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拘礼(2 / 2)

“是在下唐突了。”他声线平稳,略略朝向她的方向,“在下宋珩,敢问姑娘芳名?此番援手之恩,来日定当报答。”

他也姓宋?沈亦娴轻笑,竟和外祖父同姓。也不知真是巧合,还是他谎报姓名。

“小女子亦姓宋,当真与公子有缘。萍水相逢,举手之劳罢了。至于报答……”沈亦娴索性托了腮,目光在他清隽的眉眼、挺直的鼻梁上细细描摹,语带玩味,“不急。”

话本子里怎么说的?若英雄救了美人,美人常道“唯有以身相许”。那若是美人救了这落难的俊俏公子呢?又当如何?

她不知想到了何种光景,颊上竟浮起一层浅浅的桃红,如染烟霞。

郁时珩暗自骂了声自己,说哪个姓不好,偏说了宋姓。

“宋”乃国姓,虽民间亦有此姓,但终究敏感。他方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如今倒成了潜在的麻烦。只望她莫要多想,或与京城权贵有所牵扯。

此时,崔莹端了铜盆热水进来,拧了素帕,便要上前为郁时珩敷眼。

郁时珩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年岁已至弱冠,却未曾娶妻,房中更无姬妾通房,平日贴身起居皆由小厮侍奉。京中甚至因此有些荒唐传言,说他“不近女色,恐有断袖之癖”。

“有劳姑娘,”他微微侧首避开,“在下自行来便可。”

随即已自行解下白陵,只捏在手中。

崔莹拿着温帕的手顿在半空,为难地看向自家小姐。

沈亦娴眼波流转,笑容忽而明丽了几分,起身近前,自崔莹手中接过那方素帕:“崔莹,你先退下吧。”

崔莹悄悄撇了撇嘴,心道这公子好不识抬举,竟劳动小姐亲自动手。

沈亦娴岂不知她心思,眼风轻轻一扫,嗔道:“丫头!”

“是。”崔莹只得敛目退下,合拢了舱门。

听着丫鬟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郁时珩的心莫名疙瘩了下。

只因那独属于沈亦娴的气息,混着极淡的杏花甜香与一缕清苦药味,随着她的靠近,愈发清晰侵人,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将他笼在其中。

他下意识地,将上身向后倾了些许。

沈亦娴只作未瞧见,反而又凑近了几分,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她温热的呼吸也轻轻拂过他鼻尖。

“公子既不喜生人近身,”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柔软,“那我只好僭越了。医者父母心,眼中本无男女之别,公子……实在不必如此拘谨。”

被她点破,郁时珩意识到自己方才的闪避确乎失礼,遂依言端正了坐姿。

不料,这一挺直脊背,额际却猝不及防地触上一片温软。

沈亦娴唇畔那缕游刃有余的笑意倏然凝住。她如受惊的蝶翼般,极快地后退了半步。

额上传来的触感一触即分,快得像是错觉,可被触碰的那一小片肌肤,却骤然烧灼起来,那热意迅猛窜开,顺着血脉蔓延向四肢百骸。

她体质自幼便有些异于常人的敏感,多年来凭借医术与药物精心调养,已平复许多。只是这几日舟车劳顿,加之水路潮湿,便疏忽了调理。

方才那意外的轻微触碰,混合着眼前男子清俊容颜,竟似一点火星溅入干草,在她裙衫之下撩起一片恼人潮湿。

她暗自压下情绪,面上保持镇定,再度缓步上前,巾帕已覆上他的眼。

郁时珩起初并未立刻反应过来那短促的温软是何物,待那杏花香混合着女子独有的清甜体息再度逼近,方后知后觉。

他的耳根倏地发热。此刻若开口致歉,未免显得刻意,徒增尴尬。可若佯装不知,岂非成了蓄意轻薄的登徒子?

他从未陷入过如此窘迫的境地,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公子,”沈亦娴的嗓音适时响起,仿若对方才浑然不觉,“请试着缓缓眨一眨眼。”

郁时珩暂且挥开那些纷乱心绪,依言阖动眼睑。浓长如鸦羽的睫毛,在昏黄光线下微微颤动。

沈亦娴凝神看着,目光掠过他紧抿的薄唇,线条明晰的下颌,最后落在他无意识轻抵着膝头的手,指节修长,极是好看。

舱外,春雨复又下了,沙沙地敲打着篷顶,湖水汩汩流淌。

帕子上的热气渐渐散了。

沈亦娴将它移开,指尖不经意掠过他的眉骨。那肌肤相触的微凉,让郁时珩眼睫又是一颤。

“瘀滞稍化,但目力非一时可复。”她退开一步,声音已恢复寻常的温软,“公子还需静养,勿要劳神,亦要……避风。”

最后二字,她说得略慢了些,目光落在他微微敞开的衣领处。

舱内烛火摇曳,在他颈项间投下小片晃动的阴影,再往下,便是被衣衫遮掩的、看不分明的轮廓。

郁时珩感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多谢姑娘。”

沈亦娴从药箱中取出青瓷小罐,指尖挑了一点凉沁的药膏:“公子请闭眼。”

郁时珩依言。视觉沉寂后,触觉与嗅觉便敏锐得惊人。

他感到她倾身靠近,杏花香与药草气再度无声笼罩下来。接着,微凉柔软的指腹,轻轻点在了他眼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