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玠呼吸一窒。
“好呀。”半晌他笑着答应道,“那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裴尊礼闷闷地点点头。
“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许再放弃自己的生命。”贺玠收回手,与他双目对视,“你要给我长命百岁,听见了吗?”
裴尊礼倏地咬住了嘴唇,下眼睑瞬间红得透出了水光。
“哭包一个。”贺玠看着他轻笑,转过身坐在了地上,“你还有伤,快些休息吧。晚点我会叫你。”
“云鹤哥。”裴尊礼在石壁内唤他,“你真的会救我父亲吗?”
抱歉,我只会救陵光。
贺玠在心中默默回答——这是他的使命。
鱀妖也好,百姓也罢。如果哪一方的所作所为威胁到了整个陵光的安危,他会毫不犹豫地出手铲除毒瘤,无论对方的身份。
他生而为妖,心却不属于任何一方。他只为守护神君的家国而活。
“我会救,只要你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
风中传来三声低沉冗长的嗡鸣。
似是腐朽号角的呜咽,催动着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潮。
水下洞穴的洞口被开凿在一座草木丰茂的山脚处。洞内的暗河接连着涝水泛滥的江流,顺着湍急的支流汇入陵光的心脏。
贺玠身披素白的羽衣,赤脚站在洞口青苔滑腻的石头上向南边眺望。
他身后的褐发少年垂着头站在水中,手上戴着一副被水浸透的枷锁,发丝全都湿透贴在身上。看上去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难受吗?”
趁着鱀妖们还没到,贺玠侧身低声问裴尊礼。
他手腕上的枷锁是自己亲自铐上的,所以松紧力度他是最清楚的。
裴尊礼动了动手,那紧紧收缩的镣铐让他忍不住轻哼一声。
“难受就对了。”贺玠挑起眉梢,“以后你若是再想寻死,就记着这个感受。下次若是再犯,就让你尝尝比这还难受千百倍的惩罚。”
裴尊礼吞了口唾沫,从脖颈到耳根都爬上了一抹红晕。
“你们在说什么?”
江祈鬼魅般出现在贺玠身后幽幽问道。
“在让他老实点别乱动。”贺玠脸不红心不跳道,“这小子人瘦力气大,折腾起来难按得很。”
江祈面不改色地看着两人,淡淡道:“还有一刻钟日落,最好别出什么乱子。”
说完,她便化为鱼豚之身跳入河道游回了洞中。
幽暗的洞穴中霎时飘来一阵阵难言的臭味,两侧的岩壁上泛起了瘆人的点点莹白。像是无数珍珠镶嵌在上,又像是惨白的瞳仁注视着缓缓流动的河道,看得贺玠也是脊背发寒。
裴尊礼瑟缩着向他身后靠近了一步,嘴唇都变得青紫。
“别怕,只是葬礼前的一些仪式罢了。”
贺玠低声道,伸出手将他拉到自己身边:“葬礼所需仪式和各妖族的尊奉信仰有关。有的就是千奇百怪神神叨叨。”
“我听神君说,有的兽妖还会在葬礼上烹制族人的尸身再分食入腹,觉得这样能延续他们的灵魂。扯得没边。”
“一会儿开始后千万不要乱动乱看,站在我身边就好。”
裴尊礼抬眼看着贺玠认真的侧脸,什么也没说。只是动了动枷锁禁锢下的手指,轻轻牵住了他的衣角。
呜——嗡——
两声低如牛鸣的声响过后,西方的最后一丝霞光也隐入了大地。倒映着天穹的湖面瞬间暗沉静谧了下来,四周阴得可怕。
“万流之鱀,落霞之晖。生于潮汐,毙于矞端。叹哉叹哉,魂归忘川。”
“叹哉叹哉,魂归忘川。”
悠远空灵的声音顺着满壁的白光冲出洞口。贺玠感觉脚下的地面都在震动,水面一圈圈漾起波纹。那股腐败的臭味也愈发浓烈。
“云鹤哥,你看那。”裴尊礼突然小声惊呼,抓着贺玠衣服的手指猛地收紧。
洞穴深处阴影之下,一个缟白的身影平躺在暗河之上,头朝内脚朝外,漂浮于水面,面朝着穹顶。
“低头,别看。”贺玠侧身握住了紧攥着自己衣角的手,将他带到身后。
仰躺的尸首顺着暗河缓缓朝洞口飘来。而族长之女江祈已经站在通向外界的岸边,手持一碗青绿的水,用手洒向漂流而过的尸体。
那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姑娘,香消玉殒后青灰的面孔也盖不住她五官的秀美。洁白的衣袍包裹着她尚未成熟的身躯,独属于鱀妖的鱼尾拖在身下,随波流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