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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这点小动作,在有心之人眼中无异于天火洪水。

裴尊礼缓缓笑了笑,起身:“我去那边看看姨母他们,师父在这里好好休息。”

搞砸了。这下全都搞砸了!贺玠恨不得扇一巴掌自己的猪脑子,慌不择路中,他在沉默与解释间选择了伸出手,牢牢地抓紧了裴尊礼的衣袖。

“等一下,你等一下。”贺玠只觉得眼前有两个漩涡,一转一转晃得他头晕目眩,“我有话问你。”

要问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师父在山洞里时就说过要问我了。”裴尊礼倒是很有耐心——倒不如说他对自己一向有耐心,“说吧。只要是我知道的。”

贺玠压了压舌头,感觉嘴里含了一口百年浓茶,苦涩得咽不下,却昂贵得不忍吐。

“我……我又想起了一些事情。就是在那之后……”

裴尊礼又在他身边坐下,耐心地点点头。

“我想起来你是怎么当上宗主的,也想起来……你父亲是怎么去世的。”

裴尊礼平静的神情凝固了。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煮沸的铁锅,咕咚咕咚的水泡在他眼里破裂。

“是我……”他慢慢捂住脸,“是我杀的他……”

“不是你!”贺玠环住他的臂弯,“是妖王,是他杀了他!”

“最后一剑……是我刺出的。”裴尊礼道,“但是……他好像真的罪不至死。执明神君让我在幻境里看到的那些……那才是真正的他吗?”

一阵晚风刮过,铁锅里升起的浓烟遮住了两人的面孔。

“师父。”裴尊礼又道,“所以,我是有两个父亲吗?”

“不是。”贺玠很果断,“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是哪一个,他不能说。这是无法宣之于口的,众所周知的秘密。

“我……”裴尊礼突然笑出了声,“原来,我是真的被爱过的。只是……恐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不是的!”贺玠焦急扭头,“我就会……”

话说一半,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硬生生拐了个弯儿:“还有很多人会爱你的。”

“可他们都死了。”裴尊礼目光倏地沉了下来,一点点挪到贺玠脸上。

他没发现,于是自己肆无忌惮地描摹起他的眉眼。

“我的家人。我的妹妹我的母亲……还有那个,曾经爱过我的父亲。”

“能够爱我的人都死了。我想要什么,能要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了。”

远处传来执明百姓兴奋的呼喊声,南千戈站在众人前端高举双手挥舞着。以一道篝火为界限,这边和那边好像两个世界。

“你……你不要说这种话。”贺玠低下头,双手在膝盖上缓缓握紧,“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裴尊礼侧目,静静等待着他。

“我想起来了,你对我说过的话。”贺玠咬唇,“在那个小山村里,我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你坐在我身边……对我说的那些话。”

……

安静,宁静,寂静……

一只促织蹦到贺玠脚边的草叶上,鸣叫两声,又被四溅的火星赶走。

终于,在皎月爬上山头时,裴尊礼回答了他。

“什么话?我不记得了。”

他说得风轻云淡。

“嗯?”贺玠猛抬头,却见他神色如常,并无半分异样。

“过去太久,我真的有些记不清了。”裴尊礼抱歉地笑笑,“是冒犯师父的话吗?”

“啊?”贺玠呆愣张嘴,“不是……”

“那是让你伤心的话吗?”

“也、也不是。”

裴尊礼凑近了一点,贺玠抬眼就能看到他的睫毛。

“那是,让你为难的话吗?师父听了以后,觉得慌乱无措,没办法面对我?”

贺玠愣了愣,停顿了一刹。

怎么说……好像的确是这样的。

“我知道了。”裴尊礼垂眸起身,展演一笑,“我以后不会再做那样的事情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师父放心吧。”

贺玠完全傻掉了。一边拼命理解着这番自说自话,一边胡乱点头回应着他。

是这样吗?我是这个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