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悲喜(2 / 2)

那点旧日情谊,到底在心底留下些痕迹。他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应下:“好。”

这顿饭吃得颇有些漫长。

菜肴精致,却尝不出太多滋味。酒是陈年佳酿,入口醇厚,郁时珩只浅酌了几杯。

席间多是郁谦年询问些京中近况,长辈安好,语气温和,一如寻常关切子侄的长辈。郁文萱则安静了许多,只偶尔为他布菜,目光却总落在他身上,欲言又止。

郁时珩话不多,礼节周全,却透着疏离。他心思早已飘远,飘回那所清静别苑,飘到那个有着清苦杏花香的人身边。不知她此刻在做什么?可有用饭?可曾……念及他?

想到她或许会等他,或许会因他迟归而微微蹙眉,他心底便像被羽毛尖儿轻轻搔着,又痒又软,恨不得立时起身告辞。

好容易熬到席散,丫鬟撤下杯盘,奉上清茶。郁时珩略沾了沾唇,便放下茶盏,起身拱手:“叔父,时辰不早,侄儿该告辞了。”

郁谦年也起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笑容:“既如此,叔父也不虚留你了。路上小心,得空常来走动。”

“是,叔父,侄儿告退。”郁时珩起身,眼神环视周遭沉寂,府中侍卫人数分明过于多了些。

看来,自己的好叔父本来想强行扣下自己。他不动声色,往外走。

郁文萱跟着站起来,嘴唇动了动,眼中满是不舍,却碍于父亲在场,只低低说了句:“兄长……保重。”

郁时珩略一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外走去。步履看似平稳,却比平日快了些许,透着急切。

穿过熟悉的庭院,绕过影壁,朱漆大门已在眼前。暮色渐沉,天边最后一缕晦暗的光将他挺直的背影拉得细长。

他一步跨出门槛,他想快点回去见她。

郁谦年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去。

良久,猛地一挥袖,将桌上茶水尽数扫落在地,一片狼藉,他则眼神阴冷。

一名心腹属官悄无声息地闪入室内,低声道:“大人,可要派人拦住公子。”

“不必了。”郁谦年打断他,声音冰冷,“名单已至御前,此刻再动他,毫无益处,反落把柄。”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掩去眼底深处的疲惫与一丝几不可察的痛色,“终究……是本官的亲侄儿。”

半个时辰前,沈亦娴坐在窗前,目光怔怔地望着院门方向,她从午后等到黄昏。

派出去打探的人回来了一次,只说见到“宋公子”往布政使司衙门的方向去了,之后便再无消息。

心中的不安,一点点晕染扩散,几乎要将那点强撑的镇定吞噬。

她倏地站起身,因起得猛,眼前又是一阵发黑。扶住桌沿稳了稳,她对守在门外的崔莹道:“备车,去布政使司府。”

“小姐?”崔莹惊疑。

“我去寻他。”沈亦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至少要问个明白。若他……真有不便,或改了主意,她也该死心。

马车在渐浓的暮色中,驶向城西的官邸。在离布政使司衙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僻静街角,沈亦娴叫停了马车。

她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远远地,能看见那朱漆大门前,那道她期盼的身影,恰好迈出门槛。

她心口猛地一跳,一股热意混着酸涩直冲眼眶。她下意识地向前倾身,几乎要脱口吩咐车夫驱马近前。

就在此时,后面追出来的一个倩影……

沈亦娴一眼认出了那女子来,瞬间面色变得不好看,是郁文萱。

只见郁文萱追得很急,几步便跑到郁时珩身后,竟伸出双臂,从后面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暮色昏沉,距离又远,沈亦娴看不清郁时珩的神情,也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郁文萱将脸贴在他背上,姿态亲昵。

而郁时珩……似乎顿住了脚步,并未立刻将郁文萱推开。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沈亦娴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倏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变得冰凉。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景象都扭曲、模糊起来。

她死死抓着车窗边缘,指尖掐得生疼,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原来……如此。

怪不得郁文萱对她敌意深重,怪不得那些流言蜚语,原来他们……竟是这般关系。那他这些时日的温存软语,又算什么?自己又算什么?

心口那里,像是被人生生掏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让她四肢百骸都在颤抖。

“小、小姐?”崔莹察觉到她的异样,惊恐地低唤。

沈亦娴猛地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那刺眼的一幕。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早已惊涛骇浪。

“回凌州。”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却异常清晰,“现在便走。”

“可是宋公子他……”

沈亦娴打断她,语气决绝:“走。”

马车缓缓调头,碾过青石板路,向着与那两人相反的方向,驶入苍茫暮色之中。

车厢内,沈亦娴脊背挺得僵直,表情麻木,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模糊又被掩去的眼角水光,泄露了此刻真实的情绪。

布政司府门前。

郁时珩在郁文萱抱住他的瞬间,身体骤然僵硬,他本想挣脱开来,却被狠狠抱住。他猛地用力,掰开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将她推开两步。转身面向她时,脸上已覆上一层冷厉。

“文萱,”他声音冷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与失望,“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郁文萱被他推开,眼圈瞬间红了,却倔强地仰着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痴迷与不甘:“兄长,我为何不知?凭什么沈亦娴可以,我就不行?她不过一介商贾之女,她哪里比我好?她都能留在你身边,我为何不可?兄长,我自幼便……”

“住口!”郁时珩厉声打断她,眸中寒意森然,“且不论你我是血亲兄妹,伦常岂容僭越?即便不是,我亦从未对你有过半分男女之情。”

他的每一个字都砸在郁文萱心头。

她脸色唰地变得惨白,不可置信地瞪着他,眼泪簌簌落下:“兄长你……你竟为了她那样的人,这般凶我……”

“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心中清楚,无需他人置喙。”郁时珩不再看她,“你好自为之。今日之事,我只当从未发生。若再有下次,休怪我不顾兄妹情分。”

说完,他不再停留,大步离去。背影决绝,未曾回头。

郁文萱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先是痴痴地笑,笑着笑着,又变成嚎啕大哭。

泪眼模糊中,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兄长,你以为,你便能如愿娶到她么,呵,呵呵!”

郁时珩脚步匆匆,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重。

娴儿还在别苑等他,他必须立刻回去,将所有事情向她坦白,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告诉她,待回京,自己便三媒六聘,娶她为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他终于赶回别苑,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时,所见却只有一室清冷。

“娴儿?”他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疾步走入内室,只见屋内陈设依旧,只是妆台上她惯用的玉簪不见了,架子上那件她常穿的浅碧色外衫也不见了,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

人去楼空,她带来的人,也一个不落地带走了。

郁时珩本就气质清冷,此刻更添了一层生人勿近的凛冽。室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凝固,如同暴风雨前夕,一片令人屏息的冷厉。

沐羽在一旁看得心惊,跟了公子这么多年,何曾见过他如此神色。

“两位公子,小人见门没关,便不请自入了。受人所托,前来送几样东西。”一人悄然立在厢房门口。

沐羽正欲上前接过,郁时珩已抢先一步:“托你送信的人呢?”

那人摇头:“不知。那人交代过后,便驾着马车离开了。”

“有劳。”沐羽拱手道谢,随即引着那人退下。

桌上,静静躺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还有两张百两银票,及一张治疗眼疾的药方。

郁时珩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伸出手,指尖竟有些微颤,拿起那封信。展开,只有寥寥数字,墨迹犹新,字迹娟秀却微微乱了:“此间事毕,各自安好。勿念,勿寻。”

没有落款。

他让沐羽去问李叔,可连李叔也一脸惊讶,竟无一人知晓她去处。

“啪”一声轻响,信笺从他指间飘落,悠悠坠地。

呵!他突然冷笑。这算什么?用完即弃吗?!

她倒是算得清楚,分得明白。银钱留下了,方子也留了,算是他施以援手的报酬吗?

然后呢?然后就像处理完一桩银货两讫的买卖,抽身便走,干脆利落。

他于她,原来就这般无足轻重?好,好得很。

“世子,京中来信了。”沐羽去而复返,手中拿着一封密报,“陛下口谕,请您速回京中复命。”

郁时珩接过密报,目光一扫:“连夜启程。”

“可是……”沐羽面露忧色,“您的眼疾尚未痊愈,恐怕不宜奔波。”

郁时珩抬手止住了他后续的话:“已无大碍。说起来,倒要多谢这位沈小姐妙手回春。”

那张俊脸又恢复了常日里的清冷疏离,沈亦娴,你不是要往京城吗!那便京城再见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