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2 / 2)

她亲自挑选购入的东西越来越多,最后多到只能单独辟一间库房放置。

这些物件并不会被收进箱笼之中,它们依旧被摆在一排又一排的黄花梨柜上,方便她随时观赏,或者取下把玩。

棠水和他一起走在其中,感觉自己蜷着的骨头和折起的皮囊正被一口气充盈起来。

活着原来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

谢雪迟问她最喜欢哪一件东西。

棠水没有回答,让这个问题从两人中间安静地溜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才看向谢雪迟,用手指轻轻地搭一下他的指尖。

谢雪迟察觉她试探着,随时准备撤回的动作,直接将她的手纳入掌心。

然后她看见他微微侧过头,带着笑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最轻柔的抚摸。

棠水在心里悄悄地和自己说,她最爱他。

他是她绝无仅有的宝物。

————

天暗了下来,谢家的族老们却仍未消停。

棠水吃了两大碗饭和一桌子菜,补足了气力后,她躺进被子里,将自己完整地包裹在里面,隔绝掉外边的一切声音。

外面的侍卫足够多,族老们碍于谢雪迟的威势,也不敢先斩后奏,直接弄死她。

谢雪迟年仅二十三,却已是皇帝最信赖的臣子。

圣上少年时便沉迷道学,登基后仍是日日在宫观中修道,就连亲生的皇女皇子都不能见到他的面。

圣上并不怎么理政,又不能完全撒手不管,飞升做神仙,于是设立了明镜司。

朝臣对此极为不满,认为圣上为了架空他们,竟然宁愿把权柄交到明镜司这群道士手里。

于是朝臣与明镜司势同水火,朝臣一度占了上风,但后来,圣上擢升谢雪迟为明镜司副使,形势发生了逆转。

谢雪迟在和朝臣的拉锯之中,仅仅用了三年,便将权力一点点收拢到明镜司手中。

自此,谢雪迟成了唯一能随时出入宫观面见圣上的人。

而谢家因谢雪迟更上一层楼,整个谢家都要看他眼色行事。

所以族老们非常害怕无法对谢雪迟交代。

棠水安慰自己,她现在很安全,没有人会在睡梦中掐死她,去挽回所谓的清名。

她也是别人家的宝贝,不是没人要的,随便就能丢弃的孩子。

她没有犯错,一点错都没有,是这个世道要把一切错误扣在她身上。

她不停地对自己这么说,缩起身子,闻着淡淡的安神香,努力睡沉了。

等她醒来时,天已经黑透,她起身,却觉浑身乏力,头也重得厉害。

大概是连日来惊惧难眠,三天加起来也没睡够几个时辰的缘故。

她慢慢挪动到桌边,看了看桌上煨着的黄精乌鸡汤。

这是给谢雪迟准备的,他的归期就在这几日。

也许是今日,也许是四五日后,她并不知晓他回来的确切日子。

但她想让他一回家就能吃上饭,所以每日都让人备着这汤,一日都不想落下。

门忽而被人轻推开,一道熟悉的人影入内。

侍卫们训练有素,很快将门关上,外头的风雪没有刮进来。

棠水抬头望去。

谢雪迟正解开斗篷,摘下防风的面罩。

长途跋涉归来,他头发都有些凌乱,面罩下露出的面容却明净无暇,完美到在这昏暗的屋中,似乎都在微微发着亮。

她看着他,心里霎时漫上这些时日被人笑话、责骂,软硬兼施逼着去死的害怕与委屈。

她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一个字,鼻子已经酸了。

可下一刻,她看见他衣发上沾着的雪点子,顿时忘了要说的话。

他肯定很冷,就算他身强体健,不在意这些微小的痛楚,可是她想到这些就一阵心疼,再也坐不住。

她钻出床帐,想要抱着他,让他赶紧暖和起来。

屋中虽然烧着地热,可是从冰雪寒天的外头陡然进到屋子里,只会感觉皮肤微微地刺痛。

她这样抱着他,把自己身上的温度渡给他,就会好上许多。

她还没碰到谢雪迟,他却先一步提起被子,将她盖在床上,隔着被子将她按住了。

棠水眨了眨眼,大概是她寝衣单薄,他怕她着凉吧。

棠水抬头看着他,可床帐一层层地交错遮掩,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也看不清他的眼睛。

棠水说:“我准备了黄精乌鸡汤,正温着,刚好能入口,你去喝了暖暖身呀。”

几乎是同时,他也开口道:“棠水,我们和离吧。”

两句话交错着落下。

屋中陷入如死般的安静。

棠水脑中一片空白,浑身的血都冻结成冰。

她想,她肯定是听错了。

他刚刚还给她盖了被子,怎么会下一刻就说要和离。

她有时候就会听岔别人的话,这是难免的事,所以她要再多确认一遍,不能有这么大的误会横梗在他们之间。

她伸出手,想用手指轻轻地搭一下他的指尖。

即将碰上的那刻,谢雪迟将手微微往旁边一侧,避开了她的触碰。

棠水呆呆地看向自己的手,她想是不是她手上不太干净,他一向最爱洁,她把手擦干净,他就不会躲开她了。

她拿起床边一块雪白的手帕,拼命擦着自己的手,擦了许久,擦到眼泪不断流出来,掉在手背上,泪痕蜿蜒,斑驳不堪。

“别擦了。”他出言阻止。

声线平淡,未带多少温度。

棠水终于忍不住,哽咽着,哭出了声。

在她的哭声中,谢雪迟直视她的眼睛,也直视着她眼中的泪水,字字清晰,再次重复道:“棠水,我们和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