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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根本不记得……”他盯着贺玠的脸,企图在那上面找到他捉弄自己的蛛丝马迹,“不记得我十岁之后发生的事情?”

贺玠平生第一次觉得说实话是这样一件愧疚的事情。他咬咬牙,哑声道:“目前……是这样的。”

裴尊礼胸膛急促地起伏两下,眼底的神色让贺玠想起被雨浇灭的柴垛。

火在他眼中熄灭,窜进了他的心,熊熊炙烤着。

就在贺玠冥思苦想打算说些什么安慰他时,裴尊礼突然笑了。

“那就好。”他嘴角的笑容滴水不漏,像他戴过千万次的面具,“什么都不记得……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了。”

贺玠揪着自己的衣角,喉头有些发紧:“你、你别这样……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那什么问题……你现在告诉我,我、我也能回答你……”

裴尊礼这模样令他有些不安,从未见过的笑容让他感受不到丝毫的愉悦。

“我没事,你不必慌张。”裴尊礼抓起他攥紧的手,揉开他僵硬的手指,“没关系。反正那些年的经历都不是什么美事,师父你全都忘记是最好的。”

“是有法子可以想起来的。”贺玠顿了顿,“我先前中过一种叫锁昔的术法,就想起了很多。你若是着急,我回去就……”

“那就不要想起来了。”裴尊礼声音忽然一沉,“也不要去找那个术法。”

“为何?”贺玠皱眉,“我若是什么都记不起,那岂不等同于抛弃了过去的自己……还有你们?”

“但就算全都想起,又能改变什么?”裴尊礼语气微微加快,“只要你活在当下……能作为凡人一直平安地活着,能不能拾起作为鹤妖的记忆……根本不重要。”

他抬手熄灭了洞穴中照明的荧光,黑暗中握住贺玠拳头的掌心烫得惊人。

“走吧。”裴尊礼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放开手,牵着贺玠朝洞口的方向走去。

一路无话。前面的人只沉默地迈步,后面的人则心乱如麻。

直到日光再次降临在贺玠眼中,他抬头看着帷幔般的水帘被挑开,滚滚正午热气扑在他脸上,裴尊礼逆着光回头看他。

“其实你现在真的很好。和当初第一次见我时那样……”他再次抿唇微笑。这个笑,发自真心,“就这样平平安安过下去吧。不用再硬扛护国重任,也不用再操劳手下弟子……这些事,现在有人为你做。”

贺玠低头看着那只从自己五指间缓缓松开的手,居然心神一颤,萌出一丝不舍的念头。

他咬唇抬眼,耀阳的阳光晃昏了眼睛,让他看不清裴尊礼的神情。

“回去吧。”裴尊礼道,“师父。”

“我以后还是这般唤你,可以吗?”

他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贺玠毫无拒绝的理由。

师父……师父……这样便好——裴尊礼用拇指擦过掌心里的余温,用这个称呼在心中竖起了一面高墙。

作为师徒就好,只作师徒就好。将那些最为沉痛残忍的过去永远封死,永远做那个不可一世天真无邪的少年郎。他什么都不用想起,什么都不用知道。

就像他也不用知道。早在三溪镇那意外冲撞下的一眼,他就勾起了自己沉睡十年的往事。就算当时他并不知道贺玠是谁,但他从他身上,看见了那位鹤妖所有的仙风傲骨。

“师父。”裴尊礼又叫了一遍。

贺玠听到了自己骤然放大的心跳,为这炎热日头的灼烧又添了一把柴。他别过头,不知什么原因,一点都不想应声。

“师父。”于是裴尊礼不厌其烦地重复。

“师父。”

“师父……”

“……师父。”

……

“诶!”贺玠突然大叫一声,肚子感觉又沉又痛。他抽筋似的一抬脚,顿感一坨大东西叮铃哐啷地垮塌下来。

他昏头昏脑地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屋顶后才幽幽回魂,想起这里是自己归隐山老家。自从那日和裴尊礼从他母亲墓前回来后,他已经连着两天梦到他盯着自己叫师父了。他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噩梦,只是被那双眼睛看得脑袋发热,白天也常常心不在焉,一副元神出窍的傻样。

“哎呀你怎么突然醒了,我差一点就能堆到三尺高了!”裴明鸢不满的声音从床脚响起。

贺玠歪头,看着满地金银炼成的锅碗瓢盆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