着把我送进休息室。休息室里空无一人,左边是转角沙发和茶点柜,房间中央放着几张按摩椅,正对着电视墙。我找了个舒服的按摩椅坐下。语珊现在应该在宾馆的美容院做护肤按摩,也在享受。
电视连着网络。我打开电视搜索节目。搜着搜着,发现电影列表里居然有《新单刀客》!那是我不敢回顾的电影!心里既冲动又紧张,现在房间里没有其他人,我看了,也没关系?颤抖着点开链接:熟悉的片头,熟悉的音乐,还有年轻时的自己……随着剧情开展,我越来越紧张,因为阿杰就要出场了。封竣捷就像神祇一般,带着光明和希望,出现在失去了一只手臂的雷立面前。
看到电影里的阿杰,我完全着了迷,不知道房间里何时已经多了一个人。听到门锁咔嚓声,我才察觉不对,连忙站起来,转过身。
我看到了谁?我是在做梦吗?
我目瞪口呆,手里举着电视遥控器,都不知道放下去。
他也吃惊地望着我,身形有些摇晃。
“你怎么在这里?”我们异口同声询问。
“你先说!”又是异口同声。
两个人陷入沉默。几分钟后,他结结巴巴边向后退边说道:
“我、我来参加一个会议,大、大概要开始了,我、我、我先出去了!”说完,他已经退到门口,转身便要开门。
他又想逃吗?我很着急,但不知如何阻止他离开,越着急越束手无策。
“怎么回事?怎么打不开?”阿杰用力摇晃门把手,门却纹丝未动。
他走到按摩椅边,拿起对讲电话拨打。
“对不起,控制室电脑出现故障,休息室的电子锁和房内监控暂时失效,技术人员正在抢修。请两位稍安勿躁,稍等片刻。”电话那头传来服务员充满歉意的声音。
“那要多久呢?”阿杰着急地询问
“大概……一个多小时!”
阿杰失望地放下对讲电话,看到我在一旁冷眼旁观,尴尬地对我笑了笑。
故障吗?至少他暂时跑不了了。我重新坐在按摩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闭上眼睛努力平复自己汹涌澎湃的心潮。
房间里十分安静。阿杰在做什么?我睁开眼睛,看到他正痴痴地望着电视里的定格画面:雷立和封竣捷都坐在一根绳子上,他们在敞开心扉聊天。那是雷立最开心的时刻!
心中很痛!这次不能再放过他,必须问个明白!
我站起身,一步一步向他逼近。心跳越来越快,心脏病可能要发作,我连忙吞下一粒药片。
他先是垂下头,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无意中瞥到我拿着药瓶,结结巴巴地问:
“你、你在吃药?”
“是啊,我一直在吃!”我已经把他逼到墙角,让他无处可躲。
“年、年纪大了,要、要注意身体啊!我、我也经常腰痛!真、真是老了、老了……”他慌乱地找着话题,仿佛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还关心我?”我攥紧拳头,努力克制手臂的颤抖。我怕自己的怨愤会倾泻而出。
“是、是啊!都、都是老、老朋友嘛!”他不自在地笑了笑,露出像年轻时一样窘迫的表情。
我仿佛看到了过去的阿杰,那个曾经用笨拙的方法对我呵护备至的阿杰。
眼泪随着这么多年的委屈一起喷涌而出。
他吃惊地看着我泪如泉涌。
“其他的……我都不问,我只想问一句……”我哽咽难语,几乎要失声痛哭:“这辈子,遇见我……你后悔吗?”
他用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没有回答。
我看到眼泪从他的手指缝流出。
他就站在那里压抑地哭泣,颤动起伏的胸口说明他的情绪跟我一样激动。
我看着他哭,纵使自己的眼睛也被泪水一次次模糊,我也要看个清楚。
满腔的恨、满腔的怨,以及满腔的……爱,都随着两个人的眼泪流了出来。
我不知道该心疼自己还是心疼他,我不知道该怨谁!
他哭了许久,终于放开了手,神情委顿,眼睛盯着地板,缓缓地摇了摇头。
“你看着我说!”我抓紧他的两臂,急切地命令。这个回答会决定我的生死!
他艰难地抬起头,口中嗫嚅半响才发出微弱的声音:“不!不后悔!”
我扑在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就像在电影里多少次劫后余生一样。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哭着笑,笑着哭!
“你知道吗?我也不后悔!即使这一辈子,你让我爱得那么辛苦!”
终于说出了心中的话!我感受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和熟悉的温暖,这么多年,我都不曾忘记;这么多年,一直让我魂牵梦萦。
哪怕只能拥有片刻,但……什么都值了!
历尽沧桑苦海,只求这片刻的相拥!
“什么?你说什么?”他的身体僵直如木头:“你说你……爱我?”
“是啊,我一直爱着你!从初次见面时,就爱上你了!五十年,已经五十年了!”我把他抱得更紧。他是我失而复得的无价之宝。
“不是对兄长的爱?不是对朋友的爱?”他把我推起来,紧张地望着我的脸。
我有些啼笑皆非,我的话还不够明白?
“当然是恋人的爱!你不知道我爱你吗?”即使分开前不知道,但分开后,我之所以一直苦苦求他见面,苦求了四十年,自然是因为我爱他啊!我们在金展奖后台相聚那一次,我都哭成那个样子,他不知道我的心?我还拍了那么多电影暗示我对他的心意,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我爱他?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把我紧紧搂在怀里,紧得让我有些窒息:“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自作多情,一直以为自己是单相思!我真傻!我真傻!”
“这么多年,你一直不知道我爱你?”我稍稍挣开他的拥抱,让自己喘口气。想到他竟然一直不明白我的心意,只觉得一阵眩晕。他连忙扶住我的肩,把我放在转角沙发上,紧张地握着我的手:“你、你怎么样?”
我望着他。不管脸上刻上了多少道皱纹,他的眼睛还是一泓秋水,让我贪婪地怎么看也看不够。多少个日夜,只有梦里能相见。梦里的他,还经常不理我,对我既冷漠又冷酷,哪里会给我这种关心的目光?
眼泪又开始滚落。就让我一直看着他,也让他一直这样看着我。
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松开了我的手,怔怔地说道:
“你爱我,可是……却结了婚、有了孩子……”
我立即怕极了,怕他再次远离我,连忙抓起他的双手放在我的胸口:
“我那时候不知道你也爱我。我怕表白会失去你,而且你说过你五年后要跟苏安然结婚,所以我才……我没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他呆了两秒,痛心疾首道:“我说的‘五年’,是五年后向你‘求婚’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向我……求婚!”这个真相揭开了一直困扰我的疑惑,也摧垮了我意志:“我误解了!我误解了!阿杰,你能不能原谅我?能不能原谅我?”
封向杰
小逸紧紧抓着我的手,陷入极度的惊惶不安中,就像年轻时小耳走失,他遍寻不到,六神无主的模样。
命运为什么要跟我们开这样的玩笑?
原来,我早已经得到了他的爱!原来,我们一直在误会对方!
这么多年,我们都在做什么?
原谅……现在根本不是原不原谅的问题,而是,我们相爱,却没有得到对方!
看着小逸哭红的双眼和无助的神情,爱意带着酸涩一起涌动,我再次把他搂在怀里。就让我暂时抛开一切,忘记背负的责任和义务,就让我这样……暂时拥有他……
作者有话要说:
爆字数,爆字数,将近一万三千字!为了让他俩相见,真是费了一番功夫。先见面,后面再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