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过头捂嘴咳嗽两声,眉头紧皱。
“多谢。”
裴尊礼接过药碗,吹开表面的浮沫一口一口喝进肚里。
“前日一事多亏宗主出手相助。您如今体虚抱恙,这也是我该做的。”贺玠搓搓衣角,在那上面留下两个清晰的木灰指印。
“体虚抱恙?”裴尊礼看着空空的碗底,疑惑地抬起头。
“您……”贺玠斟酌几番,小心翼翼地开口道,“您一直在咳嗽。”
裴尊礼将药碗放在灶台上,顺手又盛了一碗放在贺玠面前。
“你也喝点。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气候也会转凉。”他直立在灶火旁,跳动的火光不停在他挺立的鼻梁上闪烁。
“并不是什么要紧的病,旧疾罢了。”沉默半晌后,裴尊礼轻声说,“这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一旦天气转凉就会这样,我已经习惯了。”
“这怎么行?旧疾那更得根治才好啊。”贺玠对他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不太赞同,“说什么习惯了……等人老了可是有罪受的。”
他这话说得很认真,裴尊礼盯着他的脸,紧抿着嘴唇,抿掉舌尖上残留的苦涩。
“不是所有病,都能治好的。”他盯着贺玠的眼睛,那碧穹色的瞳孔在柴火的灼烧下亮得惊心。
裴尊礼别过脸轻咳两声,放在唇边的指尖凉得锥心。
“裴宗主。”
许是察觉到了裴尊礼太过于直白的目光,贺玠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何事?”他回头道。
贺玠顿了顿,想到先前在客栈房间时裴尊礼莫名的暴怒和尾巴的解释,犹豫道:“您之前,是不是认为我是有心人派来接近您的细作?”
裴尊礼皱眉沉吟:“抱歉。当时是我太过急躁了。”
贺玠了然地点点头,随即道:“是因为,我长得很像您认识的人吗?”
他这句话问得并不是毫无根据。尾巴当时也明说过,细作这种东西越是能戳中任务目标的软肋,就越是能博得信任套取情报。
既然自己戳中了裴尊礼的弱点,那一定是因为身上有什么过人之处让他有了联想。
那之后贺玠想许久,想破脑袋也没弄明白究竟是什么地方让裴尊礼有了这种误会。直到他在锁昔幻术中看到了那只鹤妖。
在幻术最后,年幼的裴尊礼在被父亲严厉责罚后遇上了治愈他的鹤妖。而那只鹤妖的眼睛,正好和自己的十分相像。
如果幻术展现的一切都是真的,那裴尊礼一定认识鹤妖,搞不好两人后来还成了友人。而他怀疑的原因也十有八九是因为自己和鹤妖相似的瞳孔。
他认为有个了解他过往的敌人,找了个和旧友鹤妖拥有同样眼瞳的细作来接近他,故而发作暴怒。
“尾巴告诉你的?”裴尊礼神色有些复杂。
贺玠摇摇头,听到这个疑问他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不像。”
裴尊礼回答得很是干脆,目光却移向别处。
“一点也不像。”
他又说了一遍。
“那宗主为何虚有山出手救我性命?”贺玠问。
裴尊礼叹息开口道:“贺公子。我出手相助并非因你相貌的缘故。”
“惩恶扬善,维护安定本就是我的职责。就算孟章并非我统领之地也不能忘本。”
“公子行侠仗义,挽救百姓性命。若我旁观岂不是罪人?所以,这都是我该做的,还望公子不要多虑。”
说通俗点就是。我出手救你只是因为我高位使命在身,不能袖手旁观。跟你长不长得像我的故友没有任何关系,不要多想。
这划清界限的说辞让贺玠瞬间冷静了下来。
是啊,就算长得像又如何呢?自己只是一介出生乡野间的平民,只是偶然窥见神明起居就自命不凡,未免也太过傲慢。
“我知道了。”贺玠牵起嘴角,淡淡地笑了笑。
“那我们算是友人了吗?”为了缓解这怪异的气氛,他半是玩笑地说。
裴尊礼拢上了衣服,静默片刻后道:“如果还能见面的话,我会以友人之礼款待。”
如果还能见面的话。
贺玠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自己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斩妖人,连刀剑都不会舞弄的三脚猫。而人家却已是一宗之主,一国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