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约而同的,三个男人都怀揣着同样的隐秘心思。
既然她执意要走,还不如在她面前留下点好印象。
池秋走后,办公室内恢复了寂静。时越开始按部就班地工作,却因为短暂失神,钢笔的笔尖在文件上氤氲成墨。
等他回过神来,纸张上已经成了一个黑团。
他皱了皱眉,复又听见门被敲响的声音。
“进来。”
秘书手上捧着一个纸盒,请示道:“时总,这边有个快递,收件人署名是您。”
往常这种小事,秘书是决计不会打扰他的。
所以时越将笔放置一边,等待着她的后话。
秘书走进来,轻轻将纸盒放置在会客茶几上,“这个快递是从港城寄过来的。”
时越的呼吸微微一窒。
察觉到不对劲的秘书放下东西后,很快离开。
时越在座位上坐了很久,才终于站起身,走到了会客茶几旁边。
他划开纸盒,默默地盯着里面的物件看。
而里面,正是那件他和许浣溪在成衣店定制的上衣。
时越目不转睛地看了很久,然后轻笑了一声。
他已经可以想象到,许浣溪当时在港城逃跑时,匆匆忙忙跑到那家店里,和店主说明情况,然后选择了公司的地址邮寄。
除此之外,放在衣服下面的是一份用牛皮纸装好的文件。
时越绕过线圈,里面是一张自愿放弃股权的文件,里面写着她会将自己名下时家所有的股权都转赠给时越。
兜兜转转,这股权还是到了他的手里。
拟定这份文件的时候,她的表情一定是充满了负气的可爱,脑海中想的是——
时越,这样的话,我们就算是两不相欠了吧。
够决绝的,能让她做出这样的决定,一定是怀揣着两人再不相见的心思。
冰凉的指尖触摸到外衣的羊毛质感,时越的眸色已然全然暗了下去。
两不相欠吗?
许浣溪,你想都不要想。
*
准备搬家的前些天,许清平发现有几本书找不到了。
倒也没有绝版,就是上面有她亲手做的笔记,就此遗失还是有些可惜。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这周末回家一趟。
她没有事先给任何人打招呼,所以在进屋的时候,倒是让坐在客厅的周雅茹惊讶了一瞬。
在她的认知里,这两个女儿跑到时家以后,就和他们这对做父母的完全断了联系。
最重要的是,他们也没有收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周雅茹心中是有气的,但又不清楚这两姐妹在时家的份量如何,只能勉强压下火气,挤出一抹慈爱的笑来。
“清清啊,回来怎么也没提前和妈妈说一声呢?”她揽上许清平的手臂,亲切道:“你姐姐呢?怎么最近都没见她?”
“出去了。”许清平简短回应。
周雅茹没想太多,继续道:“早知道你会回来,妈妈就给你准备你爱吃的饭菜了。”
许清平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拂下,静静地盯着她看。“那你说,我喜欢吃什么饭菜呢?”
许清平很少会问出这么直白的问题,所以周雅茹愣了一下,随即笑着道:“清清不是爱吃鱼吗?”
“不是。”许清平的面容平静,声音也没什么波澜。“我和姐姐都不爱吃鱼,喜欢吃鱼的那个人,从来都只是你一个。”
这回周雅茹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她没忍住暗讽了一句,“怎么?你们姐妹俩住在时家,口味也变得刁钻了?”
许清平无意和她争论,她回家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这个。
她走上楼,将周雅茹终于压抑不住的、极尽尖酸刻薄的怒骂甩在身后。
沿着漫长的走廊,她走到走廊最尽头的房间,按下门把手。
找寻了片刻,终于在角落的柜子中找到了那几本书。
毫无留恋地带着书关上房间门后,她又顺着走廊向出走。
在经过姐姐的房间门口时,她顿下了脚步,想起很久很久的某天深夜,在门缝中听到姐姐在竭力压抑住哭泣的呜咽声。
那时候她很纠结,驻足在门口,没有进去一问究竟。
而这件事情,始终是她心口上的那根刺。
想起姐姐前两天寄来的一个小件雕塑,而寄件地址是远在海外的新城。
虽然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但许清平知道姐姐现在一定生活的很快乐、很幸福。
没有再理会客厅那人的怒骂声,许清平走出房门之外,而外面阳光正好,一切光明。
第77章 墓园那双眼睛,如影随形,恍若梦魇。……
在充盈的状态里,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抵达新城并没有再受到什么阻碍,甚至于可以说得上是顺利。
阿凯的适应能力很强,并且帮助了许浣溪很多事情,让她很快能在新城安家落户。
这边的现代化程度很高,很多人都过着井然有序的生活,反倒是许浣溪在其中像个异类,每天都随性而悠闲。
每一天,从自己简洁明亮的小公寓醒来,端着咖啡杯俯瞰窗外行人匆匆,车
水马龙。走出公寓,沿着宽敞的街道步行到距离家不远的雕塑工作室,晚上在外面用餐,偶尔心血来潮也会自己做上一顿。
交到了一些新朋友,似乎已经完全和过去切割。
在这样的状态下,她的灵感反而多了起来。很幸运的是,在这一行的名声也逐渐鹊起,甚至有几个作品获得了业内颇有分量的奖项。
所以在受邀参加一场内地的艺术展开幕式时,许浣溪才恍然中意识到三年已经匆匆流逝了。
她的一个作品入选到艺术展中,将要进行为期一个月的展览。
邀请函一直摆放在家里的玄关柜上,她每天进出门第一眼看到就是它。
在思考了几天过后,许浣溪决定终于回国一趟。
这三年她和万露因为工作往来见过几次面,许清平会在每年过年的时候飞过来陪她,关系倒是都还算紧密。
而她做出这样的决定,一个是因为自己的作品第一次在规模颇大的艺术展进行展览,作为创作者自然是想去看看的。
另一个是因为时越等人,再没有和她产生任何意义上的联系。
也是,对于这些主角来说,她不过是一个边缘化的人物罢了,说不定早就已经把她忘记到九霄云外了。
踏入京市的机场,许浣溪才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气息。
当晚落脚的地方是她和许清平的房子。
这里被许清平打理的很好,她还是很喜欢阅读,随处摆放着书本。
虽然有两个卧室,但两人照旧还是挤在一张床上,夜话到很晚才睡着。
*
艺术展馆内的人群不算很多,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墨香气。
许浣溪今日穿了一身套装,将长发挽起,显出干练的气息。万露站在她的身侧,为她介绍着几位业内颇有名气的艺术家。
礼貌打过招呼后,忽略他们眼中探究的神色,说出一些随口恭维的话。
不知道她离开京市这事在名流圈是怎么被压下去的,不过她也不怎么在意。
聊完一些艺术见解后,终于和万露有了独处的空间。
“可以啊。”万露喝下一口手中的香槟,“听说你上次还获奖了?”
许浣溪笑了笑,“小奖罢了,正好撞上评委的胃口。”
“这就假谦虚了啊。你没兴趣办个展什么的?”万露随口问道。
许浣溪知道她这种商业艺术家办展指的是什么意思,便摇摇头,道:“我的作品还没达到那个量级,而且也不怎么缺钱。”
她为了彻底和时越断绝关系,三年前已经将放弃股权文件寄给了时越,但每年还是能收到巨额的股份分红。
没人会和钱过不去,许浣溪权当是时越终于意识到了他父亲的问题,对自己进行的补偿。
万露深呼吸一口气,露出一副我和你们这群人有钱人拼了的表情,忿忿问道:“这次打算在这里待多久呢?”
“还没想好。”许浣溪淡淡笑道:“但是应该不会很久。”
两人的相处一直是点到即止的舒适关系,从来不会过问对方不主动说的私密事情。所以万露也没有强行挽留她,而是建议今晚可以一起吃顿饭。
正在两人谈话的期间,忽然在展厅外听见一道略显喧哗的声音,许浣溪下意识向着声源的来源望去。
穿着高奢套装洋裙的女孩站在一尊小型雕塑前,言语充满不耐烦和命令的语气。
“我说了,我要买这个雕塑。”
工作人员脸上带着歉意的笑容,“非常抱歉,女士,本场艺术展上的作品只进行展示,并不涉及销售。”
女孩的脸色立刻变得愈加阴沉,她靠近工作人员,居高临下地昂了昂头,“你是什么档次也来配和我说话?叫你们负责人来。”
这女孩的面容许浣溪有些印象,一时半会儿却想不起来是谁。而工作人员似是也很忌惮这女孩,躬身道歉后很快离开。
“什么狗屁要求,展览非卖品?”女孩呼吸急促,很是生气道。
她旁边站着另一个女孩,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柔和道:“好了落姝,别生气。我们冷静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别的办法。”
许浣溪听到这耳熟的名字一怔,很快想起了这女孩是谁。
陈落姝似乎被好友的话稍有安抚,虽然不满,但也没有再继续发火,只低声嘀咕道:“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合口味的。”
陈落姝对雕塑艺术不怎么感兴趣,今日非要买下也只有一个原因——送给时越。
时越喜欢这玩意儿,也是她从一个圈内好友那边打听到的。
说他尤其是这两年很迷这些东西,经常在百忙之中全世界到处收集珍贵的雕塑展品,而且对于木雕似乎更加情有独钟。
先前,时越明言拒绝了与她家的联姻事宜,让父亲气得不轻。可是这些年,时家发展势头极猛,父亲屡屡动了想要拉拢的心思,但始终没有找到缺口。
得知他有这个爱好,自然是要投其所好的。
这世界的万人万事大抵都是这样,只要自身的价值足够高,哪怕是再不将人放在眼里,但仍旧有无数人前来排队来讨好。
负责人匆匆赶来,刚才已经从员工那里了解到她的诉求,此时也只能讪笑着道:“抱歉陈小姐,目前我们厅内的展品确实没有要供销售的意图,您可以了解作品的背景,如果有兴趣的话,稍后可以通过艺术家的代表与他们联系。”
陈落姝听言,刚要动怒,却被身边的友人按捺下。
女孩轻拍她的手背,同时温柔看向负责人,问道:“那您那边有没有什么渠道,能让我们和这位艺术家联系一下呢?”
她的视线向下一瞟,展柜下的署名只有一个“X”,没透露出什么有效的讯息来。
负责人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道清晰的女声打断。
“不好意思啊。”许浣溪走上前来,浅浅笑道:“这件展品不出售。”
最先察觉到陈落姝状态不对的,是离她最近的那个女孩。
只见她的双眼微微瞪圆,手也在颤抖着,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你怎么会在这里?”
关于许浣溪离开这事,流传在京市的圈子最广泛的版本就是她和时越进行好利益分割,然后远走高飞。
时越肯定不会在外人面前展露什么情绪,但处于核心圈子中的陈落姝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尤其是哥哥和方舒然的关系一向很好,这三年方家和时家的斗争几乎是你死我活的状态,从哥哥那边透露出来的消息,背后的原因恰是与许浣溪的离开有关。
陈落姝这充满敌视的眼神倒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
许浣溪倒也不在意,笑着道:“我出现在这里是因为,”她指了指面前的雕塑展品,“作者是我。”
现在陈落姝的表情已经无法用震惊来形容了,而是一种夹杂着嫌憎和难堪的混合状态。
她冷哼一声,“装模作样。”
察觉到陈落姝的敌意,她的好友则是一直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许浣溪,开口道:“您真的不考虑一下吗?我们会出市面上很高的价格收购的。”
“既然喜欢它,或许你们可以欣赏它的艺术价值,但买卖从来都不是我创作的初衷。”许浣溪语气中没有半点愠怒,反倒是极为淡然。“况且,我出价的话,你们未必能付得起。”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两个人女孩骤然间都变了脸色。
在陈落姝心里,许浣溪就是一个为求荣华卖身上位的女人,而恰恰这种人她在圈子里见得多了,自然是极鄙夷的。
加上时越对她有好感,让陈落姝对她的态度就更尖锐了。
陈落姝咬着牙,用不高不低,但是周围人恰巧能听到的声量道:“不过是个玩物罢了,还真把自己当成什么自命不凡的艺术家了?”
感受到周边人的视线聚焦过来,许浣溪轻抬起手,制止住正欲为她说话的万露。
她的目光依旧平静,不管面前的人怎么说都搅不起一丝波澜。
“你说得对。”许浣溪道:“我确实是一个自命不凡的艺术家。”
“但事实证明,我还算是有些成就,不然怎么会让陈小姐一眼就看上了我的作品呢?”
她语气柔和地补充道,隐隐又透出一丝锋芒。“既然承蒙陈小姐厚爱,那我就让给你吧。”
语罢,她轻声说出一个无异于是天价的数字来。
这价格是许浣溪信口胡说的,横竖她们之前已经将大话放出来了,不管买不买,对于她来说都不算是什么坏事。
陈落姝的表情果然变得更加难看,从口里挤出话来道:“珂珂,你看,穷疯了的人就是这样的。”
冯珂打量许浣溪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
陈落姝是她年少时的好友,不过冯珂家里之前移民了海外,便生疏了许多。
今年回到京市,家族内的业务有几分往来,她和陈家的关系才稍近了一些。
在她眼里,陈落姝虽然嚣张跋扈,但并不蠢。尤其是对着面前这位,言语尖锐,却又好像在忌惮着什么,要不然按照她的性格早就一巴掌扇上去了。
冯珂起了几分兴趣,笑着道:“我倒是不怎么了解这类展品的行情,只是觉得这个价格确实有些超乎预期。”
她勾起来的笑痕与许浣溪有几分相似,眼神中甚至是同样的淡然。“不然您再审慎下,重新报个价格?”
不过寥寥几句,许浣溪便看出这女孩的段位比起陈落姝来确实高出不少。
她无意纠缠,侧首对负责人说道:“麻烦将这件展品直接移交到贵院的慈善拍卖会上吧。”
周围都是这个行业的大家,她也不想在这群艺术家中落下什么话柄。
“两位小姐若真喜欢,在那里拍下即可,捐赠出去的酬金也算是为我们几位积德。”说完这句,许浣溪和万露转身离开。
直到走出艺术馆之外,接触到新鲜空气,许浣溪才觉得呼吸变得顺畅一些。
和旧人旧事纠缠上,果然耗人心力。
身边的万露的语气颇有些遗憾,“可惜了啊,没有坑上她们一笔。”
显然她也觉得许浣溪刚才的报价过于离谱,不过作为朋友,她自然是无条件站在许浣溪这一边。
开幕式已经结束,许浣溪知道万露留在这里还要与他人交际,便打了招呼先行离开。
下午,她独自前往了北山郊区。
北山海拔不算很高,却因为山脚下有片天然形成的湖泊而极为有名,被称为聚着灵气的风水宝地。
然而这样一块地界却没什么游客。早在数十年前,北山便被圈出一块地界,作为私人墓园。
能长眠于此处的人,身价自然也是非富即贵。
天不知何时起,开始下起了朦胧的雨,空气中弥漫着湿气。
许浣溪撑着黑伞,走过排列整齐的常青树,最终在某处停下。
从时沛下葬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来到墓园。
墓碑前摆放着新鲜的菊花,显然是每天有专门的人来精心打扫。上面黑白照片对她来说有些陌生,毕竟她对于时沛的所有印象都是从照片或者资料来获悉。
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对于原身而言,对时家的感受应该是偏向猛烈的恨意。而对她来说,更多其实是厌恶与嫌憎。
然而时间的确是最好的利器,这份情绪竟也真的淡化许多。
来之前,她以为自己会产生报复性的得意情绪,如此只手遮天的一个人,却还是不能逃脱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最后化为尘土。
而在他眼里连工具都算不上的人,却活的比他长久。
可看着墓碑上时沛那张英俊而严肃的脸,许浣溪的心里没有任何波澜,甚至想到了时越。
时越的冷漠是久居上位者而形成的产物,更多的是源于自己内心深处的不安全感和对控制的渴望,并非她能够改变的东西。
想清楚这一切后,她不再抱有改变他的幻想,甚至没有惋惜或是怜悯、乃至于拯救者的心态。
她可以理解他,但不希望自己被此而牵绊。
之前离开仓促,没有对过去进行一个正式的道别,而这也正是她今天来到此处的原因。
许浣溪伫立片刻,准备离开。
然而,远处传来一声引擎轰鸣的声音,紧接着车轮压过湿滑的路面,留下深深的痕迹,一辆黑色加长林肯缓缓停在墓地的入口处。
今天不是时沛的忌日,也不是什么清明之类的节日,许浣溪从踏入这里就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
她的心头猛地一紧,顿时笼上了一层不怎么好的预感。她迅速低下头,向旁边的一棵常青树走去,藏身于树干后面,尽量不让自己显露在雨幕中。
车子缓缓停下,雨水打在车顶,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门打开,从前排的副驾很快下来一人,打着伞小跑到后排的位置,拉开车门。
一道清越的身影从车中踏出,一袭黑色正装,显得整个人极为笔挺。矜贵的面容满是淡漠和疏离,轻轻抬手止住了打伞之人的动作。
助理微微一愣,随即低头,默默退后一步。
雨丝落在男人的肩头,凝结成水珠,随即滑落,倒是丝毫没掩盖住他凌人的气场。
许浣溪抚在树皮上的手指微蜷了下,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她看着男人朝这个方向缓步走来,暗骂一声未免也太凑巧。
虽然已经对时越没什么太多的情绪,但她还是想尽量避免和他正面相遇,便将身形缩得更朝里了些。
三年不见,他几乎已经完全褪去了过去的少年气息,漆黑的瞳孔没有将任何事物放在眼里。
在簇拥着鲜花的墓碑前停下,时越顿了片刻,轻声说了些什么。
许浣溪因着距离较远的缘故,没听清他说出口的内容。不过她现在倒也不怎么关心这个,只在心里极力祈祷他赶紧离开。
好在,他只说了那么一两句,然后微弯下身,用指尖轻轻拭去墓碑上的水珠。
下一秒,他忽而抬眸,望向许浣溪躲藏的那棵树。
那双眼睛,如影随形,恍若梦魇。
第78章 思念原本只是想先看一眼,但见到后就……
握紧伞骨的手紧张而颤抖,许浣溪几乎停滞住了呼吸。
然而时越的视线只是在空中短暂地停留了几秒,很快,他便收回了目光。
雨势渐大。
水珠顺着他的后颈滑进衬衫领口,在白皙的皮肤下蜿蜒出透明的痕迹。
可他却像是浑然不察一般,站立在雨中。
只稍一会儿,他终于转身离开。
许浣溪数着心跳,垂眸看着黑色的西装裤脚在视线边缘不见,手工名贵皮鞋踏上青石板的声音渐行渐远。
直到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雨幕尽头,许浣溪才缓过劲来。
她的后背已经全然被浸湿,分不清是冷汗还是细雨的缘故,萧瑟的风刮过让她没忍住瑟缩了一下。
不知道时越到底有没有发现自己。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她需要重新思考停留在国内的规划。
许浣溪重新撑开伞,匆忙的脚步踏在雨坑中,溅起部分水花。
坐在出租车内,她用手机快速翻阅着今晚的机票,找到了一个时间段较为合适的,同时联系了万露,歉意地表示晚上的聚会她可能没法参加。
许清平下午有事,得知她要在今晚离开的事情后,也只能通过线上匆匆告别。
坐在候机厅的许浣溪,听着机场的广播声在大厅内回响,不免有些自嘲。
原以为自己这次会体面地离开,谁知道在见到时越的那一刻还是溃不成军。
她必须要承认的是,时越依旧以近乎令人窒息的方式存在着,像一座无法跨越的山,横亘在她的生命中。
至于要用多久才能跨越,恐怕也只能交给时间来回答。
在前往机场之前,许浣溪的脑中已经想到了无数种可能性,比如她会在赶往机场的途中被拦截,比如她的护照会被扣押。
但是除了天气变得更加恶劣之外,全程可以称得上是顺利。
贵宾休息室内静谧,她没怎么听到外面的嘈杂声,直到短信和专门的工作人员前来通知她,由于雷暴天气导致航班延误,登机时间待定。
她揉了揉眼睛,知道一时半会应该是不能起飞,便站起身走出了休息室。
等到了外面才知道这场雷暴天气导致京市机场全部航班延误或取消,有人等待了数个小时最终等来了航班取消的消息,正在和工作人员据理力争。
许
浣溪抱臂看向窗外,天色阴沉,乌云厚重,偶有几道闪电划破天际,将玻璃幕墙映得惨白。
手机的提示声响起,她垂眸去看,是许清平发来了消息,询问她这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许浣溪只能无奈地表示,按照这个趋势,最起码还得几个小时才能起飞。
时越总不可能有操纵天气的能力,所以许浣溪也只当是偶然情况。她和许清平断断续续地聊着天,然后话题戛然而止。
她倒也没多想,清平经常这样,聊着聊着就会去做自己事情。
外面实在吵闹,她只能回到休息室,在沙发上闭眼小憩。
不知等待了多久,终于听见了广播中提醒登机的声音。
许浣溪睁开眼睛,明明是应该觉得轻松,胸前却像是压着一块铅石,沉重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的随身行李很少,只有一个可以携带上机的行李箱。在贵宾通道不用排队,她索性在登机口处稍微停留了一会儿,给许清平发着消息。
“我先走啦,你下个月放假了要不要来这边玩?我帮你联系一个访学的项目。”
“别老点外卖,我这次回家发现厨房根本就没有使用的痕迹,早知道当初就不装修厨房了(白眼)”
她絮絮叨叨地连着发了很多条消息,而那边却始终没有回复一句。
直到催促登机的广播再次响起,许浣溪的不安在走向廊桥的中途发展到了巅峰。
手机响起急促的铃声,她站定去接,还以为是许清平打了过来,谁知是一个陌生号码。
“请问是许女士的家属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冷静又急促,“她被人捅伤了,现在在市立医院抢救。”
手机从许浣溪的手中滑落,砸在廊桥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的耳边嗡嗡作响,周遭所有的声音被抽离,只剩下那句“正在抢救”在脑海中不断回放。
本来已经休止住的雷暴天气却再次在外面炸响了雷声,震得许浣溪浑身一颤,她的意识回笼,蹲下身去捡起手机,指尖颤抖的几乎握不住。
“她怎么样了?”许浣溪从未意识到自己的声音会沙哑到这种地步。
“情况不太乐观,请您尽快赶来。”对方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周身的空气被抽空,呼吸变得异常困难。
她终于知道在候机时狂跳的眼皮和不安感究竟是从何而来。
抓起行李箱,踉跄着向登机口的位置跑出去,逆行的身影让周围的人纷纷侧目,甚至工作人员跟在她的身后呼喊着她,但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一路跑到出发层的出租车停靠点,却发现队伍长的几乎看不见尽头。
在约车软件上将打赏金额加到最高,才终于坐在了车辆的后座。
这样的极端天气,又是从机场前往医院,司机就算没有出口询问也大致知道是什么情况,默默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提高了行驶速度。
等到许浣溪到达医院后,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
她跑到了急诊楼内,上气不接下气地在前台问到了相关的信息。
医院的灯光照旧惨白而冰冷。许浣溪坐在抢救室的门口,全身已经湿透,发丝和衣服贴在身上,黏腻而难受。
抢救室的门紧闭着,红色的“手术中”字眼刺得她眼睛发疼。
手术灯熄灭,医生走出来。
谢天谢地,许清平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许浣溪尚未来得及松下一口气,几位警察恰逢此时赶来了解情况,并向她透露出了一些信息。
许清平身上的财物没有丝毫损失,除了腹部被捅那一刀以外也没有别的伤口,所以排除了抢劫和性/侵的可能性。
根据排查出来的监控录像来看,有可疑的人一直跟踪着许清平。
因为暴雨,街面群众极少,凶手在一处没有监控覆盖的巷口将许清平拖拽进去,然后很快走出,跃进正好停靠在巷口的面包车内,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们初步判断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组织犯罪,更像是寻仇之类。”警察缓声道:“你仔细想想,你妹妹平时的人际关系怎么样?有没有和什么人闹过矛盾?”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许清平的人际关系有多简单,怎么会平白无故在街上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许浣溪垂眸看着膝盖,上面放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或许是与什么人也曾闹过什么过节,但许清平向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的性格,从未和她提起过这些事情。
归根结底,她与妹妹的交流与陪伴,还是太少了。
一股浓郁的愧疚之情升腾而上,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警察看见许浣溪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色,心知这个时候不便再去过多打扰家属,便站起身正色道:“我们警方这边会加紧排查,你妹妹醒来后有什么线索也请及时提交给我们。”
许浣溪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开后,将视线集中在病床上的许清平。
据警察说,因为清平是在无人的小巷中被捅伤,她的血迹混着雨水蜿蜒而出到街面上,才被人发现送至医院。
这样的出血量,许浣溪不敢想象到底有多少。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垂的头发遮挡住她的面容。脑中再次过滤着许清平和她提到的那些信息,还是没法确定周围有什么可疑的嫌疑人。
凶手有组织,而且专业更像是被指使的,清平之前得罪过、又恰逢是在她准备离开的这个时段。
所有纷杂的线索让许浣溪的目光透过发丝,依稀露出凶色。
这样狠厉像是疯子的手段,她只能想到一个人。
*
会议厅内,空气凝滞如胶。
时越坐在会议桌最前方的位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的鎏金纹路。
财务总监的汇报声在他耳边渐远,他手中的钢笔尖却在纸质边沿洇开墨点。
他盯着墨点看,直至财务总监汇报完最新的进展。
“时总?”身边的特助轻声提醒到第三遍时,他才惊觉满室寂静。
众人都在等待着时越的指示,按照他平日里的性格,此时的沉默只能说明他不够满意。
所以财务总监的年纪虽做他父亲有余,却在背后生出了潸潸冷汗,小心地打量着他漠然的表情。
时越依旧没有开口,他的视线有些游离,直到手机在桌面振动的声响在寂静的会议厅内极为响亮。
这间会议厅内,敢在开会时间不开启手机静音的,只有那一个人。
时越的眼皮微掀,瞥了一眼手机屏幕,瞳孔骤然之间收缩。
他站起身,身后的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响声。然后在众人讶然的视线下,快步走出了会议厅。
喉结尚在滚动,他几乎是在出门的瞬间就划开了接听键,生怕这个暌违三年之久没有拨通的电话只是她的误触。
听筒那头果然传来一道熟悉而沉静的女声。
“我要见你。”
时越几乎是握紧了手机机身才勉强克制住心内疯涨的狂喜,声音哑然道:“你在哪里?”
她说出口一个地点后,便干脆利索地挂断了电话。
而时越则是直接走向了电梯的方向。
会议厅中的集团高层从玻璃墙内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离开的身影,在相互对视后,陷入了更深的沉默,显然是尚未从他突然的离席回过神来。
这样的天气,又是这样的时间,能将一众高层聚合起来的集团部署内部会议,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但谁都没有想到,时越会因为一通电话离开。
时越甚至没有回到办公室内,而是直接乘坐专属电梯下楼。电梯镜面印出他松扯领带的动作,以及他已然变得晦暗的双眸。
车窗外的景象迅速倒退,司机从后视镜小心瞥着时越表没有任何变化的表情。
今天的时总很不对劲,下午本来是要从项目地前往公司,却在收到一则消息后吩咐他立即调转车头前往北山墓园。
时总除了时先生的忌日外,几乎没在这样平常的日子去过那里。
但他们这些人哪里会置喙上面的命令,将车停稳后,雨已经有了变大的趋势。
时总再上车时,身上衣服几乎被雨水浸湿,司机连忙将空调的温度调高,然后等到他一个更为反常的指令。
将车停在山口的必行之路上,但要停的隐秘。
半个小时后,一辆出租车突兀地驶离这条道路,时总才吩咐前往公司。
就像现在一样,明明已经这么晚了,时越却让他全速开往市立医院。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呛进肺叶,一路上都归心似箭的时越,在病房前却止住了步伐。
食指微蜷起,终于还是叩响了房门。
他期待了很久重逢的场景,甚至于在脑内也排演了无数遍。
在外面潇洒三年的许浣溪,或许意气风发,瞧也不瞧他一眼。
又或许露出初见时的那般柔和面具,与他讨价还价,为自己增加筹码。
但决计不是像现在一样,湿发黏在苍白修长的脖颈,如同暴雨中被折断颈的鹤,目眦尽裂地看向他。
“你”
话音未落,清脆的耳光声在空寂的病房内回旋。
这一巴掌毫不留情,甚至用了十足的力道。
时越的脸偏向左肩,白皙的皮肤迅速浮起绯色的指痕。
他保持着侧头的姿势,喉结极缓地滚动着,睫毛垂落的阴影恰好遮住眼底翻涌的晦暗。
许浣溪的手掌还在发麻,冷眼看着他凌乱的额发盖过眉骨。
“你在墓园就看到我了是不是。”她开口的声音嘶哑如同被砂纸磨过。“找人跟踪我妹妹,捅了她一刀,就为了逼我留下?”
时越终于转眸,与许久不见的她对视。
她猩红的双眸充满了恨意和决绝,和他彻夜难眠好不容易入睡,却陷入噩梦时,看到的眼神一样。
“说话啊!”许浣溪揪住他的衣领,昂着头,几乎要撕碎他。“你是不是要逼死我才满意?是不是!”
连话都是一样的啊。
梦里,她说完“我死了就一定是你逼死我的”诸如此类的话,在他眼前,一次又一次决然地跃入他深恶痛绝的海水中。
而现在,她又问他,是不是把她逼死他才满意。
喉结又滚动一次,时越忽然握住她发颤的手腕,牵引着向上抚住他发烫的脸颊。
“就算我想留下你,也不会使出这样卑劣的手段。”
他说完,只听见许浣溪冷笑一声,眼里是满满的讥讽。
“你以为你们时家人有多高贵?”她抽出了自己的手,继续道:“反正草菅人命的事情也不是你们第一次做了。”
时越眉头稍皱。他知道许浣溪现在是关心则乱的状态,不过能让她发泄出来情绪也可以。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旁边的病床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许浣溪回头,以为许清平终于苏醒,还没来得及露出欣喜的神色,却听到她的咳嗽声音越来越大。
她迅速扑到床头的位置,想要扶住她摇晃的肩膀,然而许清平竟是喷出一口血雾到她身上。
许浣溪愣住,看着许清平紧闭的双眼,只觉得自己的眼前全被猩红的血而覆盖。
病房内响起尖锐而急促的呼叫铃。许浣溪机械地抬头,却看到是时越面露复杂地按响了呼叫铃。
她的视线下移,洁白的床单不知何时渗出了大量血迹。
医护人员到达的速度很快,将被子掀开。
许清平腹部的伤口似乎因为猛烈的咳嗽而引发裂开,鲜血迅速涌出,流得极快。
许浣溪踉跄着脚步跟着医护再度跑到手术室的门口,却被医生告知,因为今天的暴雨,血液运输车被困在外地,医院的血库本就告急,在抢救许清平时已经使用了大量的A型血,现在不知是否够用。
“我是AB型血,可以输吗?”许浣溪焦急问道。
但医生摇了摇头,“近亲之间输血存在一定的风险,可能会产生排异反应。”
可现在从别的地方调血,不知道又要耗费多久的时间。
许浣溪双手握拳,勉力在这样的情况下思考着办法。
头顶上方传来一道漠然的声音,“我是A型血。”
许浣溪的心脏剧烈一跳,抬头目光死死盯住时越。
她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的局面,甚至做好了时越会以此来要挟她的准备,正欲去恳求他时,他却已经开了口:“输我的血吧。”
时越很快被护士带离了这里,而手术指示灯也再度亮起。
解开袖口,针头刺进他冷白的手臂皮肤,暗红的血液顺着软管流进血袋。
见到自己的血被抽离身体,是一件称不上有多美好的事情,可时越因失血而变得苍白的唇却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其实他现在很想对许浣溪说一句话,“你看,许浣溪,我根本不用那些手段,要留住你的话,只用坐在这里就好。”
为了保证手术顺利进行,时越抽出将近600毫升的血液。饶是他身体状况良好,此时也些微有些头晕。
但他还是没听护士的劝告多做休息,而是走到了尚在手术室门口等候的许浣溪面前。
她似是很疲倦了,坐在手术室前的冰冷的椅子上。鸦羽似的睫毛在微微颤抖,下面是略显空洞的瞳孔。
面对身边熟悉气息的接近,她甚至没有做出什么反应,身上被盖上一件温暖的外套,然后像是提线木偶一样被他揽入怀中。
“你说的对。”
时越的下巴抵在她的颅发上,说出口的话在她听来格外的清晰。
“在墓园,我看到你了。”
收到手底下人传来她前往北山墓园的消息时,他还是没有按捺住想要和她见面的欲望,急不可耐地赶往那里。
对他来说,隔着远远看上一眼也是满足的。
反正她既已经回了国,应该好好谋划一下重逢的场景。
可是欲壑难填。
原本只是想先看一眼,但见到后就难以抑制要近距离接触的欲念。
体内名为思念的东西成指数倍地滋生,他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哪怕知道这样会打草惊蛇。
果然,许浣溪很敏锐地提前感知到了他的到来,甚至在树后藏着观察他。
她不想见到自己。
没事的。
耐心、等待。
时越抱着她,望着眼前洁白的墙壁,声音轻柔得像是羽毛。
“而我没有继续站在那里的原因是,我不想看到你躲在树后一直淋雨。”
第79章 秋水远处的黑天鹅忽然振翅略过水面,……
和往常不可一世的语气不同,他的这句话极轻,极柔,甚至藏着一些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讨好意味。
可许浣溪的神情并没有什么波动,还是倚在他的怀中,甚至懒得去挣扎。
她理智的思绪逐渐回笼,开始思考起这件事情的脉络。
既然在墓园的相遇不是偶然,那说明她回国后的行踪早就已经被时越掌控。
他说的对,要留下自己的手段很多,他犯不着让她再找到一个新的痛恨他的理由。
这样看来,时越的确不是伤害许清平的凶手,但叫他过来这件事,许浣溪并不后悔。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再多扇几巴掌。
刚才对于凶手画像的推测应该没什么错,到底是谁会下如此狠手呢?
她的眼神中出现茫然之色。
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时越将她揽的更紧。
“先去换身衣服休息一下,我在这留下,嗯?”
她的身上还湿着,胸口处沾上的血迹染开,已经凝固成暗褐色,在洁白的衣服上看
起来极为可怖,加上她的状态的确不怎么好,时越有些担心她。
许浣溪没有看他,甚至连眼睫毛都没有颤抖一下,声音极冷道:“不用。”
她必须得等到清平平安出来才行。
见她执意如此,时越便不再劝她。
良久后,他低声道:“今天这件事情,我会查清楚。”
他对许清平倒是没什么情绪,只是许浣溪在乎她,他才分了些注意力过去。
许浣溪终于转过头,眼神里满是讥讽,扯了扯唇角拒绝道:“可我现在并不想和你扯上什么联系。”
话音落下,她似乎连多看他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继续低头等待。
明明两个人倚靠如此之近,甚至可以听见彼此清晰的心跳声,但她的话是如此冷漠和疏离,毫不客气地戳进了他的心脏。
时越的呼吸变轻了些,每呼吸一下都是想被锋利的刀子割过。
默然的间隙,手术室的门再度打开。
许浣溪推开他的怀抱,猛地站起身,迎上了医生。她迅速向前走去,完全没有理会身后的时越。
医生告诉她,血液输送及时,没有造成什么过于严重的后果。但为了防止再次出现这样的情况,建议全夜监测,密切观察。
她跟着病床离开,视线全集中在许清平的身上,浑然不知时越因为她猝不及防的一推,整个人撞到了墙上。
先前大量的血液在他体内流失,加之情绪的波动,他只觉得一阵眩晕,眼前有些模糊。
他侧身用手撑着椅子,腕间的止血棉不知何时脱落,渗出了些许血珠。
看着许浣溪头也不回地离开,时越的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却被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今天时越的人生中发生了许多第一次。
第一次被人掌掴。
第一次被忽略。
第一次被拔掉所有獠牙,想要接近她,却像一只被遗弃的困兽,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
直至许清平的各项生命体征平稳,许浣溪才放心地趴在床沿眯了一会儿。
再次醒来时,病房里只能听见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她发现自己躺在套间内的沙发上,身上盖着柔软的羊绒毯。
这一天过于奔波,她以为自己是在浅眠,没想到会睡得这么昏沉,以至于被抱到沙发的位置都不曾察觉。
猜也不用猜是谁做出的这件事。许浣溪舒展了下身体,发现自己的衣服也被换成了一件干净清爽的休闲服。
她神色自若地扫了眼房间,为她做了这一切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听到病床传来窸窣的声响,她连忙快步走了过去。
许清平终于睁开了眼,但仍旧看起来极为虚弱的样子,轻声咳嗽着。
许浣溪现在最怕她咳嗽,密切观察着她的情况,准备随时按下呼叫铃。
好在,许清平这次只轻咳了两声便停下了。她平复了下呼吸,道:“你帮我给导师请假了吗?”
许清平在今年顺利读研,听她吐槽最多的就是她的导师。
许浣溪:
人都被捅了还在想什么请假呢?
许清平勉力想要坐起,“今天有组会,他之前说过天上下刀子都得去。”
说是这么说,但许浣溪还是给她请了一段长假。
刚刚喝完流食的许清平躺在床上,双眼失神地盯着房间的天花板。
许浣溪以为她怕耽误学业,便劝慰道:“没关系,先把身体养好再去搞学术也不迟。”
谁料许清平极为干脆地拒绝道:“不,等我把伤养好后,麻烦再来捅我一刀。”
早知道被捅上这么一下就可以获得两个月的假期,她就应该狠心一点,对自己先下手为强。
看她休养的还算可以,许浣溪便联系了警察过来了解相关情况。
半个小时后,病房的门被推开,一位女警察独身走了进来。她身材高挑,穿着笔挺的制服,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
“许小姐,我姓肖,从今天起负责全程跟踪这起案件。”
肖警察带来的消息不算好。
由于暴雨天,很多犯罪细节都被雨水冲刷了痕迹。
加上凶手组织有着很强的反侦察意识,用来逃逸的那辆面包车甚至是一辆**,案件一时半会儿进入了瓶颈期,只能从受害人这边寻求可以突破的地方。
“所以那天,你从学校回家,是一条常规的路线。”
许清平点点头,“以前都是骑车往返,但是那天的雨实在太大,也不好打车,便想着要步行回去。”
“和之前估计的没错,是预谋犯罪。目前为止,你有什么得罪过的人吗?”肖警官的视线颇为锐利。
许清平静默片刻,然后缓缓道:“我导师算吗?”
说完后,她又很快否认了自己的答案,“应该不会是他,我死了就没人帮他拿快递了。”
虽然这么一段跳脱的对话对气氛也没什么缓解的作用,但许浣溪稍稍放下心来。
这说明许清平的人际关系确实比较简单,却令案件陷入僵局之中。
那天晚上,许清平撑着伞在回消息,忽然后颈被猛的拖拽,然后就被带到了一个昏暗的小巷中,不幸的是手机也在这个过程中摔落在地。
她刚想大声呼救,口鼻却被围堵严实。
小巷里面没有路灯,相当于是全黑的状态。而凶手戴着口罩和帽子,根本看不清面容。
速度很快,而且很专业,将她牵制住基本上没有什么可以反抗的余地。
“凶器是长约十二厘米的水果刀,在各个超市基本上都能买到,也无法提取到任何指纹信息。”
肖警官皱着眉道:“而且,本案的疑点在于,如果是实施报复行为,以凶手的专业程度,完全可以刺向心脏等重点部位来实施谋杀,而不是腹部。”
“所以比起杀人,更像是在恐吓威慑?”许浣溪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咬紧下唇。
可在无人的地方在腹部捅一刀,如果没有群众及时发现的话,那许清平的性命同样堪忧
“扩大一下范围,你们家内的成员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肖警官问道。
两人自然是不约而同想到了某个人,可惜这个人的鲜血还在许清平的体内流淌,便很快排除了这个答案。
许浣溪迟疑道:“我也是前两天刚刚回国,在艺术展上和一个女孩发生了口角。”
但直觉来说,她认为陈落姝买凶杀人的可能性并不大。
冲突是上午发生的,伤人事件发生在晚上。更何况和她有口角的人是许浣溪,她怎么说也不该对她妹妹下手。
而且陈落姝应该巴不得让许浣溪赶紧离开,做出这种事情不是反而与她的想法背道而驰?
不过许浣溪还是如实地说了她与陈落姝的冲突,并隐晦地提起了陈落姝的家世,提醒她如果调查的话,难度可能会加大。
肖警官记好笔录,几人现在的判断更倾向于是许父在外赌博得罪了人,对其中一个女儿下手,从而起到威慑的作用。
“那你好好养伤,有什么线索及时联系我。”肖警官递上一张名片,柔声道:“为了防止近期再次出现这样的报复行为,我已经向上级申请保护令,同时建议你们注意自身安全,这上面有我的私人电话,发现异常就打给我。”
许浣溪将人送至病房门口,关上门后,回头和许清平对视。
“我这段时间就在这里陪你,说什么也得把凶手揪出来才能出国。”
许清平倒是有些不以为然,“如果目标真是咱俩的话,你还不如出去更安全。”
“说什么呢,我跑了,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许浣溪皱眉驳回了她的话。
她垂眸,如果真是许父连累了清平,那她是真的要考虑要不要“大义灭亲”了。
*
由于肖警官的提醒,许浣溪考虑再三,还是将许清平转到了一家私人医院。
安保严密,而且套间更大,方便照顾。
许浣溪近期减少了一切的外出活动,索性在这里专心练习起素描绘画,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警方那边始终没有什么突破性的进展,不免让她有些心忧。
她担心这件事拖着拖着,最后变成一件悬案,然后不了了之。
回国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加上她深居简出,只有时越在坚持不断地给她发着消息。
不过全都是他自言自语罢了,说自己晚饭吃了什么,开会到几点。
许浣溪皱着眉,她之前怎么没发现时越是一个连鸡毛蒜皮小事都要汇报的人。
不过她没有回过他的消息,甚至直接将他设成了消息免打扰。
她是一个喜欢给自己留后路的人,如果警方那边迟迟没有进展,说不定最后还真得借用他的力量。
按照她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会让凶手和背后的主谋逍遥法外。
这天阳光正好,许清平恢复的也还不错,许浣溪便提议去楼下晒晒太阳。
对于许清平这样的死宅来说,出不出去都无所谓。但她看许浣溪一副兴致颇高的样子,便答应下来。
答应后就后悔了,许浣溪执意让她坐在轮椅上,她强烈反对,遭到了残酷的镇压。
许浣溪站在轮椅后,手指轻敲着椅背,淡淡道:“你可以自由活动了?那我和学校那边打声招呼,说你可以自由活动,把假销了。”
许清平立即坐在轮椅上,不再辩解一句。
私人医院的环境确实不错,草坪和灌木丛修剪得宜,显得静谧而雅致。
两人许久没出门,沐浴着阳光,感觉心情也变得稍好一些。
花园中央的喷泉汩汩流淌,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许浣溪推着许清平,向着喷泉的方向走去,她低头专心看着路,然后一抬头,瞥见了一位许久不见的熟人。
喷泉旁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他穿着黑色的高领薄衫,修长的双腿交叠。阳光落在他琥珀色的眸子里,像是融化的蜜糖。
许浣溪微愣,一时半伙儿不知道要不要上前打招呼。
在纠结中,男人已经转头看见了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倒是照旧没什么大的变化,只多了几分难测的深沉。
许清平自然也认出了面前的男人,在姐姐出国的头一年,她和夏夏还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夏夏偶尔会在线上问问她一些题目。
但久而久之,也就断了联系。
池秋站起身。他的身形修长挺拔,比起三年前似是又长高了一些,举手投足间那股清冷的气质倒是怎么变化。
“你们”他走了过来,目光落在轮椅上。
“清平做了一个阑尾炎手术,我回来照顾。”许浣溪面色如常地笑着答道。
说完,她歪了歪头,似是对他会出现在这里颇感意外。
“我母亲在这里住院。”他解释道。
话题在这里似乎就终结了,许清平有些不适应这样僵持的气氛,便萌生了退缩的意思。“不然你俩先聊?我去那边晒晒太阳。”
许浣溪扣紧轮椅的扶手,低声问她:“你一个人可以吗?”
“可以,我等你。”
湖面上几只黑天鹅悠闲地游弋,相互交颈,看起来好不亲密。
两人坐在湖边的长椅上,靠的蛮近,却远没有天鹅之间的亲密。
“你母亲还好吗?”许浣溪问道。
池秋的视线焦点放在平静的湖面上,语气也和这深秋的天气一样无波无澜。
“还是像之前一样,勉强维系着。”
许浣溪顿了一下,知道这时候说“没关系一切都会好的”诸如此类的话,只会像是无效安慰,索性便沉默了下来。
这家私人医院的疗养价格不算低,而他能将池母送到这里,说明他现在的发展还算不错。
就好像她回来后,世界线也突然收束了一样。
“你现在已经毕业了吧?”
池秋轻轻“嗯”了一声。
这几年他兼职的项目还算多,参加到一个小型创业公司,赚到了人生中第一个超过六位数的金额。
很多top级别的投行公司注意到他,向他抛出了橄榄枝,目前他还在抉择中。
话题至此,好像就没什么可以聊的了。
两人都很默契地没有提起许浣溪离开这件事情。毕竟她之前让池秋帮忙调查真相后,连告别都没有,就急匆匆地离开了。
利用完他,然后毫不留情地离开。
许浣溪在面对他时,不知为何有些心虚,不过也只有一点点罢了。
一阵风吹过,在湖面泛起涟漪。她穿得略有单薄,没忍住瑟缩了下。
然而下一秒,一条温暖的围巾绕在了她的脖子上。
池秋骨节分明的双手正在耐心地打结,最终包裹得严实而又美观。
围巾上带着些他的体温和雪松气味,忽然唤起了许浣溪的一部分记忆。
在新城安家落户的第二年,某天她在逛一家服装店,挑了几件衣服去试衣间,出来时售货员递给她一条丝巾。
许浣溪还以为是售货员给她找的搭配单品,便让她帮忙系上。
那天的风衣很好看,搭配着这条真丝围巾也极为适配。
许浣溪很满意,付款结账的时候才被告知,这条丝巾是送给她的。
当时她还以为是店里搞的什么活动,便没有在意。
因为这条丝巾实在好看,她索性没有摘下来,直接戴了出去。
那一天,她一个人去了艺术馆,逛完后去用餐,却始终感觉有个人萦绕在她的身边。
过马路时,她因为在出神想问题,没有注意红绿灯。
她的胳膊被拽住,一辆疾驰而过的货车从她面前贴面而过。
所幸被拽了那么一下,她才免于被撞。
回头望去,拉她一把的那人早就隐没在了人群中,找寻不到任何踪迹。
思绪回转,许浣溪的手指摩挲着长椅的边缘。
她想,她应该知道那人是谁了,于是淡声道:“你送的那条丝巾,挺好看的。”
池秋清俊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极轻地叹息了一口气。
时越说的没错,他根本不敢去找她。
就算去找她,也只是隔着远远地看着她。
她在新城的怡然自得不像是在作假,那样平静柔和的面容,他怎么忍心去打破。
毕竟对于她来说,他是属于过去的范畴。
而所有的“过去”,正是她想摆脱的事物。
“你还记得我之前对你说的那句话吗?”池秋忽而问她。
许浣溪轻笑一声,揶揄道:“你对我说过的话很多,我怎么知道具体是哪句呢?”
她知道的。
但她不愿意说。
琥珀色的眸子是一如既往的坚定,池秋轻声道:“只要你有用的着我的地方,我一定效劳。”
“好啊。”许浣溪应承的很快。不管怎么说,能给自己多留一条路也是好的。
不过在这件事情上,她不打算让更多的人知道,不然也不会对池秋说许清平是割阑尾炎了。
远处的黑天鹅忽然振翅略过水面,搅碎了一池未尽之言。
许浣溪站起身,“我最近这段时间应该都会在京市,有机会可以聚聚。”
说完,她顿了顿,补充一句:“带上夏夏。”
池秋听懂了她疏离的客套,心口一窒。
是不是他没有扮演出来重逢时的喜悦,让她发现了这场已经在脑内演练无数遍的相遇并非偶然。
他早就知道许浣溪带着许清平住在了这家医院,而他母亲住
在这里疗养也不假。
得知消息时,他真的以为是上天安排好的。
面对许浣溪此时的客套与疏离,池秋心头不免有些苦涩,但对于他来讲,只要能见到她就好。
两人缓步走回到喷泉的位置,许浣溪垂首将围巾解开,递给他。
“那我们先上去了。”许浣溪笑道:“有时间的话我去拜访一下伯母。”
池秋接过围巾,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她的手背,却很快收回。
目视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池秋将围巾贴在脸上。
她系的时间实在太短,甚至没有留下她的气息和温度。
第80章 清算“你再敢这样对我和清平,我一定……
许清平近期恢复的不错,甚至因为被当作珍惜动物照顾而圆润了不少。
腹部插入的刀口位置不算很深,脾肾等重要器官没有受损,所以休养一个月,基本上就可以康复出院了。
肖警官很负责,每日都会向她们二人确认安全情况。
但案件始终没有突破性的进展,让许浣溪颇有些焦灼。
思虑过后,她决定从许父入手,看看从他那边能不能挖掘到什么情况。
她的手机通讯录和社交软件的联系人都没有沈父的痕迹,最终是她向着许清平开口,才拿到了他的联系方式。
她试着拨通电话,一直忙音。坚持不懈地拨打好几次,对方终于接听了。
许父那边的环境声音有些嘈杂,接起电话的语气也很不耐烦。
“我是许浣溪。”她的声音沉静,“你在哪里?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聊聊。”
电话那头似是停顿了下,良久后才说出了一个地名。
地下赌场从外面基本上看不出什么痕迹,许浣溪摸索片刻才终于找到入口,然而这边的接应表示只接待熟客,所以她被拦截下来,最后是许敬山亲自出来,才将人带了进去。
地下赌场内人群鱼龙混杂,轮盘转动的嗡鸣声和骰子撞击盅壁的脆响交织。
长期混迹在赌场的许敬山似乎在这里混的很开,将许浣溪引到了贵宾休息室中。
这里僻静无人,许敬山翘着二郎腿坐在真皮沙发上,双指夹着一根烟,毫不避讳地在女儿面前吐出烟圈。
烟雾缭绕中,许浣溪冷眼看着面前和自己有着五六分相像的男人。他虽中年,但在脸上几乎看不见什么被岁月蹉跎过的痕迹。
“很久没见了,浣溪。”
许浣溪应道:“是的,爸爸。”
许敬山看着女儿冷漠的面容,听着她用如此平淡的语气叫着爸爸,忽然之间有些恍惚。
很多年前,家庭还在世俗意义上幸福的时候,他事业有成,妻子贴心,女儿也算是他的掌上明珠,经常揪着他的衣摆撒娇。
说句残忍的实话,他对于大女儿的感情的确要比小女儿多一些,但“多”,也只是三十分比二十分要多那样罢了。
而随着世事的变化,这三十分现在还仅存多少,就连他自己也说出不来了。
“你在时家,过得还算好吧。”许敬山轻轻抬手,在烟灰缸摁灭香烟。
许浣溪扯了扯唇角,“不是很好。”
“所以你这几年跑出去了?”许敬山的眼神中多了一抹探究。
“算是吧。”许浣溪淡淡应下,她来这里可不是为了和他叙旧的,便很快转移话题到他身上。
她将头发缠绕至指尖,眉目间有些懒散和倦怠。“爸爸最近的手气怎么样?”
久赌必输,这也就是许敬山常年都需要靠妻女接济的原因。
不过最近一段时间他的赌运还不错,面上也有些春风得意的痕迹。不过这些话他不打算说出口,防备地问道:“你怎么突然关心起来这些。”
“我就是想知道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许浣溪懒得再绕圈子,直白说道:“警察前一阵应该也来找你做笔录了。”
许敬山的眉头深深蹙起。
几天前,他的确突然被警察传唤,了解他最近的人际关系情况。
他问起为什么传唤他时,警方才告知他许清平被捅伤的事情。
而这些天,他不曾去看望许清平也就罢了,甚至还在罔顾自己的安危,真以为是之前得罪过的人前来寻仇了。
他在家惴惴不安地躲了几天,今天实在手痒,才又回到了赌场。
面对警察时,许敬山倒是知无不言地说了好几个怀疑对象,毕竟他巴不得警察能将这几个人全抓进去。
但面对女儿问话的态度,他却觉得作为父亲的权威被挑衅了。
他平静地说道:“清平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警方也在全力调查,你别太担心了。”
说完后,他悠悠又道:“反倒是你应该注意和父亲说话的态度了。”
“清平现在还在修养,你还在这里纠结态度?”饶是许浣溪脾气再好,现在也扬高了声调。
许敬山的表情终于裂开一道缝隙,脸上假意的温和消失殆尽,他站起身,厉声说道:“该说的话我已经对警方都说了,难道你还能代替警察查案不成?”
放在平常,许浣溪可能会柔着声调用些话术技巧,试图从许敬山那里套出话来,但看见他那张毫不在乎的脸,她心里的怒气已经喷涌而出。
“你从来没有尽过父亲的责任,连最起码的保护都做不到,现在倒是还纠结上‘和父亲说话的态度’了?”
许浣溪很少会有这么生气的时刻,冷笑一声道:“你不告诉我没关系,但这件事情结束后我也不介意大义灭亲。”
她亲爱的父亲浸淫赌场多年,她不相信他的手上能有多干净。
有些事情经不起查,更何况是身边最亲近的人来下手。
许敬山听言,手已经比思维更快做出了反应,高高在空中扬起。
可那巴掌却迟迟没有落下,不是因为他的良心发现,又或者父爱爆发,而是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女儿,从青春期就没怎么好好瞧过的女儿,此时的眼神会如此慎人。
他想起多年前,他去许浣溪的房间谈话,劝说她去时家,那个时候她的眼神明明只有逆来顺受和沉沉死气。
可现在完全不同了。
他在赌场上也见过亡命之徒,一把定生死。
那些人露出的,就是如此震慑的目光。
手终究还是缓缓收了回去,许敬山虽然气到面部都在颤抖,但终究还是放低了声调。
“最近手气不错,赢了些钱。”他侧着头,坐回到沙发上,摩挲着左手手腕的百达翡丽。“不过我一向大方,得罪的人还真不多。”
许敬山没有动许浣溪,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以为许浣溪现在仍背靠着时家。
得罪时家的后果他可不想尝尝。
看来他还是不愿意对自己说出实话。许浣溪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眼睛看他。
“那就麻烦你告诉你的仇家,要报仇也应该把你这种人碎尸万段,而不是牵连无辜的人。”
许敬山刚勉强压下的火气此时又升腾起来,谦谦君子的模样终究是再挂不住,大骂道:“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要不是当年我说服你去时家,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卖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理所当然,仿佛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商品交易。
原来如此。
她就说当初原身暗恋方舒然,怎么可能愿意去委身于一个和她父亲差不多大的男人。
看来她这位好父亲,在其中游说了不少,甚至可能是逼迫她去的。
原身当年心灰意冷,也是因为家里没有一个人为她的遮风避雨,这对惺惺作态的父母,甚至就是她最大的风雨。
等这件事情解决后,她会一件一件将往事清算。
知道在他这里挖掘不到什么线索,许浣溪不再与他争执,准备离开。
许敬山的表情终于彻底崩塌,他猛地抓起手边的烟灰缸,朝着许浣溪的身上砸去。
许浣溪侧身躲过,烟灰缸砸在墙上,碎片四溅。
看着脚下的玻璃碎片,许浣溪弯下身拾起其中较大的一块,毫不在意自己的手被割出了血痕,一步一步逼近许敬山的身前。
许敬山看着她拿着玻璃块走到自己面前,眼神淬着冰刃般的寒光,一时竟被吓到节节后退。
“你再敢这样对我和清平,”许浣溪弯起一个幅度刚好的笑容来,“我一定让你不得好死。”
*
出租车上,许浣溪看着外面飞速略过的景色,思考着该如何找个机会试探一下陈落姝。
手机屏幕亮起,是万露拨打过来的。
“有一项与学校合作的艺术公开课项目,之前邀请我去做讲师来着。”万露的语气颇有些为难,试探着道:“但是我最近被经纪人安排了出差的行程”
许浣溪很快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笑着道:“那我替你去吧。”
万露没想到她这么快应承下来,忙道:“那清平那边呢?”
“已经出院了,我这边正好有空。”
“那太好了,你简直帮了我大忙。”
这个项目定在了三天后,许浣溪担心自己的业务水平不够过关,这几天在猛补理论知识,却在前一天被万露告知是去一所私立小学当讲师。
许浣溪:那她背了两晚上专业而又晦涩的雕塑理论算什么。
当天,她提前来到了学校门口,才知道这是一所实力雄厚的私立学校举办艺术节公开课,甚至邀请了不少艺术大家过来。
学校门口处停放的豪车众多,就连里面的建筑设施都十分豪华,差不多是普通大学的面积大小了。
昨天在得知是给小孩子授课后,她便将讲授理论换成了实践课。
学校事先准备好了教具,许浣溪选用的是最方便的粘土,为了防止出现意外事故,她甚至将刻刀也取消了,全靠手动去捏。
这里面坐着的哪位小祖宗要是不小心被磕了碰了,她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其他的教室也有请来的艺术家在讲课,可对于小孩子来说肯定是动手实践课更加有趣,所以许浣溪所在的教室几乎爆满。
许浣溪没有当老师的经验,甚至没有带小孩的经验,面对讲台下一群乌泱泱的萝卜头颇有些紧张。
好在这群穿着整齐制服的小孩极懂礼节,后面也有其余老师维持秩序。
许浣溪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了一些理论知识,又讲了一些雕塑技巧,便开始了动手环节。
她没有对雕塑内容设置限制,毕竟这个年龄正是天马行空的时候,她更想看看孩子们的创意。
她在下面来回走着,偶尔回应下学生的问题,对迟迟没有动手的孩子也进行了沟通引导,很快让他们找到了思路。
在课桌中来回穿梭着,她很快注意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角落的一位孩子对着课桌上的粘土发呆。
那孩子没有同桌,许浣溪便坐在了他的身边,柔声问着他:“没有思路吗?”
男孩点点头,飞速用余光瞟了许浣溪一眼,立马垂下头。
不知为何,这男孩看着有些眼熟,许浣溪想不起来是谁,只觉得他的年纪应该比其他的学生要再大一些。
她的目光放在他桌上的粘土上,份量明显要比其余孩子少了很多。
许浣溪一怔,难道是发材料老师的失误?
于是她走到讲台的位置,将刚才用来举例的粘土材料给男孩一些。
“是不是因为材料不够的缘故才没开始动手?”许浣溪笑眯眯的,“你想做什么呀?”
男孩的眼神有些躲闪,似乎很抗拒和人交流。
许浣溪摸了摸他的头,“那你先思考,有什么问题就和我说。”
说完,她便去看别的学生进度,偶尔也亲自上手帮忙改改,一个小时的时间很快过去。
在展现成果的环节,她用鼓励式的语气点评着每一个作品,甚至惊讶地发现那个男孩颇有天赋。
他用手捏出一个小房子,线条流畅,比例恰好,甚至很多细节都栩栩如生。
“真棒。”她柔和道:“可以回去和你爸爸妈妈说一下,让他们重点培养你这方面的才能。”
听到夸奖后的男孩眼睛亮起一瞬,但又因为听到“爸爸妈妈”两个字后立马黯淡了下来。
艺术课结束后,许浣溪便离开了。等走出教学楼才发现自己的u盘好像忘记带走,便又回到教室。
教室门锁着,她刚想转身寻找能开门的人,却从教室的玻璃窗看见,几位孩子围在最后一排,而为首的那个孩子更是直接抓起了男孩的雕塑看了看,不屑道:“老师刚才说你捏出来的东西好,凭什么啊?”
说完,他直接将手上还未风干的作品砸了男孩的脸上。
雕塑从他的脸上滑落在地,然后很快有其他孩子用脚踩踏上去。
许浣溪皱眉,正要去敲门制止。
手在即将触碰上去的时候,听到为首的那孩子说道:“我真受够和一个私生子待在同一个班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滚啊?”
私生子?
许浣溪的动作止住,她终于知道这孩子的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了。
时沛葬礼,不就有个女人领着个小男孩前来大闹现场。
那孩子当时年纪还小,加上见了人总是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许浣溪自然对他的样貌印象不是很深。
凝神间,听到教室里面又有小孩说话,明明是童稚的口气,说出口的话却极为恶劣。“我妈说了,他根本就不是时家的孩子,不知是哪里冒充的野种。”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哄堂的笑声,随之而来的就是充满恶意的谩骂。
在目睹其中一个孩子即将用圆规扎上那男孩的胳膊上时,许浣溪终于忍不住敲了敲门。
这些孩子的动作顿时停住,张望着外面。
许浣溪微微侧身,不让他们看见自己,压低嗓音道:“你们欺负同学?都先在这里等着别动,我去找校长过来。”
说完,她走到了楼梯拐弯处的位置隐没身形,等待一会儿后果然几个孩子鬼鬼祟祟地从教室后门溜了出来。
许浣溪回到教室,恰好看见那孩子正在蹲在地上捡起自己被踩得稀巴烂的心血。
她微微叹了口气,蹲在他的面前,轻声问道:“你早就认出来我了是不是?”
男孩的眼神明显有一丝躲闪,但还是轻轻点了下头。
在葬礼上,他目睹了妈妈泼硫酸到这位阿姨的身上,所以他很担心她会认出来自己,然后迁怒于他。
许浣溪默然片刻,带着他走出教室。
此时放学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黄昏将一大一小的影子拉的很长。
等到了学校门口,许浣溪问他:“平常有人来接你上下学吗?”
男孩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没有”。
事已至此,总不能把人扔到这里不管了。
许浣溪在不远处找到一家快餐店,带着男孩进去。男孩像是很久没有吃饭一样,狼吞虎咽地塞下汉堡。
许浣溪用手撑着下巴,等他终于吃饱后递上纸巾。
吃完饭后,男孩的行为才终于没有那么拘谨。
许浣溪想了想,最终还是开口问道:“你妈妈”
那时候,她对时沛冒出一个私生子的事情完全就是看乐子的心态,至于后事怎么处理,她不关心,也没再过问。
男孩沉默了片刻,小声道:“不知道,他们说应该是被抓起来了。”
也是,按照时越这个性格和手段,怎么可能轻易放过那个女人。
于是许浣溪又问道:“那你现在是住在哪里呢?”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当时时沛的三叔上门的时候带上了这个孩子,现在这孩子好歹也算是在私立学校上学,应该是有人照看的状态。
“在”男孩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称呼,“在小叔家。”
时阳?
许浣溪微诧异了下。
当初时阳可是在他大哥一死后就来争夺家产的,会有这么好心收养大哥的私生子?
这里面的疑团太多,只不过现在许浣溪自己家里都一堆事情亟待解决,实在顾不上再去看时家的热闹。
她提出要送这孩子回家,他却始终不愿意,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揪着她的衣摆。
总不能把这孩子带回自己家吧。
许浣溪想了又想,发了一条消息。
半个小时后,一道清越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快餐店门口。
时越看见许浣溪,尚未来得及走过来,就看到从她身后探出一个男孩的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