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出逃后(1 / 2)

1

月黑风高,树摇影动。

咚——咚——咚——

一个青年,正奔逃在山林之间。

青年身形清瘦,容貌昳丽。

他散着乌发,面色惨白,红唇微张。

一双多情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惊慌。

如同山鬼一般。

冰冷冷、阴恻恻的山风,从脚底升起。

吹过他赤裸的双足,缠上他酸疼的小腿。

最后钻进他的衣摆,鼓动他宽袍大袖的殷红纱衣。

青年脚步一顿,下意识伸出手,想按住作乱的阴风。

可是他站不稳,身形一晃,就歪倒在旁边的树干上。

倚靠着树干,坐下来的瞬间,一阵难以言明的酸疼,席卷他的全身。

青年瘫软着身子,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几乎要站不起来。

这一瞬间,他甚至在想——

就逃到这里罢。

要不然,就逃到这里罢。

他实在是逃不动了。

他的双脚已经被碎石树枝划破了,他的四肢已经失去知觉了。

他的眼前一片发花,他的耳边嗡鸣作响。

他的衣裳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就连他的胸膛、他的心脏,也像破风箱一样。

吭哧吭哧,一刻响个不停。

就逃到这里罢。

在树下睡一觉,等李重山带着追兵追上来。

或用绳索,或用铁链。

又或是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拎到马背上。

怎样都好。

带他回去,加强守备,教他再也逃不出李重山的手掌心。

青年这样想着,不由地往后一仰,阖上双眼。

就要这样睡过去。

可就在这时,山林那边,忽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呼喊声。

“在前面……在前面!”

“大将军有令,全力向前!”

“搜山!搜山——”

将睡未睡的青年,倚在树干上,忽然倚了个空。

他一激灵,稳住身形,回过神来,循声望去。

只见山林尽头,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火光。

火光伴随着呼喊声,寸寸逼近。

方才还打定主意,不肯再逃的青年,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攀住了高处树枝。

不……不……

他要逃……他能逃……

他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他还能继续逃。

青年咬紧下唇,强撑着站起身来。

他抬手,折下一根树枝,摘去上面枯叶。

一手握着树枝,一手拢起乌发,绕了两圈,往里一插。

他用树枝挽起长发,背对着火光,确定好方位之后,就迈开双腿,再次奔逃起来。

方才那阵阴风,再次迎面吹来。

这一回,风吹在他的脸上,吹散他额前脸上的汗珠与泪珠。

他像一只小燕,又像一只小雀。

踩着树枝,踏着月光,越过树丛,掠过树梢。

青年名叫“江逝水”,原是淮阳江府的小公子。

也曾是家里人捧在手心,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小公子。

五岁那年,他将本是乞丐的李山捡回家,让他跟着府里马奴学驯马。

江逝水给他饭吃,给他衣裳穿,教他读书识字,带他玩耍取乐,还给他起了新名字——

李重山。

十五岁那年,李重山不告而别,远赴西北投军。

二十岁那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

李重山率领大军,征讨四方,保驾勤王。

平北狄,封将军。

平西戎,封建威将军。

平南蛮,封骠骑大将军。

照此情形,封异姓王,总摄朝政,也指日可待。

与之相对,江逝水所在的淮阳侯府,却日渐衰微。

父亲兄长接连过世,江逝水独自一人,苦苦支撑家族门庭。

虽然劳心劳力,但日子也还算风平浪静。

可就在这个时候,淮阳大旱,骠骑大将军南下赈灾。

施粥碰外,江逝水一身素衣,再次闯进李重山的眼里和梦里。

或者说,江逝水的身形容貌,从来都没有从李重山的心里离开过。

此次南下,赈灾是假,强取豪夺是真。

待到灾情平复,江逝水也跟着李重山回了都城。

从今往后,世间再没有淮阳江府江逝水,只有大将军豢养在府里的一只金丝小雀。

江逝水试过反抗,也试过出逃。

他甚至试过吃药假死。

可是一觉醒来,他不在坟墓里,也不在棺材里。

他在李重山的怀里。

就算他“死”了,就算他没气了,还是逃不出李重山的手掌心。

此生此世,永生永世,李重山都不会放手。

为此,江逝水消停了好久。

他试着接受李重山,讨好李重山。

可是他办不到,无论如何都办不到。

他还是想逃。

直到数月前,骠骑大将军率军南巡,带上了他。

江面开阔,船队浩荡。

楼船之上,别有洞天。

李重山抱着他,像拎着一只瘦弱的猫。

走来走去,逛来逛去。

在摇晃颠簸的船只上,在铺满地毯的船板上。

在……在半开半掩的窗台上。

自从上回假死,被戳穿后,李重山就看他看得很紧,又喜欢捉弄他,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

李重山什么也不做,只是用粗粝的手掌,拢住江逝水的腰,把他抱起来,放在窗台上。

像老猫抓住小鼠之后,踩着小鼠的尾巴,把小鼠困在一个地方,铆足了劲吓唬它。

两个人穿戴整齐,衣冠楚楚。

身下是滔滔江水,翻涌起伏,无边无际。

江逝水无所凭靠,要想稳住身形,只能求助于面前的李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