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玠没回头,微微用力就挣脱开了他。裴尊礼也没再坚持,垂头离开了那片血阵,口中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嘶哑的破碎的,听上去很是令人揪心。贺玠突然发现自己很吃他这一套,虽然过去总教导他不要轻视自己的性命,但每每他露出这副模样的时候自己又强硬不起来。
“没事的,让我来。”他抽回自己的手,低声道,“无非就是老了落几年病根,反正到时候跑也跑不动跳也跳不动了,整天瘫在床上度日。不会有大碍的。”
裴尊礼不说话,贺玠就当他默认了。于是伸手擦了把脸上未干的血液,混着咬破的手指按在阵中的那颗妖丹上。
结界发出一阵淡光,席卷在外的洪潮稍稍被震退几寸,但远远达不到贺玠设想的成效。必须坚持到结界与归隐山接连的“城墙”抵挡住全部的江水,改变它们奔流的道路,引向城外其他宽江地域。
还不够,以现在结界的力量,根本撑不到那时候。
贺玠狠下心,正要再咬破一根手指,头顶的结界忽然爆发出强烈的光晕,只一下就让汹涌的洪流退避好几尺,硬生生在结界与洪流中割开一道口子,让它们避过这堵墙,朝着另一侧滚滚而去。
贺玠疲惫地阖上眼睛,嘴角噙着一抹笑,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的人在做什么。
“不是说好了让我来吗?”他无力道。
裴尊礼放弃了用剑割脖子,但仍旧割开了自己的手掌。他将掌心按在血阵边缘,让体内的剑气修为,天命气数全部注了进去。滋补了这摇摇欲坠的小破结界。
“等老了……我们一起……”裴尊礼也远没有看上去的坚挺。接连不断的战斗和消耗让他说一句话要喘上一口气,“一起瘫在床上。”
虽然声音很弱,但贺玠还是听见了。他低低笑出了声,脸上是横流的红,嘴角却是乍放的艳:“两个人都瘫了怎么行。总得留个人能下床点灯推窗。”
其实这话贺玠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两人持续紧绷的身体松活片刻,说完后他也便利落低头,继续在妖丹上加持自己的力量,所以便忽略了裴尊礼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
那是一个难以言喻,但绝对发自内心的微笑。即便身前横亘的灾祸还没有平息,但他黯淡的瞳孔终于亮起了一点光。
“你松手!接下来的交给我!”贺玠紧盯着前方大喊道,“我需要变阵,你不要殚尽力气!留着点功夫,等会儿还得逃命呢!”
裴尊礼听话地挪开了手掌,跪坐在地紧紧盯着贺玠手上的动作,看着他用胳膊抹掉血阵中心的纹路,重新画上了几道更加繁琐的术纹。
“西北方向五十里外……”裴尊礼知道他要做什么,在后方提道,“那里有条自南向北的干涸河身,可以引过去。”
贺玠点点头,手下飞快完阵。周遭的结界轻轻嗡鸣,似乎改变了些许形态。而那些被格挡在外的洪流也随着这个变化,纷纷被改道向着西北冲去。
能行!贺玠咬牙吊着一口气。只要能撑到洪流水势变弱,不会对陵光城造成伤亡就可以了。
撑住……一定要撑住。
贺玠在心里对自己默念,嘴里涌出一口腥甜,从唇缝一点点溢出。他吃力地睁开眼,看到结界前的洪流已经大不如第一波那般凶猛,渐渐缓和了下来。
要挺过去了吗?
要成功了吗?
要……
“吼吼吼!”
水潮中,一声声妖怪的咆哮响彻天际,遮天蔽日的怪物步着水灾的步伐点点逼近,压在贺玠身前彻底盖住了这不眠夜唯一的月光。它身体上站定着不少身影,离得太远贺玠看不清,但想也知道那些人会是谁。
肉山妖怪踏着水浪走来,兴奋地舒展开全部手臂。
它点醒了贺玠,也惊扰了整个陵光。
对啊。他们的敌人从来就不是这洪流。
妖怪身上站立在最前方的那人撑伞跃下,轻盈地站在一朵浪涛上,随波来到贺玠布开的结界前,隔着那一层屏障朝他歪头一笑,随后伸出手指轻轻一点。
砰——贺玠辛苦建起的一切,顷刻间便化为乌有。
第185章 昔人辞故人归(十三)
——
“不错啊小白鹤,这么麻烦的阵法都被你学会了。”昨山将手指放在唇边点了点,一脚踏上了贺玠好不容易做成的血阵,将那阵心的血纹彻底碾碎,“从哪儿想出来的法子?嗯?据我所知,你那个神君爹爹可没有这么灵光的脑子。”
贺玠看着他身后密密麻麻的化形妖兽,自知寡不敌众的道理,便低声回呛道:“当然不是父亲。是一个小孩子。说起来,那个时候他只有五六岁吧。那时他想到了开山引流之法,我便仿其所做,反向造山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