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乔婉云还以为他醒了, 叫了他几声,他还是一动不动,眉头紧皱, 也不知在梦里见到了什么。
又过了两个多小时, 外面才热闹了起来, 兄弟俩和影九回来了,哥哥砍羊, 弟弟生火,影九削胡萝卜, 没多久,羊肉就煮好了,一大桶清亮亮的羊汤用红色的大塑料桶盛着, 热气腾腾地给抬了进来。
这里的烹调方式非常简单, 把羊扔到水里煮开了之后,再扔进胡萝卜,再煮一会儿, 撒点盐就结束,什么额外的调料都没有。
四个铝盆就是饭碗, 也没筷子, 兄弟俩直接上手抓,影九掰断了几根树枝,好歹给凑了几双筷子出来。
羊肉汤又香又热, 乔婉云想试着给江凌风喝点下去,好歹暖暖身子。
乔婉云看着他紧闭的双眼, 心里又着急又难过:“车里四个人, 除了死人没醒, 我和影九都醒了, 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呢?!快醒过来啊。”
影九把羊肉咽下去:“这也不能怪他不争气,确实情有可原。”
影九以暗卫的职业道德,将在车子落水之后的一切告诉乔婉云。
车一落水,剧烈的水流就把车冲得像在甩干程序里的洗衣机,挡风玻璃被河道里的暗礁撞了个大窟窿,三个尸体从窟窿里被甩了出去。
影九用安全带把自己缠在椅子上,还用双手护住头。
但是江凌风的双手护住的是乔婉云,他自己毫无保护。
他的脑袋不仅连续撞在车身上数次,还被遗落在车里的榔头敲了好几回,现在还没死,已经是奇迹了。
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陈述,听得乔婉云心里像被一只手死死抓住那样难受。
乔婉云试着撬开江凌风的嘴,给他稍微灌一点。
连续试了几次,都没喝下多少,影九实在看不下去了:“再这么喝下去,汤就凉了,喝下去会拉肚子。”
“灌不下去啊。”乔婉云也十分无奈,人不喝,她有什么办法。
影九做了个姿势:“你可以先自己喝下去,再给他渡过去。”
她又补充道:“以前他也是这样给你喂药的。”
这事连乔婉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
“很多次,每次你昏迷不醒的时候,他都这样。”
“有这么多次吗?”乔婉云有些尴尬,她自己心里知道,确实次数挺多,她性子再野,也是宫里娇养大的,没见过什么风霜,平时又特别讲究干净,没什么抗体,别人吃没事的东西,她就会拉肚子。
到了条件很差的野外,她虽然很少受伤,但总生病,每次一病,都病得来势汹汹。
每次好了,她都认为是自己运气好,又度过一劫,最多再加上管文清的功劳,就是没想到其中还有江凌风。
“除了喂药,他还做了些什么?比如擦身什么的?”乔婉云脑补了很多。
“没有,这些事情,他都是把我叫出来做的……诶?为什么你好像很失望?”
除了喂药之外,他也没干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睡在她的床边,随时关注她的情况,她的呼吸重了些,翻身次数多了些,他就马上起来,把管文清拖进来。
被烦得受不了的管文清教他按几个穴位,虽不能根治,但能缓解痛苦。
“本来不按还没事,一按就离不了,他的手一停,你就拉着他的手,说难受,他就一直按,直到你睡熟为止。”
乔婉云嗔怪:“你怎么也不帮帮他?”
影九很无奈:“他一松开,你就拉着他的手指掉眼泪,我都没办法接手。”
乔婉云震惊了,在她心中,自己在军中这些年,受过伤,生过病,都是靠自己坚强的钢铁意志硬挺过来的,她也以此为荣,登基之后,每每以这些事迹对群臣说,也用以自勉。
居然……拉着江凌风的手指,还掉眼泪……想想就好丢脸啊。
影九看着乔婉云的表情,心中暗自庆幸现在不是封建王朝,不然自己肯定会因为知道得太多被杀掉。
她把碗里的最后一块羊肉吃完,匆匆溜出去出去看那牧民哥俩给马打掌。
江凌风的手很冷,他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这样下去,身体会撑不住。
乔婉云喝了一口汤,再贴到江凌风的唇上,小心地将他的唇齿撬开,灌进去。
江凌风闭着眼睛,无意识地咽了下去。
认识这么多年,这是乔婉云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与江凌风如此亲密的接触。
可惜,江凌风却什么也不知道。
只喂了几下,江凌风似乎陷入更深度的昏迷,连喂也喂不进去,羊汤顺着他的唇角流下来。
乔婉云也没有办法,只能让他先这么躺着,明天到了土城再说。
她往火堆里又添了两根柴,将一盆没喝完的羊汤放在火堆边温着,这才走出屋去。
兄弟俩和影九在后面对着一匹马使劲,明天要跑很长一段路,要给马换上新马掌,才能多跑一段。
乔婉云询问之下,才知道土城原来就是当地文旅部门的人想带她去看的,当初她在隐秘商道上设下关城,收税专用。
据说那个关城里当年其实住了五千多人,除了税官和士兵,还有一些在那里开饭馆和客栈的商人,规模很大。
哥哥说,去年春天的雨水特别大,连戈壁大漠里都汪起了水,沙漠里一夜开遍了花,还有不少地方被冲塌。
他们兄弟俩在那附近放羊的时候,发现了一个被出来的墓,上报给了当地部门,文物专家赶过来抢救性发掘。
墓主人是一位税官,墓里放着他生前最喜欢的税法、从皇城发来的书信往来,还有他的家书、以及菜谱和一些食物。
除了税官之外,土城也有一些已经被沙土掩埋的东西被冲了出来,现在有一批考古工作者驻扎在那里进行保护性发掘工作。
他们有车,也有卫星电话。
江凌风很不舒服,他昏昏沉沉,胸闷欲呕,又四肢无力。
更让他难受的是脑中一片混乱,时而出现穿着古代宫装的乔婉云,时而又是穿着现代装的乔婉云。
时而是他与员工们一起研究人工智能,时而是有穿着古代服装的人与他推杯换盏,邀他共谋大计,早登至尊之位。
模糊嘈杂的人声响个不停,混乱的景象让他的大脑无法有效处理信息,江凌风头痛难忍,忍不住捂着头“啊”的一声。
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时空交错,世事变迁,唯一没有变的,是他对眼前这个女子的心意。
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手里捧着一碗什么,向他走来。
如此熟悉的场景,难道上一次是在梦里经历的一切?江凌风的大脑一片混乱。
唯一确定的事情,是他的谋逆,完全是按照他的计划一步步推进的。
误中无解蛊毒,如果他不死,就会受制于人,随时会伤害她。
在死之前,替她将藏在帝国高层中的不确定因素打扫干净,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点事情。
如今她要送他上路,他也不能将真相告诉她。
他要让她痛快地把他杀了,让天下所有异心之人看看,就算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也不能动摇女皇的至尊之位。
江凌风努力抬着头,定定地看着他深爱着的那个人,轻轻地问:“能得陛下亲自送我上路,不胜荣幸。”
以后的路,要你一个人走了,你一定会成为优秀的君主,拥有绝对的权力,你将会拥有更好的一切,会拥有更多喜欢你,你也喜欢的人,你会比任何人都要幸福。
永别了,我的小公主,愿你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第 82 章
什么人会在喝香喷喷的羊汤时, 那表情那动作,就像要英勇就义一样。
乔婉云心里纳闷,这汤有这么难喝吗?
不过江凌风现在一副神智不清, 昏昏噩噩的模样, 也问不出什么东西, 喝完汤,江凌风又闭上眼睛。
乔婉云听说人在受伤后会有一个短暂的清醒时间, 然后还需要再睡一会儿,才能真正的恢复意识, 便也不去打扰他。
太阳还没有升起的时候,兄弟俩就已经起来生火做饭,今天要走的路比较长, 太阳升起之前出发, 才能在太阳刚刚落下不久之后赶到。
乔婉云和影九也出去帮忙,哥哥回来拿柴的时候发现江凌风已经醒了,他站在小屋门口, 黄狗在他的脚边围圈圈,边上几只小羊羔在蹦蹦跳跳。
他的表情十分迷茫, 似乎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
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天上只有一两颗星星还在勉强放着光明,整片大地上只有做饭用的灶火,等做完饭, 熄了火堆,只能勉强看见人影幢幢。
经验老道的哥哥一人一马在前面引路, 弟弟和江凌风共乘一匹, 弟弟用绳子把江凌风捆在自己背上, 乔婉云和影九共乘一匹走在最后, 万一江凌风从马背上摔下来,她们能及时帮一把。
黄狗跟着跑出好远,被哥哥喝了几声,就调头回去了。
这边的羊自由奔放,晚上都不赶回来,自己在山上待着,昨天兄弟俩在山上耗了半天没回来,就是因为羊都蹲在将近70度的大陡坡上,抓它们无比费劲,昨天吃的羊,还是影九给抓回来的。
一两天没人管也不要紧。
三匹马驮着五个人向西北方向走,走着走着,太阳就升上了天空,远处山顶上的积雪折射着晶莹的光,不远不近的山只浅浅盖着一层草皮,露出石头与泥土的颜色。
又走了三个多小时,连草皮都少了,地貌变成了戈壁滩,石砾混合着细砂。
中途找了一处遮阴的地方休息了一会儿,弟弟把江凌风解下来,放在地上坐着,乔婉云倒了一杯水递给他。
江凌风看见她的表情就像见了鬼,又好像西边出来了一个绿色的方太阳。
“怎么这么看着我?”乔婉云笑着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江凌风低声喃喃,不知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问她:“这都是真的?”
“对,你还活着,是真的,这里不是地府。”乔婉云在他身边坐下。
江凌风闭上眼睛,又睁开:“我们怎么会在这里?”
乔婉云把从车上掉下来,被兄弟俩救了事讲给他听,顺便向他介绍身边那位被她的人格魅力折服,从而决定弃暗投明的九姑娘。
在她说的时候,江凌风一直默默地听着,乔婉云说完,看着江凌风的脸,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江凌风缓缓点头:“记得。”
根据乔婉云对江凌风多年的了解,他现在这个表情,分明就是有什么东西超出了他的认知或是掌控范围的模样。
对江凌风不了解的人,都以为他算无遗策,全知全能,只有乔婉云知道,他其实也有很多事情是不确定、不清楚的,但是他特别会装。
想当初,军中情报出错,被敌人大军堵在山里的时候,周围的士兵都认为这回死定了,士气全无,江凌风却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三天之后,他果然找到一处看似绝壁,实则可以爬下去的地方,带着几百人逃出生天。
人人都以为他早就知道那里有逃生的地方,只是为了拖住敌人主力,才会在山里转了三天。
其实乔婉云知道他压根就不知道出路。
被围的那三天,他一个人半夜三更在山里探路,通过山势和水流分析可能有的出路。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问乔婉云是想忍辱偷生,亦或是壮烈殉国。
现在的江凌风,就跟当时一模一样,看起来一切尽在掌握,其实十分迷茫。
乔婉云也不跟他兜圈子:“你有什么事想不明白吗?”
江凌风从容镇定的表情瞬间发生变化,很快又恢复成原来的模样:“没什么,嗯,我们到了土城之后,是马上回城吗?还是先报警?在这里可能反而安全些。”
从这个回答里,听不出来有什么问题,乔婉云随口应道:“看情况再说吧。”
坐了一会儿,又该上路,一路没什么风景可看,三匹马撒开蹄子狂奔,等到了土城的时候,西方的地平线刚好收尽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
“到了!”哥哥兴奋地指着前方。
那里有一片明亮,是电灯,是土城文物保护工作者住的铁皮房。
人们聊天的声音、柴油发电机嗡嗡的声音,被夜风送出很远。
这些人认识兄弟俩,得知乔婉云他们的遭遇之后,便欣然同意让她们留宿一晚,明天再送他们回城。
还大方的把卫星电话借给影九,让她给“家人”联系,报平安。
影九拿着电话出去寻摸一个没人的角落,向雇主汇报乔婉云已死的消息。
这边乔婉云饶有兴味地听好久没有看到陌生活人的考古队员们说他们的故事。
开春的时候兄弟俩向城里报信,说发现古墓,他们就来了,一待就是半年。
他们很高兴地说着他们发现的东西,出土的一些文书上的内容,填补了许多历史上空缺的部分。
乔婉云向他们问起这里既然有墓,那么有没有在墓里发现盗墓贼的尸骨,就像某汉墓一样,盗墓贼自己也成为了文物的一部分。
“没有,不过发现了另一些有趣的东西。”
工作人员很高兴地说起他们之前的发现:
在商人墓里,发现了史料里记载着只有皇室才能用的瓷器。
他们猜测可能是在战乱的时候,这个商人从京城得了一些好东西,中原一片战火,不好销赃,便走上这条商道,想把这批货卖给当时强大富庶的安息帝国。
只不过他运气不好,走到这里病死了,当地人对瓷器和书籍没什么兴趣,拿走了金银珠宝,把瓷器和书籍跟他一起埋了。
工作人员还带乔婉云和江凌风去看那些被发现的物件。
有瓷瓶、木质漆盒,好些物件底部都有一个独特的印章。
“这是当时贡品才会有的章,一定是从皇宫里偷出来的。”
乔婉云一眼就认出那只瓷瓶是她送给江凌风的,应该放在摄政王府里。
“不一定是皇宫,也可能是皇帝特别宠爱的大臣。”乔婉云笑道。
“也对,哈哈哈,可惜文物不会说话,不然一定问问它是从谁家出来的。”
工作人员兴致勃勃地讲解着那些物件都是做什么的,其中有几样把使用功能说错了,乔婉云还会不经意地指点一下:“我家里有祖上传下来的物件,跟它长得一模一样,是用来……”
江凌风似乎对听这些东西没兴趣,他一个人默默站在一旁,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靠近一只朱漆盒子。
他背对着朱漆盒,悄悄把手背在身后,探向那只盒子……
就在他快要得手的时候,一直暗中观察他的乔婉云忽然伸手指向那只盒子:“诶?那只盒子是做什么的?”
工作人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哦,那是一个机关盒,挺复杂,我们琢磨了半天,没人能打开,又不想把它弄坏了,等回去再说吧。”
乔婉云一笑:“我知道怎么开。”
她戴上手套,轻车熟路地将盒子打开,在盒底躺着一封信,上面写着四个字“陛下亲启”。
乔婉云认出那是江凌风的字,她抬头看了一眼江凌风。
理论上完全没有记忆的江凌风,却嘴角抽紧,面颊紧绷,充分说明他在紧张。
信封没有封口,乔婉云征得工作人员同意之后,将信纸抽出。
乔婉云念道:“臣江凌风启……”
还没念到下面,江凌风转身出门:“我先去睡了。”
能让一个从容镇定的人干出这么没出息的逃避行径,这里面到底写了什么?
再往下看,第二句就是:臣自知必死,死前有许多话想说,但一定无人愿将罪臣之言上达天听,故留此遗书……
乔婉云收了笑容,机关盒,是宫中一位工匠所做,乔婉云和江凌风经常一起把玩,后来乔婉云经常会用它送一些小东西给江凌风,江凌风也会在里面装上回礼送还。
如果那只盒子出现在她面前,她一定会打开。
但是她杀了江凌风之后,心里难受,没有命人抄家,也没有去摄政王府看一眼。
只是将府中上下所有人全部遣散,便将偌大一个王府封了起来,不允许任何人进入,她自己也没有进去,生生错过了就摆在正厅桌上的机关盒,便宜了后面溜进来的小偷。
江凌风在信中写明他中了蛊,命不久矣,愿在死前为乔婉云为帝国做最后一次大清扫,把那些有不臣之心的人一起带走。
这些话只占了一行字。
后面就是“臣死之后,朝中必动荡不安,臣已将朝中诸臣行止考察,陛下可令杜书彦复查……”
接下来,就是朝中重臣的小档案,记载着他们人品、性格和能力,以及建议乔婉云应该把他们安排在什么位置。
连替换的人选都按老中青三代给安排好了,足够乔婉云二十年不用操心朝中高官的人事问题。
还有很多朝里的事情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三省六部的各项工作,他都针砭了一番。
最后还告诉乔婉云不要跟内臣侍卫关系太近,那些人不足以为谋,许多朝代都是被这些人弄乱的。
甚至点名了温云墨刻意讨好媚上,肯定有所图谋,要乔婉云特别小心这个人。
遗书里关于丞相的人选才写了两行,狠批温云墨竟然写了整整七行,语气严厉,充分透露出对他的反感和厌恶。
这些话,江凌风与乔婉云还没闹僵的时候,他说过几次,但是乔婉云只当他是吃醋,没放在心上。
如今看见他在遗书里还写了这么长一段,乔婉云觉得自己应该是误会他了,也许江凌风真的发现了什么。
全文读完,工作人员“嗬”了一声:“有意思,嚣张版的《出师表》,谁写的啊。”
乔婉云定了定心神,笑道:“那个时候敢这么跟皇帝乔婉云说话的,只有摄政王了。”
工作人员两眼放光:“摄政王?他叫江凌风?史书上一直没有查到他的名字!哇!这可是重大发现啊!”
他迫不及待地拿着那封信跑出去与同事一起分享,睡下的没睡下的都被他惊动了。
乔婉云走进工作人员给他们几人准备的铁皮房里,兄弟俩已经睡熟了,影九还没回来,乔婉云走到江凌风的床边,看着侧卧在床上,背对着门的身影,俯下身,贴在他的耳边:“你都想起来了,是不是?朕的摄政王?”
第 83 章
被乔婉云盯上, 别说装睡,装死都没用。她会不择一切手段弄到手。
这也要感恩摄政王的教诲,乔婉云才会有大量的观摩与实践机会。
现在, 乔婉云坐在江凌风的身边, 伸手抚摸着他的脸。
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江凌风的脸颊上, 再缓缓地滑落。
片刻之后,又是一滴。
乔婉云不时从喉咙里发出轻轻的抽噎声, 手里握着的湿纸团已经快要拧不出水了,江凌风还是不动。
不行, 得抓紧时间。
乔婉云柔声细气将声音压得很低:“凌风哥哥,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为什么不能对我说实话, 为什么要让我在你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恨你?是不相信我吗?我一定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才会让你不愿意信任我。就连现在,你也看不起我……”
说着,乔婉云又抽泣了一声, 便站起身,作势要走。
终于, 江凌风动了, 他的动作就好像刚刚从梦中醒来那样,很慢,坐起身, 看见坐在床边的乔婉云:“怎么啦?睡不着?”
乔婉云一言不发,低着头, 转身就走, 打开房门, 外面的灯光照进来, 乔婉云停了一下脚步,飞快地伸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加快脚步。
不出所料,她刚走了五步,身后就有脚步声追了过来。
已经到她背后了,却又停了下来,一声轻叹:“我不是故意躲着你。”
“你想起来了,对不对?”乔婉云没有转身。
江凌风:“是。”
乔婉云转过身,脸上干干的,一滴泪都没有,连眼圈都没红,江凌风见状一愣。
乔婉云像小时候那样,伸手拧住他的两腮:“那你还装!想装多久!装不认识是吧!有本事永远别跟我说话。”
江凌风无奈地被她揪着脸,发音含糊:“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他不是个矫情的人,在去西南平乱之前,他想过等回来之后,彻底整顿一番吏治,然后功成身退,向乔婉云剖白心迹,把此前的种种跋扈行为向她解释清楚,如果她能够接受,他就愿意忍着独占欲,做她的后宫之主。
一切美好的设想都因为蛊毒而结束,他当机立断,得知自己中蛊且无救的那一刻,他就已经计划好如何利用自己的残生,为乔婉云送上最后的礼物。
饮下毒酒的那一刻,他都是笑着的,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就连乔婉云的心思都完全与他所设想的那样。
在放羊兄弟俩的窝棚里醒来时,过去的记忆如潮水一般汹涌地冲进他的脑海里。
他不为自己做摄政王时干过的所有事后悔,但是,对于江总时期的种种行径,他快被自己气死了。
是哪里出了岔子,让他变得那么胆小,那么患得患失,而且还一点主观能动性都没有,乔婉云遇到几次麻烦,他居然一点忙都没帮上。
有些事情能看出来是互相有联系的,可是他事后也没想着找出幕后的人,导致了这次考察中的意外发生。
江凌风对自己要求很高,他一直坚信一个人只要性格不变,就算失去所有记忆,重来一次,言谈举止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但是,新的江凌风居然那么小心翼翼,不敢过多参与乔婉云的生活。
江凌风不否认自己在临死的时候,确实有些后悔没有给乔婉云一些自由决定的机会,让她显得很没有实力。
也许那些乱臣贼子,正是因为觉得皇帝没有威严,才会压不住那造反的心思。
人是经不起诱惑的,只要诱惑足够大,大多数好人也会变质。
也就是那么一想,没想到他的那一点心愿,竟然被新的江凌风不拆不扣的执行了。
现在他感到无颜面对乔婉云,太丢脸了!他甚至都能想到乔婉云会怎么嘲笑他。
看到嚣张跋扈的人在自己面前那样小心翼翼、谨小慎微,谁不会有一种大仇得报的感觉。
他不在乎任何人对自己的看法,除了乔婉云。
要是乔婉云对他冷嘲热讽,他会非常难过。
所以,他才会在恢复记忆之后,还瞒着乔婉云,没有主动说出实情。
刚才他以为乔婉云是真的在哭,他的心都被落在脸上的“泪”给灼疼。
结果,连眼泪都是假的,不愧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女皇,太会拿捏人心了。
乔婉云从来都不是敏于行讷于言的人,她的最强战绩是把敌营里的主将骂得实在受不了,亲自冲出来,想掐死她,结果掉进准备好的陷阱里。
江凌风已经准备好迎接乔婉云的最强嘴炮。
这是他教的,也是他应得的。
乔婉云忽然伸出手臂,抱住他的腰,用额头顶住他的肩膀,把脸埋在他的胸前:“是你,你真的回来了……我好想你。”
江凌风刚才直接从床上起来就追了出去,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此时,他感觉到胸前的衬衫湿了一小块,贴在身上。
他伸手搂住乔婉云的肩膀,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最后也只变成了“对不起”三个字。
为了给她带来的悲伤道歉。
为让她背负着亲手毒死爱人的痛苦道歉。
为了没有充分信任她,没有把她当成一个真正有独立思想的人而道歉。
乔婉云想要的是两人互相扶持、有商有量、共同谋事,而他却看轻了她,只想一手替她把所有事都包揽下来。
让她这个明明很有作为的女皇,在他活着的时候被人说成是傀儡皇帝。
他太自负了,认为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新生的江凌风其实也还是有这样的毛病,如果不是乔婉云的坚持,也许在他冷落她的那段时间,两人的关系就会陷入不可挽回的破裂。
结果却只是他自己的脑补。
江凌风将乔婉云紧紧拥抱在怀中,这是他过去多少次想做,而没有做到的事情。
唯一的几次拥抱,他俩必有一人处于没有意识的昏迷状态,让明明美好的事情,却变得必须架构于苦难之上。
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你们在这啊,正好……”影九手里拿着卫星电话,然后,一愣,转头就走:“打扰了。”
第 84 章
想溜走的影九被乔婉云叫住:“有什么消息?”
“对面说已经在新闻上看到了。”
“给你结尾款了吗?”乔婉云问道。
影九:“???”
啥意思?还想跟她对半分不成?
影九忠心于女皇, 也忠心于小钱钱,要是对半分,还是有些心疼的, 三七分的话, 也有点难受……
“要是把尾款结清, 说明他们确实相信我已经死了。”
影九这才知道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又用电话银行查了一下账, 告诉乔婉云:钱已收到。
“还挺守信用,要是找我们公司做项目的甲方也结得这么大方就好了。”乔婉云真情实感地感叹, 完全不介意影九得到的钱是用来买她性命。
想来是接待的人回去之后漏的口风,乔婉云想打电话给孙邈,问问公司的情况, 不幸的是——她不记得孙邈的电话号码。
这年头, 就算不是线上办公,也是用通讯录,谁没事背人的手机号码。
好在江凌风记得贺良的电话, 便打给贺良,只响了两声, 就传来忙音:贺良把电话挂了。
连打了三次, 贺良才接起电话,那一声“喂”,带着三分冷漠, 三分厌烦,四分暴躁。
“我是江凌风……”
贺良的声音瞬间变调:“啊, 江哥!不好意思, 你这个号码实在太奇怪了, 我还以为是电信诈骗。你没事啊!太好了!我看到新闻上说你们出事了, 我很担心你们,又联系不上,乔董也平安无事吗?”
“乔董她……唉……”江凌风的眼睛看着乔婉云,语气拿捏得十分像那么回事。
贺良的声音从活泼轻快,变得不可置信:“啊?!怎么会这样,你们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等我回来再说吧,乔氏集团那边有没有新动向,我们公司跟他们还有几个项目的合作,要注意项目存在的风险。”
“是,我已经密切关注乔氏的动向……”贺良将这段时间整理的情报一一说给江凌风听。
在听说乔婉云和江凌风的车坠到江中,生死不知的时候,就已经对风临公司所有正在进行的项目进行严格把控,特别是与乔氏的合作项目。
江凌风对贺良十分满意:“你想得很周到。”
贺良解释道:
“乔海舟给侄女下药未遂,还逃出国境,身死异乡的八卦新闻已经是人尽皆知,谁知道乔氏集团里还能闹出什么怪事来,万一有个人蹦出来说自己是乔婉云的情夫,手里有乔婉云的亲生骨肉,要分家产,那岂不是会对公司有重大影响。”
他大概得意于自己想得周到,说话的声音大了一些,在寂静的戈壁滩上,乔婉云听得清清楚楚,她揉了揉额角。
不然怎么说他是灵楼最招人烦,但又让人舍不得把他开除的呢。
他的智商和情商是薛定谔式的飘忽不定,时高时低。
贺良最后汇报的一件事,让乔婉云想掐死他的心思消减了不少。
现在孙邈暂代董事长的职务,但是大股东格安金融安排了一个人空降乔氏集团,以大股东的名义对孙邈的所有行为进行限制,必须经过那个人的同意之后,孙邈的工作才能推动下去。
“听说格安金融有意提名那个人做董事长,现在已经在努力活动,有大股东撑腰,那个人成功的概率很高。”
一旁的乔婉云听得直皱眉头,好不容易乔海舟自己把自己给作死了,怎么又来一个。
她用口型让江凌风问问那个空降的人叫什么名字。
“祝凯。”
乔婉云仿佛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她在脑中认真地想了一圈,终于想起,这个名字曾经在新闻里听到过一次,那次是万广集团分公司的一个什么活动,祝凯以总经理的身份出席。
格安金融与万广集团确实也有往来。
祝凯以总经理的身份,在这么短的时间之内,人事关系能从万广集团跑到乔氏集团,中间没有经过任何竞业期,肯定是背后有人刻意为之。
只是不好说是格安金融的主意,还是万广集团的主意。
大股东直接空降高管,把原公司的人架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不然乔婉云也不至于这么努力,想拉拢中小股东支持自己,还把自己和乔氏集团的对外形象高度绑定。
此前乔婉云已经定了合同的项目,他不动。
其余没有签字的,不管谈了多少,承诺了多少,保证了多少,全部都打回重审,理由就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他认为存在风险,所以需要重新核实。
做生意哪有无风险的事,要是有,那做生意的人早就满大街都是了。
所以,在祝凯以对股东负责的理由,对孙邈进行强硬的要求。
乔婉云结合贺良汇报的客观信息判断:
就算是精于世故的孙邈对于这种直接用强权下压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如果他拒不执行,他被马上换掉也是有可能的。
其他人更没有话语权,除非不干了。
乔婉云希望他们能坚持到自己回去,千万别一气之下卷铺盖跑路,不然等她回去想重整山河,都无人可用,那才是真糟心。
“好的,我知道了,你继续关注乔氏的情况,先这样吧。”江凌风说着就要挂断电话。
“等等等等……”贺良急匆匆叫道:“还有一件事!”
听起来非常着急,非常重要,江凌风以为他想起了一些关于乔氏的重要信息:“嗯?”
“会计已经把工资表做好了,找了你几天签字,一直都没找到,再迟的话,就要耽误员工发工资,你看……”
“你审核没问题的话,就代我签字吧。”风临公司规模不大,没那么多严格的规矩。
“等一下,我录个音……麻烦再把刚才的授权说一遍?”
看着江凌风挂了电话,乔婉云笑着说:“贺良真有意思,还不忘记发工资。”
“发工资不是小事,他记得是应该的。虽然他有些事情上不够谨慎圆滑,不过从来没有在重要的事情上出过差错,帮了我很多忙。非常感谢灵楼的杜楼主,或者说,感谢陛下,对他的培养和教导。”
乔婉云连个愣都没打,装傻充愣:“啊?他不是你的人吗?我记得在你身边见过他。”
见乔婉云死活不认,江凌风笑了笑:“那些年,各方势力在我身边出现的卧底密探,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多的是比贺良善于隐藏的人,他们为了争取我的信任,早就把贺良的底细卖给我了。
我对奸细从不手软,唯独放过了他。因为他是你送给我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一定会收下,就像你赐给我的最后一杯酒。”
江凌风没有恢复记忆的时候,乔婉云希望他恢复。
现在他恢复记忆了,乔婉云希望他还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没有记忆的江凌风对她小心翼翼,从来不敢耍什么手段。
现在这个江凌风,居然敢对她耍手腕,引起她的愧疚之心。
最可恶的是,明知道他就是这么想的,她心里真的愧疚了一点点。
也就那么一点点。
“你不止一次远程操控连江吧?”乔婉云反击,“我洗澡的时候,它进来拿衣服的时候,有没有顺便偷拍照片发给你?”
在遥远的房子里,兢兢业业工作的连江忽然顿住两秒,然后又照常工作。
程序用久了,总归会有卡顿迟缓的问题,就像人打个小喷嚏,根本就不算事,今天也是努力工作的连江呢!
第 85 章
本来说好第二天, 考古队的车送他们回去,但是一早就接到电话,要让队里几个人先回去, 于是车里只能再塞一个人。
先把影九送回去, 她回去了, 而乔婉云没有回去,雇主会更加安心, 继而进行下一步行动。
考古队说后天就能把乔婉云和江凌风送回城里。
不过乔婉云计划好,就算回城, 也先不露面,免得打草惊蛇。
她写了几份授权书,还有一些具体需要做的事情, 交给她信任的那几个人, 让他们在这段时间也能控制住局势。
越野车一骑绝尘,消失在天际。
今天是个阴天,不冷也不热, 考古队员们卷起袖子加油干,希望能多赶进度。
土城旁是一座天然隆起的坡, 那座坡挡住了来自西北方向的风沙。
乔婉云与江凌风站在坡顶, 向下俯视,只见土城如今虽然已经破败不堪,但规制依旧在, 能清楚地看出曾经的箭楼、瓮城在怎样的位置。
“你设计的?”乔婉云问道。
江凌风摇摇头:“我带来的工匠有百余之多,还有一位工部主事, 这种小事, 怎么也不需要我来亲自处理。”
乔婉云笑道:
“那个时候你知道让手下人干活, 怎么给连江做个卸妆程序都要亲力亲为, 好像公司里的人都跳槽了。”
江凌风不以为意:“与你有关的事情,我不会假手任何人。”
“是啊,包括气我,除了你,也没什么人能把我气得自己一个人躲到御花园里,你即不自己来道歉,也不派人来安慰。摄政大权在握,我是死是活,你都无所谓了。”
江凌风忽然问:“瓜子好吃吗?”
“什么瓜子?”
“你在御花园的花匠房里驻足的时候,有人给你烤衣服、送瓜子,还有水果,你忘记了吗?”
乔婉云骤然转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我说过,与你相关的事情,我都不会假手于人,水果是我挑的,瓜子……”
乔婉云睁大眼睛:“你还会炒瓜子?”
“……是我盯着别人炒的。”江凌风十分坦然。
至于那个一直坐在黑暗中的聋哑花匠的身份就不用问了,肯定是他。
乔婉云到现在都记得自己坐在火堆旁是怎么对江凌风进行全方位辱骂的,从他的长相到身材到气质到走路姿势……她能想到的形容词和奇妙比喻都用了个遍。
希望江凌风不要想起来这事。
乔婉云清了清嗓子:“我一向不吃零食,你怎么知道那时候端来我就会吃?”
江凌风问:“你跑出去之前,说我走路像筷子,坐着像汤勺。我想你可能饿了。”
“不,单纯是比喻。你走路腿都直直地踢出去,膝盖都不会打弯的,跟踢正步似的,以前不踢正步,可不就像筷子。”
乔婉云用手比划两根筷子一夹一合的模样。
“……陛下的奇思妙想真有趣。”
乔婉云提起为什么江凌风不愿意把压力与她一同分担。
本以为江凌风会说因为爱她,舍不得她辛苦,舍不得她劳碌。
结果,江凌风一本正经的说:“因为你那个时候完全指望不上啊。”
乔婉云:“!!!”
“我不是没有找你商议过一些事情,处理贪污的官员,处理勾结朋党的官员,处理囤积居奇哄抬粮价的商人,你一律放宽,最严重的一个不过是流放,而且还是他一个人流放,不是全家流放!”
江凌风痛心疾首:“乱世用重典,头回处罚得这么轻,下次你要怎么管?!”
乔婉云对此有自己的看法:“我刚登基,放宽不是应该的吗?哪个皇帝登基不大赦天下,我不仅没大赦,还要从严从重,那我还怎么过?”
“所以,我负责从严从重,你负责轻徭薄赋,这不是很好吗?我那个时候要是跟你商量,你会听吗?”
“我当然……”振振有词的乔婉云忽然蔫了,她会听吗?
当然不会。
她从小就性子倔强,又在军中待过那么长时间,她认定的事情,就绝对不会轻易更改。
之所以让江凌风得意了那么长时间,没有早早动手把他给弄死,除了因为那是她真心喜欢的人之外,还有就是当时有太多的外在威胁。
每次当她觉得气得要命,想跟江凌风掀桌子的时候,总有诸如皇叔、大臣、藩王、奸商之类的跳出来作妖,迫使她不得不暂时放下跟江凌风之间的恩怨,联手先把火烧眉毛的大患给除掉。
乔婉云继续嘴硬:“你运气好,每次在我想收拾你的时候,都会出点事,让我舍不得动你。”
江凌风微微扬起眉毛:“你没有动我,不是因为兵权在我手上吗?”
乔婉云胸口发闷,时隔千年,又一次被气得快要心梗。
她用力拧了一把江凌风的腰:“我也有兵权!我不仅有兵权,我还有暗卫杀手,要是想弄死你,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暴病而亡,看天下谁敢说我半个不字!
你是不是故意的!就没看出我喜欢你?”
“看出来了。”江凌风望着脚下的土城,十几岁的乔婉云性格热烈张扬,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
“那个时候,我对你那样跋扈,你真的没有想过要杀我?”
“没有!”乔婉云斩钉截铁的说。
江凌风心里像被人紧紧攥住,他知道自己当时为了能稳住朝局,对乔婉云实在过份,可是就这样,她也没有想过要取他的性命。
乔婉云接着说:“我只想解除你的所有权力,关到后宫里,天天折腾你,让你再也没力气跟我叫板。”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女皇说得大大方方,摄政王听得耳根发烫。
江凌风两辈子都只喜欢过乔婉云一个人,在她面前他可以当权臣佞臣,都是为了江山社稷的伪装,他可以尽职尽责地演好这个角色,怎么逼真怎么来。
喜欢,却是他一直藏在心底的事情。
真心喜欢一个人,就会顾虑重重。
江凌风怕自己日益糟糕的名声拖累乔婉云,让她背负着昏君的名声。
怕她在日复一日的争吵中,对自己的喜欢早已荡然无存。
怕自己剖白心迹之后,她给予冷漠的眼神和无情的嘲笑。
“你都已经知道贺良是我的人,怎么还觉得我想杀你?我又不是无人可用,灵楼那么多天字号杀手,随便一个就能把你淹死在脸盆里,我何至于要用贺良!”
江凌风呐呐:“我以为你只是用他钓鱼执法,等我出手对付他,你就有理由对我下手了。”
“我想要你死,还需要找什么理由?随便找个理由让你离京,找人扮成土匪在路上把你干掉不就行了。”
江凌风认真思考了一下:“不行,我身旁的亲兵护卫很多,普通土匪不可能在他们的护卫之下杀我,还是会露破绽。”
“我可以下蒙汗药。”
“我得罪的人太多,出门在外的食物都是亲随借了锅灶自己做。”
“那我还可以……”
不知不觉,两人在土坡上已经聊到午饭时间,在考古现场忙碌的人们三三两两的往回去,准备吃饭。
乔婉云这才赫然注意到,她和江凌风两人刚才居然在认真讨论怎么样才能偷偷摸摸把一个有大批亲兵护从且自己武功高强的人暗杀掉。
搞什么!
虽然乔婉云不知道其他情侣在约会的时候聊什么,但一定不是跟男朋友一起分析,要怎么样才能把男朋友杀掉。
乔婉云摇头:“怎么好好的聊起这些,太煞风景了。”
“嗯,我们也回去吃饭吧。”江凌风显然也觉得刚才的议题很奇怪,他抬脚就往前走,都没有等乔婉云的意思。
前面两步处有一处落差约有半人高的地方,刚才上来的时候还费了一点劲。
江凌风就这么自顾自的走了?
乔婉云悻悻地想:走吧走吧,我也不是不能自己走路。
她正准备直接跳下去。
江凌风忽然转过身,向她伸出手:“别跳,对膝盖不好,拉着我的手,踩这边下来,坡有点陡,慢一点。”
有力的大手握住乔婉云,给她强有力的支撑,把她扶下来,直到她站稳,江凌风也没有放开手的意思,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挽着她的手往前走。
乔婉云靠在他身上,偷偷看着他的侧脸,那眉骨,那睫毛,那鼻梁,那嘴唇……无一不是长在她的喜好上。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江凌风被她的目光盯得有些受不了,伸手摸了摸脸。
“嗯,有,我帮你擦擦。”乔婉云伸手在他的脸上摸了一把,温温的,软软的,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的嘴唇上啄了一下。
在江凌风还没缓过神来的时候,这个吻一触即分,乔婉云扭过头:“快走快走,别耽误吃饭。”
她被江凌风拉着的手忽然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拖了回去,落入结实宽大的怀中,她的身子被转过来,江凌风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陛下,不负责非明君所为。”
乔婉云刚想解释她不当皇帝好多年,嘴唇刚张开,就被江凌风吻住,根本说不出一个字。
这个吻,与刚才那蜻蜓点水的一下完全不同。
两世的爱恋与思念凝于此刻,那一轮被他望着、守着、爱着,却始终高悬于天际的明月,终于落入他的怀中。
第 86 章
收税关城注定是一个不会有什么大发现的地方。
这里按现代的说法, 就是高速公路上的一个收费站。
不是普通老百姓的安身立命之所,就不会有祖传的这个那个,往来客商轻易也不会把好东西留在这里。
就算是被外派到这里来的官员死在任上, 也讲究一个落叶归根, 要把尸骨往家运。
看着考古队的人认认真真的在挖, 还分析这里的人口规模、会是什么人在这里生活,他们甚至已经分析出这里的吏治很上规矩, 都在期待着兴许能挖出像睡虎地秦简或是里耶秦简那样的惊世之物。
乔婉云觉得有点于心不忍,关城管理严格, 前面百多里地才是正经的国境线,那里还有一道守卫国境的关卡。
出境的商人要凭着交过税的凭证才能走出去,不然就叫偷渡。
入境的商人甚至还得多带一段路, 到真正的城中才能把凭据扔掉, 否则一路上可能随时会流动队伍检查,避免有人偷运货物进入国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