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黑暗中,齐乐人什么也看不见,可正是因为看不见,他的触觉变得无比敏锐。
他感觉得到乌列尔浓密的睫毛,从他的皮肤上扫过,带来轻微的痒意。然后是高挺的鼻梁,在残留着痒意的皮肤上摩挲着,带来微微的麻。最后是他的嘴唇,那唇是滚烫的,吻到的每一处皮肤,都因此灼烧,好像被烙上了无法磨灭的印记。
起初齐乐人还能忍受,可他的沉默隐忍不能换来乌列尔的适可而止,在乌列尔即将吻上他膝盖的前一秒,齐乐人用手捂住了他的嘴唇。
“住手,到此为止!”齐乐人不给乌列尔提问与反驳的机会,他直接提出了交易的条件,“我答应你,我进鸟笼……我自己进去。”
乌列尔从齐乐人的手中抬起脸。他看着他,看着他紧闭双眼,睫毛却颤抖不止,好像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折磨,可脸颊上的红晕却出卖了他的真实感受——他的小鸟明明是快活的,可他却抗拒着。
“我可以不关你。”乌列尔的语气温情脉脉,提出了他的条件,“只要你看着我。”
永远只看着我。
乌列尔抓着齐乐人的手——那只被他禁锢过、手腕上还残留着淤痕的手——开始亲吻他的手背、手心、手指的每一个关节,感受着这只手的颤抖。他想要吮吸他的指尖,含入口中,用舌间的圣钉亲吻他的手指,舌头会疼痛,可他会喜悦。
他发自真心地觉得,这样的亲密比囚禁更令人向往。
可是……
齐乐人猛然站了起来,他抽回了自己的手——乌列尔试图抓住,可是他听见了齐乐人严厉的声音:“放开我的手!”
这不是哀求,而是命令,是神明的申饬。
乌列尔惶恐地松了手,仰视着齐乐人。
“我们已经谈妥了。你得到了你想要的,我会搬到鸟笼里去住。但不要再碰我了,圣血教会可能没教过你,但我们一般管未经允许的肢体接触叫‘性骚扰’。”
乌列尔茫然地看着他,亲吻神明的脚是告解罪业,是请求宽恕,是感恩赦免,为什么这也是不被允许的?
“可我满怀着谦卑,表达我的敬意,并没有要与你发生性关系的意图。”乌列尔不知所措地为自己辩护,他甚至有一点儿委屈。
“你最好没有!”齐乐人无法与一个狂信徒辩论,他丢下这句话,继续闭着眼往前走。
他不能改变自己被囚禁的处境,但他竭力为自己画出一条安全界线。
所以他不会告诉乌列尔:你对我有爱欲。
圣血教会将乌列尔养成了一台杀戮兵器,他们用宗教的爱驯养他,却又杜绝他了解世俗的爱,以至于在他的内心萌生了人类自然的情感时,他只会套用宗教的语言去理解和表达。
他渴求被看见,不是作为代行天使被看见,而是作为一个被痛苦折磨着的凡人被看见,所以他乞求他施予爱。
因为爱是被看见。
被看见、被怜悯、被接纳、被宽恕……这些人性深处的幽微渴望,乌列尔不明白,齐乐人明白,可他不想让乌列尔明白。
因为如今的齐乐人,不过是一个无望的囚徒。
这个囚徒是如此聪慧敏锐,以至于他一眼就看出了所有扭曲行为的背后,连乌列尔自己都不知道的可悲动机。
囚徒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着一切危险的情感,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他在竭力保护好他自己。
此时此刻,他无力拯救任何人,哪怕是他自己。
金锁链缠着齐乐人的右脚踝,他只能拖着锁链前行,动作狼狈。
幸好他很快摸到了鸟笼,沿着笼条找到了大门的位置,他迫不及待地拉开门,钻进笼子里,然后反手关上了门,好像这样,就能将那道灼热的目光隔绝在外。
可他忘了,鸟笼里的鸟儿是被人赏玩的。
乌列尔就这样看着他。
看着他一路踉跄地走向鸟笼,锁链在地面上拖曳出清脆动听的声音,比教堂的圣乐更令人着迷。
他主动走进了铺满了洁白羽毛的笼中,坐在距离他最远的角落里,靠着鸟笼的栏杆假寐。
金色的锁链蜿蜒着,在羽毛间流淌出一条扭曲的缘分。
但至少,这条扭曲的缘分,让他无法再逃离。
哪怕被误解的懊恼还遗留在他的心中,乌列尔也已经满足了。
他无有奢求,至少此刻不再有。
他在鸟笼外坐了下来,看守着他的神明。
这一次,他不必守在门外,在黑暗中听着门内那遮遮掩掩的脚步声,不必再忍受门锁被一点点撬开的惊慌失措,也不必再看着齐乐人头也不回逃离的背影。
他不会再恐惧、愤怒与委屈,因为他留住了他。
他终于得到了安宁。
对他而言,这已是他人生中,最接近幸福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