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萎靡地喃喃:“你就该有这种妻子,烂锅配烂盖,你们俩烂到一块了。”
话音落地,秦久忽觉气氛一变,谢雪迟终于转过身,正视秦久。
他收起伞,慢慢走过来,以伞尖抵住秦久额头。
伞尖是磨得圆钝的一颗雾白晶石,伤不了人。
但谢雪迟力气太大,硬生生将秦久整颗头颅往后抵去。
秦久的脖子弯出不自然的形状,濒临断折。
谢雪迟漠然看着,毫无收手的意思。
他道:“你若再这样口无遮拦,我会让狱卒在闻泊心面前传谣,说你不甘寂寞,与京中贵女们厮混在一起,不慎使人怀有身孕,你不愿负责,被姑娘们的家人合力打断手脚。三个月内,闻泊心将听到八件你的风流事。到时候,闻泊心怕是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以免脏了她的眼睛。”
秦久面色惨白。
谢雪迟好坏的心肠,竟然想出这么恶毒的法子威吓他。
“你胡说八道!我才不会做这种事!”
谢雪迟看他惊慌,冷冷道:“你若还想保有颜面去见闻泊心,就该记住什么话不该说。”
谢雪迟抬手,涂黎冬很默契地把剑鞘递给他。
他扬手抽下,剑鞘抽打在秦久的嘴上,是最直接的警告与训斥。
秦久脸上一瞬间滚过火辣辣的痛,痛到他下半张脸连着脖颈一起失去知觉。
他浑身颤抖,软倒在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谢雪迟二人离去。
————
半翠山上。
谢雪迟立于母亲墓前。
纸钱被火燎成灰,谢雪迟仍在往火堆里投纸钱,一把又一把。
涂黎冬眼看着他烧了纸宅、纸马、纸钗环一堆俗世认为的好东西不算,又烧了十二个纸样的美男子给梅夫人。
涂黎冬心想,她以后若是养个孩子,也想养这种大孝子。
大孝子怕娘一个人在地下寂寞,年年给娘送男人,回回十二个起步,想得实在是周到。
谢雪迟烧完一堆美男子,又开始烧纸仆,好让母亲在另一个世界生活得安心自在。
母亲在他十岁时便长眠于眼前这片土地之下。
她生前是个柔弱之人。
父亲屡屡与其他女子有染,又对母亲说,我最爱的是你,我越和其他女人来往,越能体会梅娘你的好。
母亲没有如谢雪迟期望的那样,丢弃丈夫这个废物,带着孩子回到娘家重新生活,而是一头扎进丈夫的谎言中,不愿清醒。
她并非真的相信他所说的话,只是不愿离开这个男人,所以假装原谅他。
她虽生在显赫望族,但她出生时族中出了很大一场风波,爹娘都顾及不到她,将她一个婴儿送去了舅家。
没有亲生爹娘看顾着,仆妇们并不尽心。
所以长大后她的身体并不太好,而又因为她寄人篱下了十二年,她的心也和她的身体一样软弱。
哪怕她回到自己的家,也无法将自己深深扎根进这片土壤里,长成和姐妹兄弟一样的参天大树。
她一个人立不起来,就算丈夫不可靠,但毕竟也能让她的心靠一靠。
只要能靠一靠,就算靠着的是一块悬崖上摇摇欲坠的石头也好。
但她又无法完全说服自己当个瞎子,无视丈夫美好皮囊之下的龌龊,她就这么在理智与情感间煎熬,慢慢将自己耗空了。
谢雪迟年幼时救不了母亲,等他羽翼丰满时,棠水出现了。
一个和母亲处境有几分相似的女子,他的未婚妻。
他时常会觉得棠水很可怜。
她比同胞姐妹都要瘦。
她的狐裘比姐妹们的多几根杂毛。
她被人打断说话也不发脾气,总是很体谅别人。
看到他送她一箱子金砖就惊喜地尖叫,连声说谢谢他,把头靠在他怀里蹭了又蹭。
她太柔软了,像只毛茸茸的动物,独自在这个冷酷的世界跋涉。
若是棠水能像谢雪迟的师姐师妹们一样,像成安郡主一样,我行我素,永不满足,得到任何好东西与别人的善待都觉得是她们应得的,那就太好了。
这样的人绝不会重复他母亲的命运。
不会为了男人,乃至任何人燃烧自己的心。
谢雪迟不爱棠水,却忍不住极尽所能地满足她,善待她。
谢雪迟希望她独立强悍,拥有一切,过出和他母亲迥异的人生。
然而棠水却“爱”上他。
即便他最后因为不能接受自己所拥有的东西与旁人沾上半点关系,自私又强硬地要与她和离,她还是爱他。
谢雪迟眉目清寂。
他想着母亲、棠水、闻泊心,还有日日为闻泊心发癫的秦久。
为何世上有那么多人要追求所谓的爱。
爱的信徒,便是爱的囚徒。
他不懂他们的爱,他只是依旧觉得,棠水很可怜,可怜到让他想源源不断地给她钱。
若是有什么法子,能让她的眼泪少一点就好了。
若是她能不再爱他,那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