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2 / 2)

她安静地注视着这群人。

这是与她无缘的世界,她进不去,但能偶然瞥见一眼,就像看见别人院子里的新奇风景一样,她也觉得很满足。

直到午饭时分,棠水才离开,她吃饭一向准时。

回去的路上却并不顺利,她又遇见了那几个小道姑,这一回她们吵得不可开交。

棠水怕她们打起来,站在不远处听完了来龙去脉,才明白原来是一个名叫赵竹的小姑娘说元喜偷了她的钱袋子。

元喜便是早上遇见的那名鞋子不合脚的孩子。

赵竹也没有什么证据,但她觉着元喜最穷酸,其他人都不缺钱,是被家里送来这儿修道的正经人,只有元喜是被丢在清宁观门口,被收养长大的。

而收养元喜的道姑早些年去世了,所以元喜缺钱花,就趁早饭与早课的间隙跑去她们的院子里,偷了赵竹五十三文钱。

这理由其实并不充分,但周围几个孩子都认可赵竹的话,于是元喜偷钱这事似乎就这么板上钉钉了。

元喜争辩也无用,急得哇哇哭。

她嘴里发出委屈的大哭声,可是掉的眼泪却不多,便显得这伤心有些干巴。

于是其他人指着她说哭半天就这么几滴眼泪,肯定是硬挤出来的假眼泪,她这是心虚。

棠水:“……”

依她所见,八成不是元喜偷的。

因为照她们所说,元喜住在收养她的那位道姑留下来的小院子里,是瞅准了所有人都不在的时间,才跑去赵竹等人院子偷钱的。

但元喜既然不住在那里,又怎么清楚赵竹的钱袋子放在哪,这才能在短时间内找到它,并且偷走藏好,再回到膳堂。

而且刚才几个小姑娘互相推搡时,棠水偷偷看过元喜的鞋底,那儿仍旧没有沾上梅花花瓣。

赵竹等人的院子她之前经过好几回,院内院外满是梅花树,元喜要是真的去过,鞋底必会留下梅花瓣。

不过,棠水心想她若是这么对赵竹几个小姑娘说,她们是不会认可的。

她们可以说,元喜是误打误撞找到赵竹钱袋,或者是因种种原因意外看见赵竹将钱袋放在哪里,所以一去就找到了,还清理了鞋子。

总之双方都没有直接证据,这样掰扯是说不清的。

她得想个法子给元喜解围。

棠水从角落走出去,故作惊喜地唤道:“元喜小师傅。”

元喜抬起哭得乱七八糟的脸,棠水不等她说话便道:“我是来感谢小师傅的,小师傅前日捡着我掉的钱袋,还特意送还回来,多亏了你,不然我白白掉了五十两,得心疼许多日呢。”

“只是小师傅前日连酬金都不肯要,今日请一定要收下,否则我实在难以安心。”

棠水将串成串的一百文钱搭在元喜手上,在铜钱的遮掩下捏了捏元喜的手,暗示元喜配合一下,别拆穿她。

棠水又看向其他几个孩子,道:“这几位小师傅都是元喜的朋友吧,来,大家见者有份,一人六十文。”

棠水将钱分完,再次感谢了元喜,才扭头往外走去。

刚拐过一堵墙,她便转回身继续偷看。

只见方才都快掐起来的几人提着铜钱串,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拿人手短,她们因为元喜而受惠,再也说不出半个指责她的字。

更何况,元喜送还钱袋,连对方给的一百文酬谢都不肯要,又怎么会费尽周折去偷赵竹的钱。

是她们错怪元喜了。

而赵竹丢了五十三文,收得六十文,也失了与元喜争执的理由。

几个半大的孩子干巴巴地互看几眼,全都不知还有什么必要继续站在这里。

于是个个像鹌鹑一样,一言不发地心虚离去。

唯有元喜还在原地,惶惶地搂着那一百文,棠水等她们走得看不见人影,才走出来。

元喜左右看看无人,才急道:“这位善信,我没有还过你钱袋,你认错人了。”

“别管钱袋了,那都是我编的说辞。是你师父故去前托我照拂你的,她当年于我有恩,我便想着还在你身上。我方才撞见她们为难你,就这么说了,你瞧,她们都被哄走了。”

棠水不想让元喜有负担,她根本不知道元喜的师父是谁,但这不妨碍她顺口撒个谎,让元喜能心安理得地收下钱。

“元青师父……”元喜懵懵懂懂地点头,抱着那串铜钱,忽然哭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眼泪比方才被人指责偷钱时多得多,像无助的孩子终于见到能为她做主的长辈。

可是元青师父已经不在了。

棠水站在她身旁,心里酸酸的,她也想她娘、她爹了。

不知什么时候,才是她爹口中的“风头过去以后”,才是她能回去见他们的日子。

她心里清楚,那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了。

但她是大人了,所以她可以忍住悲伤,让这个孩子专心地哭一场。

棠水的手摸铜钱摸得有点脏,便用干净的手背轻轻地蹭元喜的头发。

元喜哭了不多时便停止,她还要赶去将两个院子的水缸挑满水,迟了会遭责问。

棠水看她离去,一片白得发蓝的雪色中,元喜踩着那双挤脚的鞋,背影仓促,似逃离,似奔赴。

棠水正要离开,却听见身后忽然有咔嚓咔嚓的声响。

她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回过头,就对上一张脸。

是冬桃林里那个年轻女子。

她仍在吃桃子,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棠水头脸上,好像要钻进她脑袋里翻看她感兴趣的东西。

即便两人四目相对,这女子也毫无收敛目光的意思,一边继续注视着她,一边咔嚓咔嚓地用牙齿犁完了整个桃子。

她将吃剩的桃核往旁边一递,她身后一个男子准确无误地用手接住了它。

“我叫闻人俪。”这是女子开口的第一句话。

“接着。”这是她的第二句话。

然后就是一个桃子被抛过来,棠水倒是接住了,但只觉得莫名其妙。

因为下一刻,自称叫闻人俪的女子转头便走了。

这都什么啊?

棠水还在疑惑,那个用手接闻人俪桃核的男子却欢欢喜喜地凑过来。

棠水警惕地看着他,往后退了几步。

“这位姑娘,在下乃京兆府法曹参军,有一桩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程赴锦出示了能证明自己身份的腰牌,舔着脸对棠水笑。

他从前笑起来不是这样的,但是自从他一个正儿八经的官,却被京兆尹指派去照顾闻人俪的日常起居之后,他就习惯这么笑了。

认命的、百依百顺的、随时准备被闻人俪使唤的、笑容。

闻人俪身份特殊,在外都以“无闻”这个名号查案。

如今闻人俪需要挑几个副手为她鞍前马后地干活,他便放出消息,让人知道全京城闻名的那位神探“无闻”要收弟子了。

快来啊!都来啊!

程赴锦在整个京城挑选广大青年才俊,其中不乏官宦人家的英才。

毕竟即便是官宦子弟,想要做官,也要走科举或是祖荫两条路,前者难度太大。

至于后者,家族中那么多子弟,哪里是人人都能摊上这份福气的呢。

但能跟着“无闻”学习就不同了,旁人都会知晓你师从名师,探案技艺高超,还能借师父的光在一众上官面前混个脸熟。

到时候觑准时机,谋个刑狱司法类的职位,轻而易举。

是以竞选之人蜂拥而至。

但闻人俪挑剔,几场测验下来,她从中只拣出了两个人选。

程赴锦觉得两个人远远不够,但闻人俪瞧不上那些落选的,他实在没办法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给闻人俪送了面前这个姑娘来。

方才闻人俪全程听这姑娘胡说八道,听到一半就笑了,对他说:“我要她。”

程赴锦大喜,看来闻人俪很满意她这一嘴骗人的技术,不仅对这姑娘说了自己的真名,还送了她一个大冬桃,他都没能吃上一个。

程赴锦过于快乐,越看棠水越满意。

瞧瞧,瞧瞧,这姑娘长得多好,狐狸眼薄嘴唇,面相乍一看太过精明,但骗人时的样子看起来很善良。

他们京兆府就是需要这种滑而不油的人才去捧着闻人俪那个姑奶奶。

程赴锦详细地对棠水说明了闻人俪的身份,好让她知道此事可遇而不可求,快和其他人一样抓住这个机会吧。

程赴锦说得口干舌燥,生怕棠水毫无野心,认为平平淡淡才是真,不想吃苦受累在闻人俪手下磨练。

他胡说了一堆,连声赞她资质出众,前途必定不可限量之类的话,以此激发她的上进心。

他说完好一会儿,问她意下如何,棠水忽然笑了一下。

她看见程赴锦这样虚伪做作地夸赞她,就想起谢雪迟从前说她很厉害时的神情。

越是有眼前这个人做对比,棠水越能感受到,谢雪迟夸奖她全然出自真心,不是因为可怜她,而是当真觉得她很好。

程赴锦将她的微笑理解为她答应了,他立刻道:“那便一言为定,棠姑娘明日一定要来。”

棠水点头,仍旧微笑:“一言为定。”

————

棠水回到小屋子里,把冬桃放在案上。

她静坐良久,仍然没能闻见桃子的香气。

可能真的是一个不香的桃子。

棠水转而提笔蘸墨,开始写信。

她从这个不香的桃子开始,将今日的见闻一一写下。

她幻想着谢雪迟是外出办公事去了,而她则是暂居在此处等他回来,给他写信。

从前也是这样的,每回谢雪迟出公差,她便与他书信往来。

收到他的回信,分别的日子似乎都显得不那么漫长。

有一回谢雪迟去得格外久,她没忍住,在信中写十分思念他,希望他快些回来。

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不要扰得他挂心家里的事。

她蘸了浓浓一团墨,将那一行字涂去,确保他完全看不出被涂黑的是什么。

然而信寄出后,不过七日,他便回来了。

明明上一回收到的信里他说还要至少十多日才能回。

等棠水发现他的爱驹雪花糕没有跟着一起回来,一问他的亲随才知道,谢雪迟一路日夜兼程,在驿站换了几匹马才能提前几日返京。

雪花糕便被托付给其他人,由他们带着,晚几日才会抵达。

棠水有点恐慌,感觉自己给他添了麻烦,也很惊讶,不知他怎么看见那些字的。

他答道:“将信纸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便能分辨出被涂抹改去的是什么字了。”

他说话时和她离得太近,呼吸绕在她颈间,轻轻的,像只狸猫友好地用尾巴抚慰她。

棠水想,如果谢雪迟对她不过如此,她便也不会将他当回事。

可正因为他待她很好,连她随手写下的一封信都看得如此仔细,所以她倍感愧疚。

就因为她一句话,他就受累,硬生生将四日的路程缩短到两日。

棠水歉然道:“对不住,我再也不写这些了,我没有任何急事,我就是……就是没管住手……”

谢雪迟忽然抬手用手指挨了她面颊一下。

棠水被冰得抖了抖,说到一半的道歉戛然而止。

他发出轻笑声:“要冰回来吗?”

棠水疑惑地看他一眼,谢雪迟偶尔是会做奇怪的事,和他一本正经的表情全然不相干的,有些调皮的事。

棠水对此已经习惯,只答道:“不用。”

她的思绪完全被他带跑,把没说完的道歉忘在脑后。

头顶很高的地方忽然传来古怪的声响,棠水警惕抬头,想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她动作太快,嘴唇猛地擦过谢雪迟的唇角。

两人都顿了一下,棠水看他皎白的一张脸上印着自己的口脂,总觉得自己像个青天白日对美人动手动脚的登徒子。

她赶紧道歉:“对不住,我……”

她的话再度被中止,谢雪迟低头径直亲上她,直到将她干燥的双唇舔到微微湿润,他才睁开眼,贴着她的嘴唇慢慢道:“我也做了和你一样的事,要听我道歉吗?”

棠水:“……不用了。”

“嗯。”谢雪迟和她分开一点距离,只是一点点。

他保持着这个微妙的距离和姿势,又很友善地问她:“那你要再亲回来吗?”

棠水垂着头不说话,又是兴奋,又是胆怯。

她像被冻僵的动物一样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静。

棠水沮丧极了,怎么这种时候,她突然变成一个很不解风情的人。

她想挽救一下,便抬起手……嗯,盖在他胸膛上吗?

虽然很想这么做,但那样看起来会更像登徒子吧。

谢雪迟上前一步,撑开她还在僵持的手臂,挤占了她的怀抱。

做完这一切,他才问她:“是想要抱我吗?”

棠水含糊点头,差不多差不多。

“那你把手合拢,这样才算抱着。”他柔声道。

棠水闷不吭声地照做了。

谢雪迟这才抬手将她拢在怀里,亲了亲她的发顶,像是在奖励她方才将心中所想付诸行动。

她被他抱着,听见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雪花一样轻轻落在她的耳朵上:“想我了就写下来,想要我做什么事也写下来,在信里写什么都可以,我会尽快回来见你。”

…………

往事像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温柔地将棠水扼到喘不过气。

她想着这些事,终于写了下一句:

她真的很想念他,请他记得早点回来,接她回家。

手中的笔悬停在这里。

她知道他不会回来的。

无论她把这句期盼请求的话写多少遍,都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