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现在需要冷静——贺玠收拾好碗筷后打算把这屋子留给裴明鸢一个人,自己打算回归隐山找点东西,父亲留下的那一堆兵书里说不定有记载应对此情的办法。他叹着气走出门,却看见门边还站着个比他还要郁闷的人。
“怎么?那些人送走了?”贺玠戳了戳裴尊礼鬓边翘起的头发,跟他的眉毛一样无精打采,“我给你留了饭,要吃点吗?”
裴尊礼仰头看着裴明鸢的房间,弱弱道:“她没吃?”
“她吃不下,这个时候让她一个人静一静比较好。”贺玠道。
“她没看到吧。”裴尊礼声音又弱了几分。
贺玠噎了噎,半晌靠在裴尊礼身边:“她没看见。”
裴尊礼松了口气,蓦地又吸了吸鼻子,嗓子发堵:“她要是看见了。一定会对我很失望的。”
“怎么会?”贺玠心一疼,“她不会这样想。”
裴尊礼抬起脸,发丝从眉心滑落至颈窝,裂出一道苍白脆弱的鸿沟。
“我想休息一下。”他推开门,趁贺玠还没转身时狠狠搂住他的肩膀,头埋下深吸一口气。
看着他现在这副模样贺玠也不想与之计较了,只抬起一只手在他背上拍了拍:“我晚上来找你。想吃什么吗?”
裴尊礼摇摇头,走进屋,合上了房门。
裴明鸢还没有睡下,屋里亮着灯。裴尊礼从未觉得走到她房间的那条路如此漫长,没点烛火的走廊暗得像野兽的咽喉,他从口而入一路走到腹部,站在漆红的门前,背靠在门板上。
门里传来微弱的响动,裴尊礼的眼睛也随着那声音越瞪越圆。
他原以为裴明鸢会躲在房间里大声怒骂或者疯狂发泄,有什么砸什么,毁掉房间里的一切来泄愤。可是她都没有。
她在哭。
抽泣声十分低微,比虫鸣还要难以捕捉。可是四周很安静……郁离坞向来都是这样安静。
“我不想去……”
裴尊礼很努力才听清妹妹在说些什么,她似乎将脑袋埋进了被褥里,哽咽声沉闷朦胧。
“我不要去万象……”
你们让我去不就行了?
“我不想离开陵光,我才不要去嫁给一个老皇帝。”
我就是想去做娘娘,去享受荣华富贵。
“我不要我不要……为什么是我……”
哭声一声高过一声,裴尊礼的心脏都被妹妹的声音冰封了。他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也忘记了漫漫长夜自己是如何度过的。等回过神来时自己正坐在桌前,桌上是裴明鸢给他编织的手链。
暗青色的手链已经被他戴得破损褪色,和山雨欲来的天际如出一辙。
一夜未眠,而两墙之隔的裴明鸢又何尝不是彻夜难眠。
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痛快地哭过了。哭得眼睛发痛发肿,但仍然拖着身体点亮烛台,提笔写字。
【你到底有没有办法?我真的要去做你的母后了】
【说我什么都好,让他们别再打我的主意】
两行字还没落笔,窗外扑棱扑棱一阵响动,信鸽的小脑袋从缝隙里钻出来。裴明鸢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喜悦,连忙拆下信鸽腿上的信纸。
【忍】
纸面上平平无奇的一个字将裴明鸢所有的念想都推入了深渊。信纸边的手指泛白泛青,“忍”下的三点每一个都被圆润的泪珠荡开。
他也没有办法了。
他让自己忍。
忍什么?是忍气吞声嫁入深宫,还是忍辱负重被囚至死?
裴明鸢提笔又放下,用袖子浸干眼角最后的湿润。
【不要拖兄长下水。我答应便是】
她将之前那些墨字揉成团,点燃在烛台里,只留下这一张交给信鸽。
在明月坠于山峰时,信鸽也振翅飞出了她的目光。
谁都没有办法。这是从她出生开始就钦定好的死局。
如果有下辈子,我要做一只鸟——裴明鸢这样想着。无忧无虑,谁也不能迫其飞翔落地。小小的,能藏在树林云层间,不被凡俗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