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害怕(2 / 2)

但辜道生差点儿不认识他。

在门口见到的丑男人,脸色蜡黄,形态枯槁,两颗门牙一前一后地上噘,托着上嘴唇,那副尊容别提多辣眼了。

嘴里再喷点儿粪,恶心得人想吐。

眼前的男人仍是瘦,颧骨高高的,一张皮却没松,反而紧绷绷地贴在那儿,干巴巴地撑在骨头上。门牙缩了回去,因为瘦得几乎脱相,鼻子平地起高楼,令那道五官更立体。

要是吃胖几斤,脸颊上长出肉,不再显得“眼大如灯”,这竟是一张很能看得过去的清秀的中年人的脸。

楼零那声“程老师”没有说错。程老师少说教了二十年书,在学校里还得是个性格好没脾气的老师,被腌入味儿了。

眼睛里全是身为人师要品行端正、耐心解惑授业的温和。

被师父教了那么多年,辜道生最熟悉这种眼神——丝毫不想师父被他气得暴跳如雷的时候。

只是程老师那张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一张孔眼小、且密集的渔网在上面勒出了一道又一道痕迹,形状还是不规则的,多少有点儿影响尊容。

“黏合”符发挥得不太好。

修复得再顺利,还是能看到裂纹所在。

头毕竟不是土。

不是用来玩儿的。

“你能再玩儿一次吗?”程老师愣愣地说,整张脸面朝一个方向,那是玄关后的镜子,他像是不认识自己了,太久没见到过这张脸,“你刚才的这个……这个橡皮泥一样的游戏,能再捏我一次吗?把这些伤痕都抹掉。”

人死时什么样,灵魂就是什么样。一个人长得再好看,死前不幸毁容,就得用毁容后的脸示鬼了。

辜道生刚想明白程老师的脸为什么变了——就像一个黏土玩具,还没晾干,摔在地上把五官砸平了,只用手没办法还原,有一点不对就不是那个人,差之一毫谬以千里。

这时把“黏土”揉成最原始的状态,用一张“黏合”符就能百分百还原了。

也就是说……程老师被打断过鼻梁与脸骨,长好的骨头变了形,才变成那副丑相。

现在他只是被“捏”回了五官“健全”的模样。

辜道生对他是怎么被打碎脸骨的不敢想象,闻言干巴巴地回道:“我这不是在玩儿。”

“……只能玩儿这一次,我能力不太稳定,你能变成这样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没关系。”程老师没有强人所难,脖子立在地上,额头对着地板一点,用头给辜道生鞠了一躬,“谢谢你。”

“我要去找我女儿了,之后我会回来找你的,再让这位厉鬼先生吃了我——他把我嚼那么碎不容易。”程老师说。

南婴:“……”

他在挖苦我!

程老师相当认真:“你已经吃了好几个人了,很多人都在传楼家闹鬼呢,我知道。你是一个嫉恶如仇的鬼先生,那些议论我女儿的淫棍,你都吃了。”

“在你往我脸上抽了一巴掌还踹了我一脚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那儿。”

“我终于等到你吃了我。我早不想活了。”程老师脖子一跳一蹦,像装了一根弹簧,一蹦三尺高地转身要走,“我要去找我女儿,女儿……我女儿啊……”

南婴指着自己,冤道:“不是我抽你……”

辜道生一下捏住了他的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突然,一道惊恐至极的尖叫声骤然撕裂了空气,几乎掀翻房顶。

楼零缩在墙角面无人色。

早在辜道生捏住一团空气呵斥“张嘴”时,他便了然地皱起了眉头,心说这位爱多管闲事的十二少爷知道那么多后,终于又要“神经”了。

他早见识过,这次没慌,还挺淡然。

等辜道生手上一亮,一个他看不懂的“印”散发出黄金般的光芒,倏地往一张嘴里去了。

那张嘴噘着,被辜道生的手捏得嘟起来,符印显形,空气里就那样凭空只出现了一张嘴。

转瞬即逝,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

程老师的一张嘴撵着南婴叭叭地控诉,都把小鬼骇得想满地爬,躲“妈妈”身后不出来。

楼零一个人,突然只看见一张嘴在哭喊,那种刺激场面可想而知,没当场死过去找地下的太奶叙旧都是胆子大。

这还不算完,就在他嘴巴一合一张,痉挛似的抽抽,忍不住要尖叫爆鸣时,楼零不敢再看眼前,多看一眼都怕早死,视线胡乱地漂移走了。

然后直直地瞪上镜子。

古往今来都有一个说法,镜子是一种不干净的东西,能通阴阳两界。在阳间看不见的鬼,在镜子里都能看见。

这种话总被一些无聊的大人翻出来吓唬无知的小孩儿。

楼零从没信过。

但镜子里出现了正在美美照镜子的、程老师的脸——头。

除了一颗头,什么都没有!

程老师似乎对自己的脸不太满意,嘴巴指指点点地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楼零看看镜子,有头;再看看镜前,没头。

那声尖锐的爆鸣终于抓住了嗓子眼,启动开关炸了膛:“啊啊啊啊啊啊——!!”

“有鬼、有鬼!有鬼——有鬼啊,有鬼啊,真有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楼零手脚并用往外爬,没在水里似在水里,四肢在空气里乱游,“草蛇灰线”地游了出去。

都这种要命时候了,他还知道把楼明章夹起来一起逃跑。

大喊救星:“大少爷——大少爷——大少爷!大少爷快来啊大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