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玠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粒雪,落在裴尊礼睫毛上,让他眼皮颤了颤,又很快被灼热的肌肤消融。他眸色混沌,怎么看都不像是清醒人。贺玠再唤了他几声也没有回应,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哽咽,将头垂下,鼻尖几乎要贴在贺玠的眼睑。
这怕是脑袋已经迷糊掉了。贺玠觉得有点可惜,自己鼓起勇气的坦白算是给聋子听了。
裴尊礼的呼吸是滚烫的,颤抖的。贺玠微微仰头,蹭到了他的唇角。两股沉重的气息撞在一起,裴尊礼身体猛地一抖,吓得贺玠立刻拉开了两人的身距查看他的状况。
裴尊礼从脸到脖颈的肤色都惨白如雪,颊上的血痕就红得更加令人眼睛刺痛。贺玠刚一闭眼想要压下涌上眼眶的疼痛泪水,就听见裴尊礼嘶哑颤抖的抽吸声。
“没事没事……我死不了。”他不得已又睁开了眼,然后泪水便哗啦啦倾泻而下。
这没办法,谁让他这破身体就是这么怕痛,忍都忍不了。
于是乎,喷涌的泪水让他捧着的脸颊瞬间又冰凉几分,简直比那深冬寒雪还要渗骨。这种感觉让贺玠想起小时候在雪地里挖出来的死蛇。一根根冻成冰柱的蛇棍,握在手里能把五指都粘在一起。
贺玠没忍住,笑了一下。殊不知这虚弱的笑容在裴尊礼眼中好比那临终前的释怀,他顿时两只眼睛都通红了,好似忘记了如何呼吸,只会毫无章法地急喘,吞咽。僵硬的双手胡乱环住贺玠的肩膀,整个人抖得如风中秋叶。
这下贺玠连痛也忘记了,张嘴急道:“我真没事,你冷静点啊!”
他怕再不做点什么印证自己尚还安好,裴尊礼恐是能被生生吓死。他脸色白,上面又有血,浑然一幅红梅落雪,让那本就生得俊美的外貌平添一抹妖冶。
好一个将倾未倾的琉璃盏——贺玠觉得肩膀都不疼了……换成心疼了。他思忖片刻,觉得自己被刺穿的样子确实挺吓人,于是一手抓起裴尊礼的袖子,一手放在钉在肩头的澡墨上。
“得罪了。”贺玠轻声道,随后猛地咬上他的衣袖,同时右手发力,将澡墨一点点拔了出来。
说不疼那肯定是假的,长剑离体的那一刻,贺玠实在是没忍住,吐出袖子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大喊。他想着反正这里的人都不在意他的颜面,喊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把不远处兴致勃勃看戏的康庭岳和那群妖兽吓了一跳,连蹲在地上神游的江祈都被喊醒了。急匆匆跑来的尾巴也一个激灵定在原地,耳朵竖起老高。
杜玥正和唐枫打得激烈,闻声一个闪躲没躲掉,被按在地上狠吃了两记直拳。她火冒三丈地看向贺玠,见他还好端端地靠人怀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对着他破口大骂道:“叫什么叫!从小到大屁大点痛都忍不了,就你最会装!显得自己很柔弱吗!”
“……”贺玠一个语塞。偷偷看向四周,见众人神色没什么变化后松了口气。不对,为什么要松气?没人惊讶不就意味着这里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曾经是谁了吗?那自己先前为了隐藏身份,小心翼翼畏畏缩缩的傻样到底是为了啥?
贺玠轻咳两声,把淬霜搁到受伤的肩头,待到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了,转头捏了捏裴尊礼的脸,顺带将那些血渍擦掉。裴尊礼神情愣怔,还沉浸在刚才的悲痛中没出来,被捏脸也没有反应,只是轻轻眨了眨眼。
“乖啊。”他扬唇笑道,“在这里等我一会儿。”
说完他不等裴尊礼做出回应,提起剑就朝着康庭岳直冲而去。康庭岳本来正在兴冲冲地隔岸观火,没想到火突然烧到了自己身上,诧异地睁开眼,身旁的妖兽们便齐刷刷挡在了他身前。
贺玠的剑劈在了重重掩护之上,根本伤不得他半分。
“鹤妖阁下不会还认为自己是当年上天入海的大妖吧?”康庭岳挥挥手,妖群散开,“看在过去咱俩相识的份上,我劝你还是听话些不要乱动,免得多受皮肉之苦。”
贺玠动动胳膊,沉下声音:“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暂且不论。但我的友人们是无辜的,放他们离开。我可以任你处置。”
“不行!”尾巴激动大喊,“你在说什么鬼话呢!”
裴尊礼紧紧捏着胸口的衣襟,吐出一口淤血,也是焦急地想要开口说话。
“那可不行。”康庭岳笑道,“哪有主人赶走贵客的道理。既然大家都来了,那我当然是要以最高的礼仪接待才是。”
“哦?”贺玠出剑挽花,“是要让这里所有妖一起上吗?”
康庭岳摇一摇头,轻轻拍手:“以多敌少这种肮脏的手段可不是我的作风。我向来主张旗鼓相当的对决。”
贺玠咬紧牙关,只听他轻笑一声。
“小玥。”康庭岳道。
那边正杀得起劲的杜玥立刻停了下来,和唐枫各自撤向一边。她转头看向康庭岳,顺着他抬起的手指又看向贺玠。
贺玠心里咯噔一跳,果然听见康庭岳轻快道:“想不想给你久别重逢的家人来一场洗尘宴?”
唐枫眼神一凛,旋身踢开了攻上前的唐枫,毫不犹豫地朝着贺玠奔来。而她身边的其他妖兽又补上了空缺,将唐枫围在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