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原来你这么恨我(2 / 2)

薄引鹤告诫过池漪:

“你们两个不适合当朋友。你把感情看得很重要,但贺步青想要的东西很多,对他来说感情得往后排。”

显然池漪没听进去。

随着一日日的相处,池漪笃定,贺步青确实不是个坏人。

贺步青习惯了努力上进,为小组作业独自忙到后半夜。

他习惯了自力更生,从来没向池漪抱怨过糟糕的家庭状况,还是池漪暗中帮忙。

他怕自己能力配不上当池漪的左膀右臂,便加倍下苦功,以至于曾骂他是关系户的人再也骂不出口。

这样的人,哪怕池漪不帮他,早晚也有出头的一天。

贺步青拿到第一笔工资时,兴奋地要请池漪吃饭。

他是真的因为自己有能力赚钱而高兴啊。只要有第一笔,就能有第二笔第三笔。他就不用再像以前那样,生怕哪天母亲的债务砸在头上。

不用穷怕了,怕到半夜惊醒,爬起来确认账户余额不是做梦。

贺步青第一次不精打细算,就是请池漪吃饭。

池漪知道,那顿火锅已经是当时的贺步青能提供的最好的东西了。

所以池漪也很开心。

毕业后,他们第一次和日本的客户谈生意,客户的主打产品之一就是芋烧酎。

为了这个机会,贺步青天天恶补日本酒类知识。

贺步青不喜欢喝酒,但一边皱着眉,一边对着资料上的风味描述仔细品鉴,试图理解杯中物的价值所在。

池漪看不下去,去吧台给贺步青调了一杯芋烧酎highball。

加冰,加苏打水,苦味被压制,薯类的甘甜便浮了上来。

贺步青尝了一口,神情讶异又带着些惊喜。

“真的变好喝了。”

池漪也给自己调了一杯。

他举起杯子,杯中欢腾的小气泡像一场预先的庆祝——为明天的商务会谈,为毕业后的第一笔业绩,为种种不确定性当中的坚固友谊,为贺步青即将越来越好的生活。

池漪调侃:“贺青得高迁!贺总发达了要记得请我吃火锅哦。”

贺步青无奈地笑,“有钱了当然要请你吃更好的。”

还有更多的事情,诸如池漪加班醒来时身上披的外套,酒桌上贺步青挡在他身前拦下的酒。

这些事情曾是二人关系很好的佐证,但池漪回想起来感觉像是在看电影,麻木地旁观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池漪记得很清楚。

他冒着大雨,仓皇逃离池家后,曾经向贺步青求助。

彼时贺步青撕破伪装,语气透露着大仇得报的轻快,像质问仇人一样质问池漪:

“被赶出池家的感觉如何?池漪,现在我是池奕的下属了。他很信任我,比你更信任我。”

池漪便明白了。

他给出的证据和解释,在贺步青眼里毫无信誉。

贺步青只愿意信池奕。

牢固的友情横着倒下,轰地一声摔得七零八落粉身碎骨,横亘在二人之间,再没有修复的余地。

“我告诉你,我早就受不了你了。你不就是投胎投得比人好点吗?论人品论能力,你有哪一样比得过池奕?我在池奕身边三个月,升职速度比在你屁股后面干三年都快!当年我就是瞎了眼......”

电话那头,不再是请求池漪用贺青这个名字称呼他的局促年轻人了。

他只是......贺步青。成功的贺步青。

池漪站在暴雨中,身前事恍若一梦。

他听着手机里贺步青愈发激动的指控和咒骂,心想,原来你这么恨我。

挂断前,池漪轻声说:

“你从八岁起就自称贺青。现在你终于能叫贺步青了,恭喜你。”

开心吗?

贺步青忍辱负重如此之久,终于报复了讨厌的池漪。

现在,风水轮流转,池漪也报复了讨厌的贺步青。

池漪易地而处,心中所感,与上辈子的贺步青相较,不知相符处能否有十之二三。

可池漪觉得,他并不开心。

浴室里,池漪面上浮现酡红醉意,水淋淋的手臂晾在浴缸外,将剩下的酒液尽数倾倒在地板上,像在祭奠什么。

“我该讨厌他。可我现在只希望......从来没有遇到过他。”

倒完酒,池漪脱力地躺回浴缸里。

疲惫像是重力,拽着他往下沉,仿佛他是一根锚,注定要回归海底。又或者是一块海绵,顺着结构自己往里吸水,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池漪用尽全部力气,举起酒瓶,将它随手扔到一边,喃喃道:

“......贺卿得高迁啊。”

真是一语成谶。

「叮咚。系统提示:支线任务-贺卿得高迁,完成度100%。」

「【酒神的祝福】已激活。

于心有愧者,前尘入酒中。」

「新增收录

鸡尾酒:芋烧酎highball

支线:

贺卿得高迁!青云拾级上,故旧落君前。百年身未冷,一诺已如烟。」

「任务奖励:初级转盘抽奖次数x10」

池漪有气无力笑着说:“你这个道具风格怎么古今中外的?”

系统察觉到了池漪的情绪不对劲,一样一样献宝般展示任务奖励:

「因为你的生活背景就是这样。宿主,初级转盘有好多有意思的东西哦,要抽奖看看吗?说不定有你喜欢的?」

但五彩缤纷的奖池激不起池漪的兴趣。

池漪笑里透着沉沉的倦意,热气蒸腾中,愈发苍白无力。

“......我睡一会儿,不用担心我。”

他像是一瓶开了盖的气泡水,兹拉兹拉的气体堵不住地往外流失,扑腾的生命力渐渐消散,变成一杯不好喝的没有气体的气泡水。

池漪疲惫极了,手臂没有力气撑住浴缸边缘,更托不住自己。

在过高的水位里,他背靠着浴缸,慢慢滑下去。

好累啊。

没力气思考,没力气去恨。

一切复杂的情感,高兴的失落的,感动的厌恶的,都变得很遥远,远到像是发生在其他人身上的事。

池漪不想背着这些情绪继续走了。

泡进水里,水会带走它们。留下的池漪会是轻松的,仿若回到母体的羊水中,飘飘浮浮,什么也不用想。

池漪漠然又疲惫地旁观着自己的尸体。

温水很快浸没了他的胸膛,咽喉,下巴。

然后是......嘴唇。

鼻尖。

温水没过头顶的一瞬间,酥麻的放松感和窒息同时到来,暖洋洋的温水浸没过池漪全身。

他终于要融进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