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小事,小事。”裴世丰大笑两声,抬手叫来了两名弟子,“再为康大人设一个坐东朝西的位子!”
父亲……笑了?父亲,没有生气?
裴尊礼大为震惊,抬头的动作太大,引得管教他的那位弟子频频侧目。
两位弟子很快便重设了一张软榻,紧靠着主位。
那康承德也不避讳,大大咧咧地坐下,拿起筷子就夹菜入口。裴世丰也像没事人一样和他攀谈寒暄,似乎真的不在意主宾座次的问题。
席下的客人们也见怪不怪,没有谁敢对康承德的做法提出异议。众人饮酒作乐,席间歌舞升平。这一年一度的赏月宴面上是邀请各位贵客寻欢,实则就是整个陵光大人物的名利场。
裴尊礼看着帘后若隐若现的人群,仿佛窥见了一幅虚幻的浮生图。
互相勾结,暗度陈仓——他脑中突然冒出这两个词,却足以囊括这里的所有人。
如今伏阳宗势头衰落,名声败坏,对陵光的掌控也大不如前。裴世丰不懂如何收拢民心,却知攀附名流。只要钱权大政倾向他这边,宗门还能尚在飘摇风雨中留得一席之地。
可依附他人存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伏阳宗说破天也只是一个为了守护陵光百姓建立的护国之宗,没有与他国建交也没有受皇室青睐,能为这些贵客带来的利益极其有限。
人越往高处走,对金钱和权力的渴望就越膨胀。一旦这些大家族发现伏阳宗已经不足为惧,甚至弱不禁风时,他们绝对会果断弃之离去。
但那还不是最坏的情况。
裴尊礼不自觉抱紧了剑。他记得自己之前看过一本兵法书,那里面有讲失去兵权的大将军如何被人架空,当作傀儡使唤,利用他在民间的声望做遍丧尽天良的事。
如果整个伏阳宗都失去了威望变成一具空壳,那内里的血肉是善是恶就由不得裴世丰说话了。
裴尊礼死死盯着康承德的背影,看着他油腻发亮的侧脸心里直打鼓。
康家声威并齐,家中既有朝廷重臣又有后宫宠妃,整个陵光无人敢与其争锋。
换位一事虽小,却是他对裴世丰底线的试探。
若父亲一退再退,他绝对会更加无赖地得寸进尺。
宴会上的灯火虽明,但裴尊礼的脸却煞白无比。
这样下去,宗门衰败是必然的事情。
裴尊礼紧咬嘴唇,满脑子都是宗门覆灭后自己该何去何从。
如果我是宗主的话,一定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抹不掉了。
裴尊礼想起贺玠告诉他的那句“预言”。他说他一定会成为宗主。
虽然知道他当时只是在安慰自己,可是……万一是真的呢?
裴尊礼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饥饿带来的眩晕感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
“康兄此次前来,想必还是有要事相谈吧?”
“实不相瞒,却有一事。”康承德摸着下巴道,“是有关犬子的。”
父亲和康承德交谈的声音幽幽传来,裴尊礼本无意偷听,可“犬子”二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康承德的儿子?那不就是康庭富吗?
“裴老弟你应当听闻了前些日子城外突然新拓江流吧?”康承德道。
“是,略有耳闻。”裴世丰面色不太好看。这新开的江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完成的,现在提起来无异于打他的脸。
“那你可知,那江流里有一群罕见的妖兽?”康承德脸上勾起一抹笑。
“这倒是有所不知。”裴世丰声音渐冷。
那群鱀妖——没人比他再清楚不过了。
“是这样的,犬子偶得那些妖兽的行迹,想要将它们捉入囊中。”康承德低声道,“但捉妖这码事,还得请裴老弟你出马。”
“捉入囊中?”裴世丰疑惑道,“敢问康小公子要一群妖兽作何用?那些东西肮脏又歹毒,恐会伤害到公子啊。”
康承德轻笑一声:“自是大有用处,但现在不便告知啊。”
裴世丰默默喝了口酒,似在思索。
裴尊礼听得正入神,手臂突然被一个人揪住了。
“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啊少主。”
那位代行管教的弟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抓住自己的手臂道:“您马上就要登场了。”
裴尊礼如梦初醒,差点忘了正事。
席上的舞女水袖翩翩,悦耳的丝竹鼓乐已然进入尾声。
晚风揭开了如纱的黑云,露出了其后圆润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