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的一日,欢里突然食欲不振,说她只想吃酥油饼。她先前怀孕时就偏爱这一口,我没有犹豫,立刻为她叫了郎中,自己则出宗前往城北。
啊,对了。就是那个时候。
我刚一踏出宗,周身的气息就变了。
是结界,但很拙劣。我不消一炷香就能破开。
结界中的山路边蹲坐着一位白发老者。他抬眼看我,毫不掩饰的杀意妖息让我瞬间就拔剑出鞘。
区区一个小百年的木妖,我不知道他从何而来的勇气站在伏阳宗前。
“裴宗主。”
正当我疑惑的时候,他开口了。
“这个称呼我叫了一百多年,可算是不用再叫了。王上……你交代的事情,老夫终于做成了!”
他说完便伸手掏进自己胸腔,拽出一颗血淋淋的妖丹。
白光乍现,我那时怎么也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小小的桃木妖,能让我毫无抵抗之力彻底沉睡过去。
但现在我懂了。
妖,原来也是知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的。一个小妖没办法扳倒一座大山,但若他长年累月经久不衰地破坏山地根基,那么这座山终有一日会轰然倒塌。
而我,不幸地接手了一座千疮百孔的躯体。
这个桃木妖,从初代宗主开始便潜伏在伏阳宗内了。他会隐藏气息,会变化面孔。唯一坚持的,便是一点点啮噬宗主的纯善之气。
一代又一代,通过血脉将至我身边。已然修为大成的他,在我夫人怀上第二子的那日,出手了。
我不清楚自己昏沉了多久,也不知道外面度过了几日。只是当我再睁开眼时,惊恐地发现自己无法掌控自己的躯体了。
不仅是躯体。我连脑中思想都无法做到。身体里居住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厉鬼,他撕扯着我仅剩的残魂,叫嚣着让我滚出属于我的身躯。
那不是我,那怎么可能是我?
他无耻暴躁,眼中只有崇高的武力。他将宗门搅得一团乱,弟子们怨声载道,长老们苦不堪言。他冷漠无常,对我的妻子和孩子不是谩骂就是蔑视。
人非圣贤,皆有善恶相辅相成。但桃木妖的妖术助长了我的劣根,让他像参天大树的树冠,遮住了其下所有的善念。
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眼睁睁看着他抛下怀胎的欢里,对我视若掌上明珠的孩子拳打脚踢,骂他是个无能的废物。我嘶吼,我大叫,我做了一切我能做到的尝试,直到筋疲力尽。
我的魂已经被吃净了,余下这些苟延残喘的,也不知还能再见几日的太阳。
欢里发现了我的变化。但她没有声张,她知道这样做会让伏阳宗和陵光陷入更加万劫不复的混乱。于是她一边忍受着怀胎之苦,一边暗中寻找解救我的方法。
她是绝对的天才。她意识到了故人非故,而她熟悉的我被囚禁在了自己的身体里。于是翻遍了世间书籍,寻遍了五国四海。造出了一颗仅在上古秘籍里出现的宝器。
锁魂珠。
她锁住了我在人间最后的存在,可也是漫无止境的痛苦。
我能看见她,看见她哭看见她笑,看见她为了我为了孩子,曾经飒爽的身姿逐渐消瘦,红润的脸颊逐渐蜡黄,那双清澈的眼眸,再也无法亮起微光。
“你会和他们一样吗?”
“不会!”
我食言了。我让她从一个囚笼,踏入了另一个深渊。
她到死都希望我能回来,我能回来看看她。可是我没有办法。
我是这世上最愚蠢的人。
孩子们恨我,恨透了我。我明白,我甚至寄希望于他们能一剑杀了我,这样不光是厉鬼,我也可以解脱了。但这只鬼让我绝望。他从不教导我的礼儿,让他比宗门里最卑贱的杂役还要卑微。
他什么都不会,又怎么能打败这盗取了我之身躯的恶鬼呢?
我就这样麻木地等了一日又一日,连自尽都无法做到。只能通过那个厉鬼的眼睛,渴求一点孩子们的近况。
直到那只鹤妖的出现。
我知道那只鹤妖。小时候爷爷告诉我,他的爷爷见过陵光神君和其一双儿女。鹤妖,是神君的孩子。
神明还是垂怜于我了。
尊礼在他手中一点点变强,我发现了,那个厉鬼也同样发现了。但他太过于傲慢自大,根本没有将这小小的变化放在心上。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我的孩子,用他们杀死我的方法。杀掉了他。
就在今日,就在此刻。当这副身躯虚弱至极时,我才有了一丝夺回神智的机会。我大声对那已经成长为顶天立地之人的孩子倾诉,但他恨我,恨我恨到了骨子里,连垂死的嘱托都成了狡诈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