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玠忙不迭拦住她,手中的淬霜拿起又放下。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你再这样折腾他,还没等你带回去他都死得邦邦硬了。你娘亲不是下过死命令保他活命吗?”
贺玠将裴尊礼从气喘吁吁的江祈手中抢来,平放在地上。
可怜的孩子不知道喝了多少江水,意识已经模糊了,呼吸也极其微弱。
江祈沉默着拍拍他的脸,动动手指,用妖术御使着他口鼻中的积水一点点排出。可即便如此裴尊礼依旧没有好转,甚至胸腔都渐渐失去了起伏。
“鹤妖,快救他。”江祈扭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贺玠道。
之前叫我大人,现在叫我鹤妖——贺玠默默在心中记了这不懂礼数的姑娘一笔,撸起袖子将她赶到一边。
“别挡着我。你还记得你自己说过,我杀死你易如反掌吗?干嘛还要跟过来?”
贺玠一边循着看过的医术古籍,上下按压着裴尊礼的胸口,一边戒备地盯着江祈问道。
“你又不会杀人。”江祈抱着膝盖蹲下来看他救人,半晌又淡淡道,“水葬的时候,我看到你的眼神了。”
“有那样神情的人,不会杀人。”
第62章 水葬(三)
——
该说不愧是故步自封的鱀妖族吗? 贺玠看了一眼原地晃悠的江祈,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族群的封闭生活让他们对善恶的判断单纯至极,仅凭一个眼神就能相信别人。
怪不得神君曾说过,群居类的妖兽往往更容易覆灭,不如那些独自生活的“孤狼”更能适应人类的世界,甚至能隐瞒身份混得如鱼得水。
“他怎么了?为什么还不醒?”江祈突然戳了戳裴尊礼的身体,把他当成破败的布娃娃一般摆弄。
贺玠看着平躺在地上的少年,自己手上按压不停,但他却仍旧不见好转。
江祈已经帮他清理了口鼻中的积水,但他的呼吸还是没有恢复,胸口里的心脏跳动也愈发虚弱。
“坏了。”贺玠摸着他的脸庞道,“怕是无法自己吸气了。”
那一瞬间,他脑中回想过了一遍所有在归隐山独居时看过的医书典籍。终于在一篇名为“自缢者救法”的篇章上想起了类似的情况。
“丫头,帮我拿着。”
贺玠将披在身上的羽衣脱下丢给江祈,自己则捏住裴尊礼的鼻子,抬起他的下巴,深吸一口气后果断俯身贴上他的唇,将自己的气缓缓渡了过去。
“你在干什么!”
江祈像是屁股被火烧似的一蹦三尺高。相处这么些时间,贺玠从没看过她露出这种赤红交加的表情。
“救人啊,还能干什么?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贺玠只觉得莫名其妙。书上是这样写的——治疗自缢者当上下按压病人胸部,如果病人仍无反应,则对嘴吹气,按压腹部。
他就是按照书上写的来执行的啊。
“你、你……”江祈一个黄花大闺女从脖子到脸都红成了火苗,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不要脸!”
救人也被骂不要脸?天底下还有这么不讲理的事儿?
贺玠不想理会她,自顾自对着裴尊礼的嘴渡了好几口气,直到看见他眉头微微颤动,胸膛也重新起伏后才停下。
“咳咳咳!”
终于呼吸到新鲜气息的裴尊礼咳嗽着睁开眼睛。还没看到广袤天空,一双红润的嘴唇就先一步出现在他眼中。
“呀,醒了?”
贺玠捧着他的脸松了口气,慢慢直起身,帮他擦掉了嘴角的水渍。
“云鹤哥?”
裴尊礼捂着脑袋坐起来,愣愣地擦过自己的嘴唇,看着贺玠双眼发直道:“我、我这是怎么了?”
贺玠搓搓他的脸问道:“感觉如何?”
裴尊礼讷讷地点点头,突然眼睛一亮,拽着贺玠的袖口道:“云鹤哥,那些百姓怎么样了?”
贺玠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微微笑道:“你放心,都救上来了。”
听到贺玠的回答,江祈烦躁地咋舌道:“啧,怎么可能。就凭你一个人?你也是多管闲事……”
她阴郁地看着两人,那漆黑的瞳孔中是毫不掩饰的敌意。
裴尊礼脸色煞白地看着江祈,饶是再迟钝也听出了她话中的含义。
云鹤哥的确去救了,可也只有他一个人去救了。
蚍蜉撼树,杯水车薪。
他没有办法救起所有落水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