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尊礼沉吟半晌,缓缓道:“实话说,这些年我虽知道康家大少纨绔跋扈,暗地做了许多违反陵光律法之事,但始终奈何不得。”
“为什么?”贺玠瞪大眼,“你不是宗主吗?”
“正是身居此位,判决更要讲究供证赃状的齐全。”裴尊礼道,“陵光不似孟章,断案追捕设有专门机处交由民间处置。陵光一切裁断事宜都由伏阳宗经手,所以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那康家财权两握,纵使知道其犯下了滔天大罪,但苦于没有明面的罪证,一直无法对他们施以判决。”
贺玠点点头:“所以宗主您的意思是……”
“我和你一起去。”裴尊礼正了正衣襟道,“在他们的状告传到天子耳中之前,我也需要找到康家的罪证。”
贺玠低头咬了咬唇,眉头紧皱道:“所以宗主您明知道康家有罪,这些年来却迟迟不曾查证吗?若不是这次康家的状告上了皇城,那您岂不是一辈子都不会……”
“有些事,不是我想要做就能做的。”裴尊礼意味不明道。语罢他起身将自己肩上的羽氅脱下搭在贺玠身上,再次拉住他的手腕。
“夜晚外面有些凉,别受了风寒。跟我来。”
贺玠心烦意乱,愣愣跟着他起身。
“什么叫不是你想做,就能做的。”他轻声疑问,看着裴尊礼的侧脸出神。
眼前的人虽然的确是记忆中的小竹笋,可跨越多年的年龄早就将他变成了贺玠陌生的样子。
他不知道裴尊礼这些年的经历,不知道他此时此刻的所想。他根本就不了解他。
“康家嫡女,是当朝皇后。”裴尊礼缓缓道。
贺玠点头。
“而伏阳宗,曾触怒过皇室。”
“所以作为伏阳宗宗主的我。无权干涉皇后母族的一切。”
触怒过……皇室?
贺玠仰头看着那双低垂的睫羽,被握住的手腕传来阵阵热意,烫得他心头颤了颤。
伏阳宗曾经得罪过天子?
是什么样的罪?又是什么时候的事?
纵使贺玠有一万句疑问堵在嘴边,他也清楚以自己现在的身份是没有资格得到回答的。
“那敢问裴宗主,既然你我对于康家来说都是有罪之人,那要如何一同摸进他们家呢?”贺玠拐了个弯问道。
裴尊礼脚步一顿,贺玠感受到握住自己手腕的掌力松了松,那拇指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自己的皮肤。
“自然是有办法的。”他轻声答道,嘴角扬起一个浅淡的笑容。
第142章 潜入(一)
——
清晨,康家府邸门前,一辆极尽奢华的马车正停在阶下静候。逐渐升起的朝阳照向车厢篷顶的流苏金珠,耀眼的金光在深紫色的垂帘锦布上波动,映得那车前枣红马的马尾都镀上了神光。
不多时,宅邸的大门打开。两位家仆搀扶着大腹便便的康庭富跨门而出,撩开车厢垂帘将他送了上去。
马车狠狠一沉,车夫扬鞭抽向马腿。
“还是老地方。”家仆走到车夫身边低声道,递给他一个鼓囊囊的钱袋,“注意不要让人看见大少爷。”
车夫会意地点点头,一抖缰绳呵斥马匹前进。
可那平日里温顺的枣红马突然长嘶一声,鼻腔粗喘,不安地前后摇蹄,晃得整个车厢都剧烈摆动。
“怎么了?”车厢内的康庭富发出不耐烦的质疑,“怎的连个畜生都管不住!”
“少爷恕罪!”车夫慌忙认罪,甩动鞭子一下又一下抽打在马儿身上,“驾!快走啊!”
可无论他怎么呼喊鞭打,那马就是不挪一步,似乎在忌惮惶恐着什么。
“到底怎么回事?”两个家仆也有些着急。
别的不说,要是让车厢里那位少爷等烦了,他们三人的项上人头都保不住啊。
话音刚落,一抹寒光从天而降,直直落在马蹄半寸的位置,吓得那马儿扬起前蹄长鸣一声,差点将车夫摔落下地。
“有刺客!”家仆们惊慌大喊,“保护少爷!”
深插在地的寒光退去,一柄锋利的短刀出现在众人眼前。两个家仆手忙脚乱掀开车帘,想要钻进去护住康庭富。可还没等他们站稳,车厢上猛然传来“咚”的声响,似是重物坠落的声音。
前面的车夫传来一声惨叫,紧随而来的便是车厢上诡异的叩击声。
笃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