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浪歇脚(2 / 2)

口腹之欲 浓情 2270 字 4天前

“这次就让她专门负责家宴餐前的甜品部分,其余正餐流程,就让她跟着主厨跑跑学学。”

“明白,那后续家宴的菜品敲定后,我再过来找您确认。”

“嗯,按时跟进就行。”

贝鸿文行事向来利落,出门后便去调取昨天录用的实习生名单。

而另一边,沈从谦坐电梯上了酒店三楼。

酒店一楼是大堂会客区,装潢轻奢大气,二楼为办公区,三楼则独辟一方超大观景露台,开阔通透,直面无垠海域,是绝佳的观景台。

露台整体布局出自香港设计师之手,数顶遮阳伞错落撑开在dedon躺椅上方,周遭花木繁茂错落,步入其间恍若漫游仙境。花丛间隐匿着小巧银质托盘,每日分时段更换全新出炉的西式甜品,专供往来贵宾享用。

柔风自海边来,拂不软冷峻眉眼。

沈从谦踱步进入露台,脑海中渐次浮现出昨日场景。

昨天,就是在这里,风卷着伊莎贝拉的香气吹过来,厨师长递过来擦手的热毛巾,上前说麻烦沈总帮着筛一筛实习生,他没拒绝,神态却倦怠。

目光审过操作台的一众求职者,在末尾顿了一下。

有个皮肤白皙、纤秾合度的女孩将围裙系得一丝不苟,衬得腰细得一把就能掐住。

她低头剥栗子的时候抬手蹭了一下脸颊,又对着旁边的女生偷偷笑,笑起来露出小梨涡,莫名顺眼。

细碎的阳光从花叶间漏下来,落在沈从谦随手摊开的财经杂志上,油墨字晃得眼晕,还不如抬头看会儿。

看着她称糖,看着她搅栗蓉,看着她把烤好的塔底抹上奶油堆出小山。

一旁的厨师长康青是位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很是自来熟。一同参与考核的几名年轻人皆是学生模样,都格外看重这份高奢酒店的实习机会,氛围难免紧绷。康青站在烤箱旁时不时出言安抚,舒缓众人忐忑的情绪。

烤箱“叮”的声音接连响起来,康青围着干净的白色厨师服,拿着餐叉笑着过来请:“沈总,都做好了,您受累给品品,这些都是还在上大学的小孩儿,都盯着这个实习名额呢。”

沈从谦抬手接过,明知自己尝不出任何味道,却还是按照规矩以左手持叉依次取食品鉴。

甜点入口绵软,可再怎么咀嚼,都像寡淡面团。

每品尝一款,康青便都会笑着等候评价。沈从谦按着点评的套话讲了两句,说“甜度刚好”或是“饼壳烤得不错”,然后点点头假示肯定。

康青在一旁点头记着,笑得越发和善。

而沈从谦要很努力,才能不自嘲出声。

丧失全部味觉,却要做美食评鉴人,就像腿脚不便的人,被硬赶上赛场赛跑,闹剧一场。

走到最后一份蒙布朗前,沈从谦不自觉多停了两秒,才叉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下一秒,味蕾上毫无预兆地炸开绚烂烟花。

是栗子的香混着淡奶油的甜,还有一点点朗姆酒提出来的厚重香气,不腻,不寡,温温软软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连带着常年发僵的舌头都活过来了。像是久居暗室,突然有人掀开窗帘,让铺天盖地的阳光砸进来,砸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沈从谦错愕,随后抬头看这女孩,从她水灵灵的眼睛,再到带着小梨涡的嘴角。

姜稚鱼被盯得发慌,攥着围裙怯怯开口:“你好……是有什么问题吗?是栗子泥打得不够细?还是糖放多了?”

沈从谦反复回味:“……没问题。很好吃。”

康青在旁边凑过来笑:“那沈总觉得哪个最好?”

总之,最后是那女孩留下了。

而现在沈从谦抬手,从最近的花间银盘里拿起一枚马卡龙,送入口中咀嚼,却又是死水一潭。

康青恰巧摆完盘路过,见他尝了今天的新品,笑着搭话:“就昨天那个姜稚鱼,小姑娘手勤,来得比保洁都早,刚刚下班前又试做了一炉马卡龙,说让大家都尝尝。”

沈从谦低声确认:“这份是她做的?”

康青愣了愣才点头:“对啊,您昨儿不是说她蒙布朗做得好吗?小姑娘手稳得很,怎么,今天味道不对?”

沈从谦把剩下的小半块咽下去,那股干涩卡在喉咙里,堵得他胸口发闷。

“没事,味道可以。”

嘴上这么说,其实味同嚼蜡,衬得昨天的美妙体验像是回光返照。

沈从谦闭上眼,回味着,从那股栗子香,到更清甜的笑容。

这些年他味觉和嗅觉都很迟钝,右手由于一用力就疼而近乎残废,情绪感知也异于常人,夜里还总被噩梦缠着睡不安稳。

心理医生同他说过,这不是天生的缺陷,是大脑出于保护机制自动封锁了记忆,只有找到那个能打开锁的人,才能变回正常人,才能正常吃饭,才能不夜夜被惊醒。

二十六年了,他早就习惯了满嘴发涩,像早就习惯了呼吸和吃药一样。

溺水的人本可以顺势沉沦,可偏偏上天发了善心,落下一根浮木。

尝过甜了,怎么还能回去?

那种重新掉进黑暗里的恐慌顺着后脊爬上来,连带着右手那处旧伤都开始抽着疼。

生理和心理一同叫嚣。

不能没有。

是不是只有她做的食物,才能让他有味觉和愉悦感?

是不是只有在她身边,那些坏掉的东西才能慢慢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