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故事(1 / 2)

靡夜长明 祝禾一 2499 字 18小时前

两人不欢而散。

陈意柔回到房间后,把自己埋进被子里,闷头哭了很久。

她其实不太会哭出声音。

从小到大,家里没有人喜欢听她哭。哭得太大声,会显得不懂事;哭得太久,又会显得太矫情。久而久之,她连难过都习惯了压低声音。

只有枕头知道。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陈意柔眼睛肿得发胀,喉咙也干得厉害。房间里的水已经喝完了,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掀开被子,强撑着下楼。

走到楼梯的时候,她发现楼下亮着些许微光。是客厅偏角的那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梁奕辞坐在那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灯光只够照亮他手边那一小块地方,把他的侧影勾出一道柔软的轮廓。

他一动不动,不知道是在看书,还是在发呆。

她忽然想起刚搬进梁家的那段时间。

有一次,她卧室的灯坏了。管理员看她寄人篱下便躲懒怠慢,只敷衍说工人一周来一次,让她先忍忍。

陈意柔那时候很怕生,更怕麻烦别人。她不敢去找梁家人,更别说和梁奕辞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于是只好调整作息,一放学就强迫自己睡觉,等到半夜,再抱着书偷摸下楼,借客厅角落那盏落地灯看书。

她看得正入迷,忽然察觉眼前落下一片影子。

梁奕辞穿着黑色睡衣,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泠泠亮着,像两盏漂浮的夜灯。

她吓得书都差点掉了。

“你在做什么?”

陈意柔颤巍巍地举起书:“……看书。”

梁奕辞没问她为什么不回房间看,他走过来,翻了翻她的书:“这个……有意思吗?”

那是她搬进来后,梁奕辞第一次和她说话,陈意柔意外又新奇,用力地点头。

“很有意思的!它里面有好多有趣的小故事,比如说这个……”她简直像是个图书推销员,卖力介绍起来。

故事里,一个小道士的弟弟病重,大夫说,要用寒冬里新蜕的蛇皮入药。小道士跟着父亲找了很多天,某天却睡过了头。醒来时,父亲告诉他,弟弟已经死了。

村里有规矩,腊月死的孩子不能入坟。小道士偷偷把弟弟的尸身找回来,埋进他们挖蛇的坑里,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都是哥哥起晚了,才害死了你。

很多年后,小道士云游四方,遇见一个潇洒的小公子。两人一见如故,对坐聊了一夜。天亮临别前,小公子忽然回头,对他说:

哥,谢谢你当年埋了我。(注1)

陈意柔讲完,眼眶有点湿。

她觉得这是一个很温柔的故事。

“就这样?”梁奕辞听完,没什么表情,“自欺欺人而已。”

陈意柔以为是她没说清楚,试图解释:“寒冬腊月的,蛇都去冬眠了,哪里会有新蜕的蛇皮?大夫本来就是为了让他们死心,可是哥哥不知道,他背着那份愧疚过了那么多年。”

“弟弟死了就是死了。”梁奕辞不为所动,“他从没想过去查弟弟真正的死因,只抓着过去自我折磨,甚至最后还做了个梦来让自己好受。”

“懦弱。”他合上书。

陈意柔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气得一下把书抢回来:“这不是懦弱,是心结!弟弟是来告诉他,不要再怪自己了!”

梁奕辞看着她,眼里只有不解。

“你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

“你又不是这个道士,也不是这个故事的作者,”他问得很认真,黑眸一眨不眨,“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陈意柔知道自己不该和他争。他是这房子的主人,她只是借住的,理应低头。

可那一刻,她还是没忍住。

“因为我是人。”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人的心是软的,会痛,会同情,会被感动。”

“为了别人?”

“嗯。”

梁奕辞不说话了。

陈意柔抱着书,气呼呼地上了楼。

本以为得罪了他,接下来的日子会不好过,可第二天晚上,梁奕辞居然还在那个位置,像在专门等她。

陈意柔局促地绞着手指,肚子里已经打好了道歉的草稿。她毕竟寄人篱下,因为一个故事跟主人家吵架,怎么看都是她不识好歹。

可梁奕辞先开了口。

“这本书,还有别的故事吗?”

陈意柔一怔:“有、有的。”

那天晚上,她又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再之后的几个晚上,梁奕辞都会准点出现在客厅。

他不再说那些讨人厌的话,只是坐在她身边,安静地听她讲故事。

有时候陈意柔讲到一半偷偷抬眼,会发现他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那眼神很奇怪。

她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可想法尚未成型,卧室的灯就修好了。

那晚,她终于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她刚一开门,就被梁奕辞堵在卧室门口。

“你昨晚为什么没来?”

陈意柔懵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她为什么没下楼。

“因为……我房间的灯修好了啊。”

梁奕辞看着那盏崭新的顶灯,若有所思。

当天傍晚放学回家,陈意柔发现自己的卧室灯又罢工了。而管理员叼着烟,依旧拖着,说下周再来修。

到了夜里十二点,她抱着书下楼,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梁奕辞已经坐在客厅里。

他怀里抱着一个抱枕,微微垂着眼,昏黄的地灯落在他肩膀上,拢了一层薄薄的霜。

听见脚步声,他扭过头。

“你迟到了。”

依旧是那副讨人厌的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