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丫头脾气急,自己下狠手划伤了脸,这下可好,彻底不值钱了。
就是寻常人家做奴婢都不要脸上有疤的。
后来殷丫头独自逃出来,碰到了沈青竺,寒风刺骨,饥肠辘辘。
那时沈青竺的不少财物已经被抢了,自顾不暇,还是心生不忍,用食物接济了她。
就为了这一餐饱食,脸上有疤的丫头死了。
乱世中人人皆是羔羊,女子更甚,被伤害被买卖,万劫不复。
沈青竺容貌姣好,撞上流寇时若非殷丫头全力相护,想找个地好死都不容易。
最终,谁也没活下来。
而像她们这样的一条条鲜活生命,在叛军铁蹄践踏之际,不知道多少个。
战乱一起,人如蝼蚁。
沈青竺想找到殷丫头,然而相识太短暂,属实了解的不多。
依稀记得是从南边逃来的,那一片有许多村庄,皆是大户人家的佃农。
沈青竺很谨慎,没敢打听太多,大户人家的佃农都能活不下去,怕不是签了三五十年违约不起,租金繁重?
任你苦不堪言,他自权势滔天。
大塍的土地问题确实有点严重,农无田耕,怕不是一两个人能轻易左右的。
这回沈青竺走得略远了些,只是不巧,半道马车坏了。
车身猛然摇晃了一下,老李紧急勒紧马绳,下来查看情况。
他抹着脑门歉然道:“少夫人不好了,车辖脱落,不能继续往前了。”
那是车轴末端的一个小插销,这会儿及时发现,才没有造成意外。
银铃一脸愁苦:“这大热天的,可如何是好?”
老李道:“这轮子不知能支撑多久,我把马车赶回经过的村子里,找人维修。”
倘若中途车轮滚落,还能寻着过路之人帮忙。
眼下别无他法,沈青竺点头让他赶车回去,再折返来接。
“不着急,你仔细别摔了。”
老李又不太放心,道:“少夫人别走远,我去去就回。”
银铃在一旁帮忙摇扇子:“你快去吧,我们且到树下等着。”
沈青竺正有此意,虽说瞧着到处太平,可如今她是惊弓之鸟。
只带着银铃一人,荒郊野外的总缺乏安全感。
她摸了摸袖兜里的小匕首,到树荫下歇息。
这是在四海商行买的,精致小巧,适宜贴身携带,就连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
芳草萋萋,景致很是不错。
树下的银铃拿出水囊送上,忍不住数落老李,道:“养护马车是他分内之事,怎就出了纰漏,幸好没摔着姑娘,否则定要严惩才是。”
沈青竺听着她嘀咕没吭声,忽然头顶响起一声闷雷。
主仆二人皆是一愣,齐齐抬头望天,日头晒着呢就打雷了。
不过往天边一瞧,有几朵云正快速飘来。
银铃顿觉不妙:“姑娘,变天了!”
沈青竺连忙起身道:“快走,这树下待不得。”
“咱们往哪去呢?”银铃急得跺脚。
“往前走不确定人烟有多远,只能往回走了。”沈青竺还真不知道哪里能找着躲雨的地方。
夏日的雷雨,总是来得又快又急,毫无预兆。
天上的太阳尚未隐匿,雨滴就伴随雷声落下来了。
起初是太阳雨,后面云层聚拢,天色越来越暗。
两人都带了扇子,举过头顶勉强遮挡雨滴,聊胜于无。
偌大一颗水珠伴随着雷声砸下来,她们狼狈万分之际,雨幕中,忽然出现了一辆马车。
“姑娘!”银铃连忙上前,张开双手拥着她。
夏日衣裙单薄,沾了水黏在身上,玲珑曲线毕露,需得用衣袖遮挡一二:“姑娘快躲躲……”
不消她说,沈青竺反手拉着银铃一起背过身去。
马车并未停顿,从二人身边缓缓驶过,只是没一会儿,又停了下来。
赶车那人探出脑袋往后瞧了瞧,低声禀报道:“公子,我似乎看见了少夫人。”
“谁?”
“少夫人。”闲庭眼力好,记性更好,虽然没几个照面,但能记个七七八八。
何况跟银铃接触过好几次,隔着雨幕能认出来。
马车里的陈燕舸缓缓抬眸,一手掀起车窗竹帘,瞥见沈青竺纤细的身影。
当真是沈氏,这个时节,她怎会在此?
“公子?”闲庭等候他示下。
陈燕舸不答,并非他铁石心肠,只是雷雨交加,‘他’很大可能会出来……
尚未作出决断,察觉马车停下的银铃已经瞅着了闲庭,当即大喜。
她呼喊道:“姑娘,好像是府里的马车!”
沈青竺依然背对着,闻讯回头看去,正好撞上车窗那道淡漠的视线。
那么冷,那么轻。
陈燕舸眉目深邃,过于苍白的脸色让他愈显疏离。
今日不知是否因为雷雨的缘故,他看上去比在仪清斋里更加冷漠,高不可攀。
忽然,陈燕舸发话了:“走。”
却是倏的放下帘子,吩咐闲庭立即驾车离开。
银铃喜出望外:“竟然是三公子!”
紧接着便见马车启动,顿时就急了,挥手道:“三公子!是少夫人啊!三公子……”
“……”沈青竺身上都淋湿了,看着头也不回的马车,多少有点气闷。
至于这般冷酷无情么?
虽说没什么郎情妾意,她的存在不值一提,可好歹还有个名分在。
果然她前世担忧夫君的身体,全白费了!
这个名叫陆遮的家伙,他压根不需要,也不稀罕!
赶车的闲庭很难充耳不闻,犹豫道:“公子,要不然就搭上她们吧……”
且不说是两个弱女子,那还是新娶进门的正妻呢。
虽说公子心里没把这个婚姻当回事,少夫人过门就成天往外跑,但眼下情况特殊……
闲庭正想劝两句,听着车厢内没声音了,不禁心里一咯噔。
不等他询问,陈燕舸低沉的嗓音透了出来:“让她上车。”
“公子……”这下轮到闲庭犹豫了。
都不需要询问,他便明白主子又发病了。
此时的芯子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