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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我坐驾驶位

邵逾白的眼睛亮了。

“你记得我。”

余逢春一挑眉:“为什么不记得?”

“……”

沉默仿佛无声的控诉, 邵逾白微微垂眸,隐约的月光顺着窗户洒进来,像薄纱一般披在他们身上, 在邵逾白侧面涂下一层浅浅的阴影。

他不肯说话,只是握住余逢春的手, 显得很可怜。

能自己开机甲歼灭舰队的联盟元帅哎, 这么可怜。

余逢春心中感叹, 面上却未曾显露, 只是带着人躺回床上, 侧身面对着他。

明明躯壳还是同一个, 可内里的灵魂却完全变了, 看向余逢春的眼神里有岁月沉积后的温柔。

他见过余逢春衰老的模样,见过皱纹爬上他的皮肤,再一次看见年轻时候的他, 邵逾白觉得很新奇。

躯壳的记忆与他融合, 邵逾白好像做了一场风尘仆仆的梦, 从遥远的星系一路艰难, 重新回到爱人身边。

他了解了自己的来处, 却仍然忐忑。

踟蹰许久, 他轻声问:“疼不疼?”

无论他在问具体什么, 余逢春都摇头:“不疼。”

碎片与主体的融合, 实际上就是哪段记忆占据上风的问题。邵逾白永远都是邵逾白, 但记忆的覆盖,让他判若两人。

床头电子钟跳至凌晨3:27,两人沉默许久, 余逢春都快在这舒适的安静里睡着了,邵逾白的手指忽然点在他睡衣的第二颗纽扣上。

“唔?”

余逢春动了动, 扣子松开,露出一小块皮肤。

月光顺着窗帘的缝隙洒在床上,照亮了余逢春胸口的一点红色。

“这是他留下的。”

邵逾白突然开口,指尖停在锁骨处的红痕上,像花瓣落进雪地。

余逢春半阖的眼睑颤了下,上半夜他俩闹了一会儿,确实在身上留了些痕迹。但听邵逾白的口气,好像是他和其他人睡了一觉。

醋劲这么大。

“如果你很困惑的话,可以去照照镜子,”他无奈地抬手,触碰男人紧绷的下颚,“明明是一个人。”

邵逾白忽然撑起身,蚕丝被从肩头滑落时露出后背陈旧的伤疤——那是半年前处理刺头时不慎留下的,被月光泡得发白。

余逢春的视线顺着动作往他的肩膀上滑。

在星际世界里,即便医疗技术足够发达,邵逾白身上仍然有很多伤疤。

那是数次在生死之间艰难挣扎的切实映像,每一条伤疤都曾经让他流出过足够致命的血。

这是一个隐晦的证明,证明此时在余逢春面前的,是另一个人。

他抓起余逢春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掌下皮肤随着呼吸起伏,像困在牢笼里的野兽。

“第五次清巡作战时,我这里曾被贯穿过,”他声音沙哑,“是你帮我挖了出来。”

余逢春指尖发颤,记忆随之回到那个混乱的傍晚,邵逾白的血顺着皮肤接触,淌在他的身上。

那个神经病当时还笑了一下。

“去你的……”

他不痛不痒地骂了一句,想把手挪开,却挣动不得。

邵逾白眼神晦暗,盯着余逢春的模样,既像重逢的爱人,又像饥饿困顿的伤兽,正用最柔软的部位抵着他的手,如同献祭又如同威胁。

“你也为他这样做过吗?”邵逾白问。

余逢春没有,但他莫名觉得不自在,好像真的被邵逾白的态度拉进修罗场,而自己就是某个招蜂引蝶的花心恶人,浑身发烫,想要挣脱。

然而他刚有所动作,邵逾白猛地压住他的手腕,整个人笼罩下来。

“我知道我是他,我真的知道,”炽热的呼吸扫过余逢春的耳尖,“但是我不高兴。”

不高兴除自己以外还有其他人,不高兴自己不是唯一,不高兴有人曾得到过自己视若珍宝的一切。

即使那个人就是自己。

余逢春在喘息的间隙搭住邵逾白的肩膀上,手指用力压过伤疤,两人贴得更紧。邵逾白却在此时偏过头,在他手背亲吻。

“你为他哭了好多次,”亲吻顺着手臂移动到脖颈,游移在颈侧动脉,“我现在都能感觉到。”

这颗心脏里有因爱人哭泣而留下的悸动波浪,绵延不绝,是可以刻进骨头的勋章。

伴随着亲吻的落下,余逢春不受控制地仰起头,感觉有一串诡异的电流顺着脊骨朝四肢百骸蔓延,他想躲避,却因为被咬住脖子,只能颤抖着等待。

亲吻最终落在了那块第一眼看到的红痕上。

邵逾白终于在此时抬起头,貌似宽容温柔地问:“我可以咬一口吗?”

余逢春眼睫疯狂颤抖,想拒绝又说不出话。

“会很轻的,”邵逾白很有礼貌,“你不会难受。”

“第一次见咬人说不疼,”余逢春勉强挂起一个笑,想把人踹下去,“你可以滚下去吗?”

可惜邵逾白不理会他的友好建议,一动不动。

元帅在床下端正有礼,在床上凶得很,很有些战场上的凶猛。

“会很舒服的,不疼,”他耐心诱哄,几乎显得可怜兮兮,“你要相信我。”

“……”

余逢春咬着牙和他对视,感觉到湿润的呼吸喷在自己胸口,心跳随着呼吸颤巍巍,不动声色地鼓噪。

“你就是个流氓,”他骂道,“兵痞子!”

这是同意的意思。

余逢春被卷入漩涡中。

*

*

第二天,余逢春是被食物的味道唤醒的。

跌跌撞撞地爬下床,一边想着现在的邵逾白不会用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担心引起爆炸,一边又觉得味道真是香得吓人,不像是要炸掉的样子。

趴在厨房门口,余逢春很着迷地盯着刚出锅的小蒸包。

他身上很不舒服,有种用力过猛后的疲软酸胀,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只能将有限的注意力放在更值得关注的东西上面。

“帮我调个蘸料。”他说。

正在调凉菜的邵逾白闻言朝他看过来,眼神顺着余逢春身上那些藏不住的痕迹打转,逐渐变得满意。

然后他放下筷子,把人抱到沙发上。

“怎么不穿鞋?”

余逢春把脚踩在他膝盖上,打了个哈欠。

“我担心你把厨房给炸了,”他说,“所以很着急的跑下来救火。”

邵逾白笑了,蹲在地上,眉眼弯弯。

如果这个房子里真的有一个人会炸掉厨房,那这个人绝对不会姓邵。

可惜余逢春没有这样的自知之明。

盯着面前人脸上的笑,余逢春知道邵逾白已经不生气了,可能还有那么一点嫉妒,但已经在可控制范围内。

作为筹划多年试图把联盟当烟花炸了的危险人物,邵逾白的心性岂是坚韧一词可以形容,昨夜的种种表现更类似示弱,想要余逢春的保证和爱怜。

余逢春给了,他就安心了。

……

“你想四处看看吗?”

吃饭的时候,余逢春问。

这里是本源世界,也是最开始余逢春从小长到大的地方,邵逾白或许会想多了解一些。

然而邵逾白却摇摇头。

“你睡着的时候,有人试图联系你,”他说,“来电人姓聂,他说明天有个和政府的会面。”

“哦。”

余逢春点点头,发现对面邵逾白的神情仿佛若有所思。

“怎么了?”他问。

邵逾白摇摇头:“没什么。”

只是刚接电话的时候,对面的人听见他的声音,咳嗽了两声。

那是不自在的反应,尴尬,紧张,无所适从。

邵逾白翻阅身体记忆,发现这个叫聂松的人从前是自己的老板,并且在昨天晚上,他们还见过。

那时候的聂松就显得很慌张,大概是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

思索片刻,邵逾白道:“你很信任他。”

聂松听出他的声音以后,没有犹豫就把消息都说了出来,还表示自己准备了两份贺礼,用来庆祝最近天气很好。

理由拙劣生硬,但谄媚的精神非常可贵。

余逢春闻言挑眉,放下杯子以后纠正:“是我很信任你。”

你就是他。

“好的,”邵逾白轻松应下,“听你的。”

这么好哄?

余逢春眼神怀疑,但因为邵逾白表现得太过无懈可击,只能暂且放过。

吃完饭以后,过了两个小时,邵逾白接了个电话。

那时候他俩正连带着0166一起看电影,画面暂停在摇晃的风铃上,余逢春抿了口水,听见邵逾白那边传来通讯器的震动声。

是聂松。

“邵哥,”通讯器那头传来过分热络的声音,“吃了吗?”

这声问候来得突兀,透着股欲盖弥彰的刻意。邵逾白将视线从荧幕上移开,简短地应了声:“嗯。”

“有事?”

“呃……”

余逢春斜倚在沙发扶手上,嘴角不自觉扬起。他太熟悉这种场景了——

即便记忆碎片与主体同源,但近百年的军旅生涯早已将某些特质烙进邵逾白的骨子里。

他确实在努力学习这个时代的相处方式,可那些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冷硬做派,就像军装上洗不掉的硝烟味。

聂松打这个电话过来是想试探一下余逢春有没有空,见邵逾白没有主动提供情报的意思,他果断选择主动出击:

“大、啊不,邵哥,”他干笑两声,“老板醒了没?”

邵逾白朝余逢春的方向看过一眼,道:“醒了。”

“哎那太好了!”聂松如释重负,“那麻烦您看看老板方不方便,方便的话我给他讲讲这次会面。”

余逢春身子一歪,靠在邵逾白肩膀上后,把他接电话的那只手拉下来,点击免提。

他言简意赅:“说。”

“哎,好嘞!”聂松迅速开口道,“这次会面主要是因为越南当局通过公共交流渠道发起,很希望能参与进这次合作……”

李贴台是越南籍,越南方面一直很关注他,这场会面,余逢春不意外。

心不在焉地按动遥控器,等聂松说完,余逢春应了一声。

“就按这个来,具体怎么安排,等见完面再说。”

海湾区协调运输带来的巨额利益,余逢春一个人吃不下,需要有其他力量来协调。越南当局和本地政府的加入是很好的转型时机。

聂松挂断电话。

以余逢春为轴心的庞大机械开始运转,为明天的会面做准备。

邵逾白朝外看了一眼,目光定在楼下摇曳的树枝上,片刻后,他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阙空里看似只住了两个人,但四周的安保措施十分到位,属于是可疑人物一旦进入,就会被突突成筛子的那种。

柔软的发丝贴在肩上,邵逾白抬手触碰,“明天我来开车。”

余逢春动了动,抬眼看他:“你会吗?”

邵逾白以前只开过机甲和飞行器,开车还是第一次。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水平实在不发达,让日常生活出现不便,”邵逾白承认,“但我有这部分的操作记忆。”

所以他可以做到。

余逢春这次彻底坐了起来,掰着邵逾白的肩膀,让他和自己面对面。

黑亮眼眸中倒映出自己的影子,邵逾白静静等着。

片刻后,余逢春语气凝重:“你真的爱死我了,对不对?”

一场会面,担心他在路上出事,所以自己承担最要紧的司机位置。

“……”

邵逾白把人抱进怀里,满足于肢体最直接的接触。失去的时间可以靠未来弥补,但心中的缺口却需要活生生的人来填满。

他没有回答,似乎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让他变得软弱,但余逢春听见了他的心跳。

咚。咚。咚。

越跳越快,越跳越快,呼吸压在肩窝,炽热滚烫。

向来沉默寡言的邵元帅,用心跳给余逢春写了首情诗。

*

*

翌日清晨。

防弹奔驰驶出别墅区时,晨雾还未散尽。邵逾白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后视镜里,三辆伪装成快递车的护卫车保持着完美间距。

“放松些,”余逢春坐在后座,手边放着整整三沓联络资料,“未必真的会有人。”

话是这么说,可海湾区的项目一直以来都饱受关注,余术怀企图利用它进行多国跨境走私,而余逢春接手后则改为协调运输。

从非法到合法,利益有所损耗,但仍然足够惹人眼红,这次秘密会面注定引来很多关注。

有盟友,自然也会有敌人。

除去余逢春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破题之法。

0166保持高度戒备,确保在意外出现的前一秒钟精准拦截。

车辆驶入环海公路,一路疾驰,并没有出现任何端倪。

余逢春略微坐直身体,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点动,0166在他脑中播报周边情况,三段平稳的系统音效后,前方出现隧道口。

“也许……”也许没事。

爆炸声截断了后半句话。

左侧绿化带突然掀起沥青浪涛,改装过的越野车撞破护栏直扑而来。邵逾白猛打方向盘的瞬间,子弹已在挡风玻璃上炸开蛛网纹。

与此同时,0166迅速提醒:[七点钟方向有狙击手!]

第102章猜猜我是谁?

余逢春按下中控台红色按钮, 车底盘立即弹出防弹钢板。后方的护卫车一个漂移横挡,车顶伸出微型导弹发射器。

邵逾白突然急刹。轮胎摩擦声中,他单手解开安全带, 把副驾的头往下按:“低头!”

第二发**击穿车门,擦着他后背嵌入座椅。余逢春闻到了血腥味, 和副驾驶没有压住的痛呼。

但邵逾白已经利落干脆地掌握了驾驶权, 车辆仿佛他身体的对外延伸, 油门直接踩到底。奔驰如同受伤的野兽, 咆哮着冲进隧道。

黑暗降临的刹那, 余逢春摸到了座椅下的**。隧道墙壁的应急灯将邵逾白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溅上来的血珠正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

“计划不变。”余逢春声音冷静得可怕, 右手却紧紧扣住邵逾白的手臂,“往前开。”

出口亮光出现的瞬间,三架无人机如秃鹫般俯冲而下。余逢春探出车窗连开三枪, 子弹在空中炸开蓝色火花。最后一道屏障被突破时, 余逢春看见邵逾白眼眸深处倒映的火光——

奔驰突然九十度侧立, 借着隧道壁完成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回旋。无人机撞上墙壁的爆燃声中, 余逢春借助仅剩的碎片和数据逸散, 听清了0166的通报声:

[身份信息已分析完毕, 等待查阅。]

[周围无威胁因素。]

与此同时, 通讯器传来人声:“老板, 清理干净了。”

这次袭击以突袭为主, 强调的就是一个快速出击。如果一击不成,那么接下来后续无援,偷袭者必定会死伤惨重。

余逢春将**收回座位底下, 借着邵逾白的肩膀探身向前,抓起通讯器, 语气冷冽:“我要活的。”

“是,已经找到了,您放心……”

余逢春没有再理会,扔下通讯器以后,他不顾副驾惨白惊惧的眼睛,在邵逾白脸上亲了一口,低声道:“真棒。”

跟夸小狗似的。

邵逾白沉默不语,耳尖却悄然泛起一抹红晕。他单手稳稳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余逢春的胳膊,将他小心地送回后座。

0166的声音突然在余逢春脑海中响起:[幸好开车的人是他。]

余逢春心下了然——在高速移动的车辆遭遇狙击时,经验丰富的狙击手往往第一枪就会直取驾驶员。虽然方才那一枪落了空,但从弹道轨迹和射击时机来看,对面显然是个训练有素的高手。

若不是此刻握着方向盘的人是邵逾白,以那样刁钻的角度射来的子弹,恐怕早就让他们的车辆失控侧翻,在爆炸的火光中化为灰烬了。

……

盯着面前人红晕不散的耳尖,余逢春手指动动,觉得鼻间还留存着无人机爆炸时的硝烟味。

肾上腺素的短暂飙升,带来的感觉无限接近真爱降临。

余逢春深吸一口气,默默等着那阵冲动散去。

然而他等了好久,半天过去了,会面结束,回到新开来的车上,激素都代谢干净,他还是想亲邵逾白。

……

……

秘密设置的囚室里,唯一的声音是通风管道发出的嗡嗡响声。

仅存下来的袭击者被分隔囚禁,剥夺感官和时间观念,等待单独审问。

袭击者蜷缩在房间角落里,留神着嗡嗡声以外的一切声音。

……

有脚步声传来,闲庭漫步,好像只是从走廊上路过。

哒。

哒。

哒。

脚步声消失了。

袭击者不受控制地感觉到一阵微弱的可惜,这是他这几天来听到的唯一人类声音。

不过还没等他可惜太久,头顶悬挂的嵌入式灯管骤然亮起,刺目的亮光炸进眼眶,将囚室映得亮如白昼,与先前的黑暗阴沉形成最鲜明的对比。

软弱的哀嚎声从袭击者嘴里响起,泪水疯狂分泌,迫使他低下头,藏进一片自己制造的阴影中,等待那阵针扎似的刺痛消失。

“岳池昌,38岁,外籍华人。”

一道清朗的声线在密闭的房间里响起,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

岳池昌艰难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球机械地转动着。在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门边的白墙前不知何时多了把黑色皮椅,一个年轻男人正闲适地坐在那里,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一沓文件。

资料的第一页,有岳池昌的证件照片。

年轻人似乎很体贴,特意将那张照片举到他眼前,让他看得清清楚楚。纸页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照片里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让岳池昌胃部一阵痉挛。”你可能没见过我的正面照。”

这句话像一条冰冷的蛇,缓缓爬上岳池昌的脊背。那种感觉就像独自穿行在幽暗的雨林时,突然听见身后枯叶碎裂的声响——分明看不见任何威胁,却让人毛骨悚然。

岳池昌挣扎着问:“……你、你是谁?”

年轻人笑了。

他有一张非常漂亮的脸,寻常的美人或许会因为过于契合协调的五官而显出几分虚浮,可他不同,他的眼神很安稳,仿佛经过无数次打磨,内敛平静。

岳池昌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一个可怕的猜测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我就是余逢春。”年轻人轻轻叩了叩手中的文件,发出清脆的声响,“你那一枪打得真准,挡风玻璃的碎片差点要了我助理的命。”

他的语气依然平和,却让岳池昌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

门在此时忽然打开了,另一个男人迈步走进囚室。

他身材修长,眉眼冷峻,行走时的姿势幅度极其精准,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

岳池昌坐在角落,看着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毛巾,正在低头擦拭手指。

有鲜红的痕迹被擦下,是血。

这个男人的手上全是血。

岳池昌尽力不去想这些血来自哪里。

忙完自己工作的邵逾白停在余逢春身旁,余逢春将文件递给他,随口问:“都说了?”

“嗯,”邵逾白道,“能说的都说了。”

作为曾经指挥舰Y上的警卫队队长,枪林弹雨间,邵逾白懂很多让人说实话的小技巧。

岳池昌低下头,好像已经看见了自己的结局。

然而这个时候,余逢春又开口了。

“以免你误会,我要提前给你解释一下,不是所有人在我这儿都是这个待遇。”

岳池昌抬起头,正好看见余逢春从文件里抽出几张纸递给邵逾白,然后邵逾白朝他走过来。

“这里面有三个人曾因故意杀人被判处无期徒刑和死缓,十八位受害人里面有五名未成年,最小的那个才三岁。”

余逢春道,声音落在冰冷的空气里,让岳池昌的手指跟着哆嗦。

“还有两个涉嫌猥亵**,判处有期徒刑10~20年不等。”

一张接一张的翻过去,岳池昌认识上面的每一张。这些都是和他一起参与此次袭击的人。

“而且你知道最有意思是什么吗?”余逢春问。

岳池昌抬起头,很茫然。他不知道。

余逢春回答道:“最有趣的点在于,他们现在本来应该待在监狱里面,但我却在政府记录里面查到了他们的死亡报告。”

死是不可能死的,岳池昌前几天还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喘气大笑。

这说明有人伪造了他们的死亡,把他们接出监狱,并且安置在某个地方接受训练,只为了参与一次又一次的恐怖袭击。

他们是被培养出来的亡命之徒,本身便死不足惜。

“你是这里面唯一的意外。”余逢春说。

邵逾白回到他身边,已经放弃除去手上的血迹,带着血腥味的手小心地不接触到余逢春。

他的躲避被余逢春发现,二话没说就抬起手,不顾些许挣扎,一定要与他握在一起。

两个人这么别别扭扭地纠缠你一会儿,邵逾白放弃了,放松胳膊,让余逢春牵着,把没散尽的血腥气蹭在他身上。

岳池昌还在翻看那些资料,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异常。

余逢春继续说:“我没有查到你的犯罪记录,而一般情况下,我查不到的东西意味着不存在。”

“……”

岳池昌朝他看去,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艰难求生的困苦疲倦。他有一双布满老茧的稳定的手,正是这双手,隔五百米打穿了余逢春车子的挡风玻璃,差一点就击中邵逾白的胸口。

换做其他人,在他开枪的一瞬间就死了。

“你出生在一个小县城,母亲一个人把你拉扯长大,后来你凭借自身努力,考入名牌大学,学了历史……”

余逢春慢慢说:“后来家中遭变,你读完大学以后去参军,成绩优异,获得过不少功劳,可惜在一次执行危险任务时伤到了腿,无奈退役,之后也没有更多消息了。”

而所谓的空白消息的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挣扎求生。

岳池昌不是坏人。

但没有钱,会让一个好人走投无路。

余逢春查到,岳池昌的母亲还在国外的一家医院里躺着呢,能不能醒还另说。

囚室位于地下数十米,空气冰冷僵硬,再悦耳的声音在其中回荡,都显出几分不近人情。

余逢春翘着二郎腿,问得平淡:“你是个狙击手,而狙击手的特点就是敏锐冷静,善于观察,我在其他人那里得到了一份答案,还需要你的回答来印证一下。”

岳池昌闻言笑了,视线徘徊在邵逾白染血的双手上。

他很讽刺地问:“我告诉你,你会放了我?”

余逢春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邵逾白的手。

确实是有点吓人的,好像把手伸进人家肚子里,把心肝肺肠子一起掏了出来。

“他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余逢春转过头面对岳池昌,仍然握着邵逾白的手。

他正色道,“他是个好人。”

是啊,把人家心都掏出来的好人。

岳池昌很想说自己不信,但现在的情况其实并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

无论是死是活,最后的结局都是他给出答案,只是过程受不受苦的问题罢了。

于是踟蹰片刻,岳池昌道:“那个人用了变声器,我无法判断他的年龄身高性别,但是他和我联系的时候,我能听见对讲机那边有狗叫声。”

“很明显吗?每次都有?”

岳池昌摇头。“不。只有一次,不是很明显,隐隐约约的,但我绝对没听错。”

耳朵、眼睛、手是他挣钱活命的根本,岳池昌不会在这些地方犯错。

狗叫声。

余逢春往后仰头,与邵逾白对视。

半刻钟后,他们离开囚室,刺眼过曝的灯光全部熄灭。

再过两天,岳池昌会被人蒙眼送出A市,坐上一艘前往他母亲所在国家的飞机,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足够他母亲治病的钱。

这一场任务让他救了两条命,但从此他欠余逢春一个天大的人情,需要的时候,自然会有人联系他。

囚室上方的土地里种满了花,是郊区的一片人工花园。

余逢春坐在花坛边,看着邵逾白清洁手指。

他洗得很细致,将每一缕血丝都洗净彻底,等干净以后,他又拿着湿毛巾回来,替余逢春擦干净手。

毛巾湿润的触感在手背划过,余逢春低头看着他动作,等血迹尽除,余逢春才开口:

“余术怀那时候已经被完全限制行动,手下的人也都处理干净了,他哪儿弄来的炸弹?又是怎么把我们封在庄园里面的?”

当年之事疑点重重,只是因为太过痛苦,又无力回天,所以余逢春从不愿意多想。

可是现在再回头看,却从一片本就脏污的阴影里,瞥见了更深的恶兆。

邵逾白动作顿住,半抬起头。

余逢春勾缠住他的手指,喃喃自问:“我们当时又为什么一定要去见他?”

……

……

入夜。

阙空里。

余逢春去阳台接了个电话,夜风吹拂中,盯着空中花园栽种边角的绣球沉思良久。

掀开陈年往事是很恶心的,会让你本就不光彩、不体面、不尊严的记忆变得更难以入目。

可余逢春心里已经有了答案,现在只差验证。

“我有时候真的很想把这个世界轰了算了。”他对0166说。

0166正在整理自己的小说终稿,漫不经心地问:[那为什么没这么做?]

“因为有些人的存在阻止了我。”余逢春回答。

为一些坏毁灭一些好,实际上很不公平,而且随意干扰世界发展进程会被系统当局判定为违法,会受到处罚。

余逢春不是孤身一人了,他做什么都要考虑自己。

就这样慢慢开解自己,等下一阵风吹来时,余逢春感觉好些了,正想回房,却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像是有人打碎了什么东西,还顺带着把自己绊倒在地。

联想起前几日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余逢春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

预想中的血腥场面并未出现——门廊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跌坐在地,形容狼狈,指尖洇开一道细小的血痕,是被飞溅的瓷片划破的。

花瓶碎片在光下泛出细碎的光,邵逾白的两边散落着掺水的细碎花瓣。

余逢春下来的时候,他正单手撑地,目光迟缓地环视着四周,仿佛迷失在陌生领域的困兽。

脚步声惊动了他。

一双凌厉警惕的眼睛望过来,夹带着不容忽视的杀意,又在看清余逢春的一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满是不可置信。

邵逾白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泛红的眼尾在苍白的脸上显得尤为触目。

“先生……”

颤抖着喊了一声,半个小时前还沉稳冷静的邵元帅换了个人,踉跄着起身,挪步到余逢春面前。

然后,不等余逢春反应,他二话没说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令人心惊的脆响,

第103章自古以来,成功易,守功难

[欧呦, ]0166在脑子里说,[换人了。]

余逢春无视它语气里的调侃,缓缓弯下腰, 刚好听见邵逾白的喃喃自语。

“……想必阴曹地府也有人情在,不让我死后太过苍凉, ”他额头抵在余逢春的小腹, 几乎要将整个人贴在先生身上, “只是为何先生如此装束, 实在——”

邵逾白的声音很轻, 像是刚从很深的井底捞出来, 还带着潮湿的锈气。

然而余逢春却一挑眉, 手指顺势贴在他的后脑勺上。

“实在什么?”他问,“不成体统?”

邵逾白手指哆嗦一下,抬起头来, 眼神慌乱。

“怎会!”

他立刻反驳, “不过是略有不同。”

虽剪了发, 换了身古怪衣裳, 可先生还是先生, 给邵逾白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胡乱编排。

只是盯着面前人健康年轻的模样, 再冷静的心肠也会被热意泡软, 灌满酸胀踟蹰。

先生离世时的模样, 是压入肺腑的钻心之痛, 他一生都不能忘怀。

如今再相见,胜过离行千里再重逢,邵逾白眨眨眼, 在自己还未意识到之前,泪水就淌了下来。

有无奈的叹息声从头顶传来, 带着微弱花香的手蹭过他的脸颊,将泪水擦干。

“……都古稀之年的人了,怎么还动不动就哭?”

哪有?他这一生总共也就哭过几回。

邵逾白想要反驳,想拿出点人皇的尊严,可话从胸口翻了三圈,最后却全部落回低处,自己跪着往前一挪,把脸埋进先生怀里。

要皇帝的脸面有什么用?

人都死过一回了,是非轻重也该分清楚了。

想到这里,邵逾白抬起头,下巴极依恋地抵在余逢春小腹,刚想说什么,却瞥见面前人眼中流淌而出的缕缕笑意,仿佛阳春三月花下的涓涓细流。

一点细微的碎裂声从脑海中响起,仿佛明珠投光,此后的混沌与此刻的明亮交织融合。

在心上人的目光里,现实或虚幻,称得上是一目了然。

他呢喃着:“……竟不是梦。”

余逢春笑了。

“是啊,”他点点头,重复道,“不是梦。”

……

……

邵逾白花了一晚上才将躯壳里的记忆完全理解,余逢春一直在旁边陪着他。

“所以……”

他们坐在花园中的摇椅上,邵逾白谨慎开口。

余逢春睁开眼。看着花瓣被风吹落在青石台阶上。

他问:“所以什么?”

一朝从帝王转为异世中的普通人,先生的身份也发生巨大改变,其中的问题,十根手指是数不清的,但值得邵逾白如此踟蹰开口询问的,恐怕也只有那么几个。

“所以那余术怀,先生为何不剐了他?”

余逢春愣住了。

他没想到邵逾白会问这个。

“……”

他的沉默被理解为犹豫不舍,邵逾白不看他,只是继续道:“那人虽是先生的生身父亲,可这些年所作所为不配为人,先生既然有能力了结他,何必留他一口气苟延残喘?”

余逢春缓缓确认:“你想要我把他切成肉片。”

邵逾白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攥紧,语气生硬:“我没有这样说,只是——”

只是躺在床上等人伺候,实在是太便宜他了。

就该高悬在阴冷牢房里,最好是下半身腐烂,上半身喘气,这样磨个十年,方能解一解心头之恨。

邵逾白不敢把这个想法宣之于口,毕竟余术怀是父亲,或许先生对他还是有所期待的。

方才那一番话,已经是逾矩。

这样一想,邵逾白更不敢看旁边的人了。

在绍齐时,他行事虽说有些过激,可因为有先生在,那些不好的那些性情毛病都被硬生生地掰正,看不出曾经的扭曲模样。

邵逾白也愿意让先生再次见到那个端正温和的少年天子,他压抑几十年,装了几十年,后面也分不清到底哪个是自己。

如今再度重逢,他得意忘形,先生失望也是应该的。

一念及此,邵逾白只觉得心口坠了块沉沉的秤砣,呼吸都滞涩起来。

偏在这时,耳畔传来一声轻笑。

“这是心疼我了?”余逢春尾音上扬,带着几分戏谑。

他偏过身体,把腿搭在邵逾白的膝盖上,姿态放松随意。

邵逾白垂眸,小心翼翼地抬手帮余逢春调整姿势,好让他躺得更舒服。

他低声承认:“是。”

就是心疼了,看见躯壳里那些记忆的时候,邵逾白简直想亲自砍人。

“既然是心疼我,那为什么不敢看我?”

轻柔的询问声传来,仿佛一把划过皮肤的刀,易挑破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

他偏过头,与余逢春对视。

四目相对的刹那,岁月长河里沉淀的默契在目光中流转。余逢春唇角微扬,朝他伸出手:

“过来。”

邵逾白没有犹豫,起身离开躺椅,跪坐在余逢春手边。

堂堂君王,如此谦卑,如果在其他人眼中,这是莫大的恩遇,可在彼此之间,只是前世日常相处中的一点延伸。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余逢春微微侧过身体,勾住邵逾白的食指,“但你应该清楚的,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

所以没必要担心自己不符合我的期待。

0166在上帝视角的角度,观看着形势顺着余逢春想要的方向快速发展。

只能说他太了解邵逾白,也太了解每一片碎片了。

这一片碎片,看似是九五至尊、天下之主,实际最卑微,有颗玲珑剔透心,心思千回百转,总是在担心自己不够好,配不上心上人。

反差极大,需要仔细哄哄,才能安心。

好在余逢春最擅长哄人了,几句肺腑之言,差点把人的眼泪都哄出来。

邵逾白慢慢弯下腰,将额头抵在余逢春掌心。

岁月都在这一刻安宁,余逢春满意地躺在躺椅上,一边沉醉于自己的锦心绣口,一边静静感受着被人依靠的责任感。

“我是天才。”他忍不住跟0166炫耀。“就算我真谈了十个八个,后院也绝对不会起火。”

0166冷笑,认为他被一时得意糊了脑子。

要是真谈了这么多,别说哄人了,估计朝谁多看一眼,其他那几个就能操着刀打起来。

真是膨胀了。

余逢春听见它的冷笑,认为它在不服,刚想引经据典结合实例,来说明自己多么的运筹帷幄。

但还没等他开口,就听见邵逾白闷闷地问:“先生是喜欢我还是喜欢他们?”

……

好嘛,该来的还是来了。

0166毫不掩饰地大笑出声,然后飞快挂上待机提醒,离开了。

*

*

下午的时候,有通电话打到邵逾白的手机里。

“邵哥,”

打电话来的人是余逢春安保队的负责人之一,语气恭敬,“都清理干净了。”

参与袭击的一共有六个人,除了岳池昌以外,其他五个死不足惜。

余逢春没有按照正规法律程序来走,而是让他们全部站成一排,闭眼拿机关枪扫三圈。

如果三圈以后有活着的,就算他命硬,没有的话,就祝他们来世做个好人。

负责人打电话过来,是想告诉余逢春,那五个都往生极乐了。

“他们运气不是很好,我都叫底下人蒙着眼了。”

负责人的语气听着挺可惜的,邵逾白听完挂断电话,把被子里的人往怀里捞。

费了一上午才把人哄好的余逢春睡眼朦胧,感觉人压上来,以为还想继续,抬手就要把人往外推,嘴里还迷迷糊糊地威胁:

“再来一次,我真的不要你了。”

“不来,”目光徘徊在余逢春脖颈的新鲜痕迹上面,邵逾白轻声问,“我能回庄园看看吗?”

余逢春艰难睁开眼,往后仰头,盯着邵逾白,很警惕:“你想干什么?”

可别是准备亲自动手,把人片成千层糕。

“不干什么。”

余逢春还是很怀疑,而且基本已经确定邵逾白绝对是有预谋在的。

可不等他琢磨出预谋具体内容,邵逾白就半撑起身,笑眯眯地倚在他枕边。

午后的阳光明亮又自带一层暖色,落在人身上时显得温暖细腻,且比平日多一层柔软的金色。

明明都是一样的脸,可小皇帝就是有一种其他碎片没有的风情雅致,那是被万千书本和权力滋养后才有的贵气,仿佛匣中明珠。

余逢春很难拒绝。

还没等自己醒过神,他的手就已经自觉摸了过去,指节屈起,蹭过棱角分明的侧脸。

“好吧,”他点点头,色迷心窍,“不许带刀过去。”

邵逾白面上笑意更深:“不会的。”

……

于是第二天,余逢春带着邵逾白回了半山庄园。

负责检查照顾余术怀身体的医生正好结束上午的工作,被佣人叫到后院见余逢春。

“他身体怎么样?”

医生很局促地站在廊外,听见问题以后抬眼看去,只见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人站在后院花坛边,抬手拨弄边上含着露水的海棠。

水珠淋湿手指,年轻人面容俊雅,眼尾却有一点锋利的弧度。

他是余家的当家人,上位快两年了,医生见他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听见他的问题,医生回答道:“身体还是那个样子,没有恶化,但精神状态不如以前了。”

余逢春闻言哼笑一声。

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掌权人,到余逢春手下苟延残喘的阶下囚,一朝跌入人间,意识到自己不过是烂泥中的一部分,精神状态当然会不好。

“照顾好他,别让他死了,”余逢春松开手,“我只需要你做好这两点。”

医生点头,越过余逢春的肩膀,看到站在他身后的男人。

两人的神情,是如出一辙的暗含嘲意,仿佛一棵古树上生长出来的两枝芽。

“走吧,”余逢春偏回头,对邵逾白说,“带你去见见他。”

……

邵逾白曾翻阅过那些漫长又混乱的记忆,发觉余逢春和余术怀的事大多发生于梦境中,现实里面,余逢春基本没有让他见过自己这个名义上的父亲。

仿佛对余逢春而言,他是一块陈年不能愈合的脓疮,已经治不好了,只能长久埋藏在阴暗之处,看不见就当不存在。

弥漫着消毒药水气味的主卧里,供给病人能量氧气的仪器还在稳定运行,散发出微弱的蓝光。

听见脚步声后,闭眼躺在床上的男人睁开眼睛,昔日精明锐利的眼睛已经显露出几分疲惫混沌,像两颗磨坏了的珠子。

余术怀仔细观察着来人的一举一动,眼神里带着无法自控的渴望,像钩子一样追逐来人的脚步。

余逢春无视他渴望怨恨的眼神,像以前的每一次那样检查了仪器的运行,还顺手翻了翻医生留在床边的检查记录。

其中有一行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三日下午,病人曾有自残意向,在嘴角咬出一厘米伤口。”

语气平平地念完,余逢春把记录扔回桌子上。

“这是活不下去了吗?”他挑眉问,“才多久就活不下去了。”

余术怀不答,只是用阴沉的眼神看他。

余逢春愉快地笑了。

“我还没有给你介绍过,”他说,招手让邵逾白过来,“按照辈分来讲,他是你儿媳妇。”

人高马大的“儿媳妇”往床边一站,遮住了大半光,余术怀已经是心性坚韧的人,但看到这一幕还是不免心跳加快,在仪器屏幕上映出一片红。

邵逾白毫不犹豫地叫道:“父亲。”

真心未必,但气人的意图昭然若揭。

闻言余术怀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如果他现在能动,恐怕早就站起来动手了。

余逢春笑得更开心了,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翘着二郎腿,施施然开口:

“本来没想告诉你这些的,怕气死你,但他胆子小,我要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多么冠冕堂皇的一句话,太有责任感了,只有这样的男人才有资格结婚。

如果0166没见过邵逾白杀上杀下,把整个绍齐的贪官用刀洗了一遍,大安阁的台阶都换了个颜色,那它就信了。

余术怀阴沉沉地笑了一声,布满皱纹的脸更显扭曲。

余逢春坐在椅子上,半仰着头往回看:“我还想跟他聊聊,你要看着吗?”

新鲜出炉的“儿媳妇”摇摇头,邵逾白嘴角挂着极其温柔顺从的笑,仿佛面前人就是自己一生中唯一值得珍重的东西,非常刺眼。

他道:“我出去走走。”

“嗯哼,去吧。”

余逢春伸手拽住他的衣领,将人往下带。两人漫不经心地碰了碰嘴唇,邵逾白便转身离开了。

“……我以为你是故意带他来气我,”余术怀嗓音沙哑,“现在看来,是我多心了。”

那样的随意,仿佛这种接触只是他们生活中最没必要展示的一角。余术怀不是个合格的父亲,但他是个足够优秀的控制者,他足够了解自己的儿子。

余逢春向来厌恶旁人靠近,可邵逾白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始终站在他触手可及的距离。

仿佛他们之间,从来就不存在所谓分寸。

那是需要经年累月的相处和绝对的信任,才能到达的位置。周青曾有机会站一站边角,但余术怀发现太快,出手太及时,将他永远踢出了局。

“我教过你,”余术怀喘了口气,每个字都像在耗尽他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成大事者,最忌感情用事。你这般纵容一个人,是在自掘坟墓。”

余逢春静静听着。

直到余术怀精疲力竭地闭上嘴,他才忽然绽开笑容,眉眼如沾露的兰草,带着锋利的生机。

“我宠不宠他,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反问,灿然笑意下,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反正无论我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你的一生就只能到这儿了。”

你一辈子都只能困在这个房间里。这不是对你的慈悲,而是对你的惩罚。

……

另一边。

邵逾白在走廊里遇见了路过的常狄。

“你怎么在这里?”

常狄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因为今天既不是余逢春照例来庄园的日子,也没有人通知常狄他们回来。

“一时兴起。”邵逾白说,同时眼神往主卧的方向看。

常狄马上就明白了。

折腾余术怀已经成为余逢春日常休闲放松的小节目了,庄园上下都知道。

如果某天余逢春过得不顺,确实有可能会突发奇想,自己来庄园一趟。

“那等着也是等着,”常狄盛情邀请,“你要不要跟我去喂狗?”

小土狗长得快,已经从一团只有人手掌大的肉球长成鸡肉肠的形状,余逢春见过一次以后也沉默了很久,仿佛不能相信那根跑起来一扭一扭的鸡肉肠是自己心爱的小狗,最后同意了减肥计划。

邵逾白翻阅记忆的时候确实瞥到过一根白色的东西,想来那就是先生非常喜爱的……狗。

不知为何,邵逾白觉得自己不是很喜欢这个说法。

鸡肉肠,啊不,小狗被养在庄园专门留置出来的一片空地上,狗舍已经建造好,有专门雇佣的人负责打扫照顾。

常狄站在门廊处喊了两声,邵逾白就看见一坨白花花的东西飞奔出来,一边呜呜的叫着,一边往人身上扑。

它真的很渴望常狄手里提着的食物。

而邵逾白站在旁边,困惑地看着狗身上浮现出来的棕色斑点。

他记得之前还不是这样。

鸡肉肠发霉了。

“嗯……”

常狄看看狗,又看看邵逾白,略有心虚地解释:“突然就长成这样了,兽医说它可能有点比格的血统。”

话音落下,仿佛知道这两个人类在谈论自己,鸡肉肠又大叫一声,震耳欲聋,爪子不住地扑腾着常狄的膝盖,快饿急眼了。

常狄被磨得没有办法。艰难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把专业厨师做的狗饭放在食盆里。

鸡肉肠不再理会他们,硕大一片空间里,只能听见它哼哧吃东西的声音。

看着这一幕,邵逾白感觉自己刚才的一切猜想都十分可笑。

先生不可能喜欢这样聒噪又能吃的东西。

这种狗如果出现在绍齐宫殿,恐怕会把来往宫人吓飞。

但看着常狄满意欣赏的背影,邵逾白忽然开口道:“你是哪里人?”

“我?”

常狄没有回头。

“对,”邵逾白道,“我好像从来没问过。”

他们两人的交流以余逢春为原点展开,基本不会讨论除此以外的任何事,唯一私下交谈,还是邵逾白试图给狗减肥。

常狄道:“我自己也不是很记得了,应该是一个小山村。”

“还记得别的吗?”

“唔……”

常狄想了一会儿,回过头:“有两棵很高的枣树,结的枣非常难吃,也可能是因为我从来没有等它们熟就摘了下来。”

她沐浴在光下的身影高挑靓丽,不带山岳丘陵上的尘土,清新漂亮。

邵逾白神色不变,继续问:“家人还记得吗?”

常狄摇头:“可能有过一个奶奶,应该死了吧。”

她的话语里不带可惜,因为分别二十余年,仅有的记忆只是一个模糊的身影,不存在亲情。

这是很正常的。邵逾白淡淡颔首。

常狄笑笑,又把头转回去,将面上神情隐藏。

“为什么问我这些?”她问,语气平稳,好像只是随意交谈中的一部分。

邵逾白道:“以前从来没问过。你很小的时候就来到庄园了,是吗?”

“是啊,三四岁的时候吧,第一次见小少爷。”

“他以前是什么样子?”

“很漂亮也很聪明,”常狄说,“小小的,不怎么笑,喜欢一个人待着。”

邵逾白几乎已经想象出了先生小时候的样子,漂亮精致的一团,自己坐在窗前,懒懒地看着窗下。

一切都很好,只是他不开心。从来没有开心过。

他缓缓道:“最近这几天我听到一些传言,关于老板。”

“嗯?”常狄转过身,追问道,“什么传言?”

邵逾白平静地说:“除了余裴,老先生好像还有另外一个儿子。”

常狄眸光闪烁:“另外一个?”

“对,但这只是传言,我并没有找到这个人的踪迹,”邵逾白道,“而且就算找到又怎么样呢?不会人有比老板更合适了。”

余术怀将余家带到一个从未有人到达过的高峰,这是他的功绩,而余逢春的功绩则是让这艘巨轮继续开下去,并且驶入更安全的海域。

自古以来,成功易,守功难。

“是啊,”常狄赞同着点头,“他是最合适的,余氏财团走到今天很不容易,老板……”

她语气里的骄傲不是作伪,但后半句却出现了一点人耳难以分辨出来的停顿,尽管很快续上,却像白纸上的一点墨,引人注目又触目惊心。

“……老板做得很好。”

在交谈中,停顿可代表很多含义,但往往与犹豫、怀疑、思考、情绪激动有关。

倘若此刻立于常狄面前的是旁人,十有八九会忽略这丝异样。但邵逾白不同——他在权谋场中浸淫半生,最擅长的便是从蛛丝马迹中嗅出端倪,更曾历经无数明枪暗箭的淬炼。

所以他听出来了。

正午阳光洒落庭院,一片亮堂堂,唯有门廊附近的位置,存有雨伞大小的阴凉地。邵逾白站在光影交界处,看着常狄背对着自己的身影,有一捧难以熄灭的微弱火苗在胸膛燃烧。

眼前闪过一双染血的手,然后是更多难忍的血腥景象。哭喊声犹如梦魇。

邵逾白负在身后的手缓缓收拢,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却又在转瞬间松开。除却这稍纵即逝的细微变化,再寻不到半分情绪外露的痕迹。

忍耐。忍耐。

……

回去路上,余逢春看出邵逾白的不对劲。

“不回阙空里。”他对司机说,“往市区开。”

邵逾白坐在他身边,闻言问:“有别的要忙吗?”

“没有,”余逢春把腿搭在扶手上,“就是带你出去玩。”

“……”

邵逾白看看前面开车的司机,又借着后视镜看了一眼跟在车辆后面的护卫车,很为难地压下身子,凑到余逢春耳边。

“先生,”他小声说,“我不是小孩子了。”

不需要被哄着到处玩才能开心。

“我知道。”

余逢春懒散地躺着,手伸到邵逾白后脑,把他往自己身上压,指尖穿梭在发丝中。

“这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你陪我玩玩。”

尽管融合了现世记忆,可碎片仍然是在绍齐土生土长,对于现代很多东西只是了解,并没有真切的实感。

余逢春想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想开飞机吗?”

“?”

邵逾白从他肩膀那里抬起头,眨眨眼,眼神很迷茫。

飞机?

第104章我就是心疼你

……

五个小时后。

从直升机上下来, 余逢春将护目镜扔到一边,眼神谨慎地盯着随后下来的人,随时准备上前接一把。

“头晕不晕?恶不恶心?想不想吐?”

连续不断的三个问题, 让下飞机的邵逾白动作顿了顿。

“我没事。”他咬着牙道,宁死也不愿意在余逢春面前露一点怯。

记忆与现实体验是两回事, 算起来, 这是邵逾白第一次上天。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肾上腺素极速飙升, 如果没有刻意压制, 他的手还是抖的。

从前在绍齐时, 只觉得五岳高而又高, 来到先生这里,才知道山高根本不算什么。

他能装作无事发生,可也有人一眼就能看穿他的伪装。

上车以后, 司机升上挡板, 余逢春从小柜中翻了翻, 找出冰镇饮料, 塞进邵逾白手里。

冰凉的触感压在掌心, 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快速的心跳, 邵逾白缓缓吐出一口气, 闭了闭眼。

“先生, 我……”没事。

余逢春抢先问:“腿软不软?”

软的, 邵逾白刚下飞机的时候差点跪地上。

不怪他被吓到,算年纪,他都七八十了, 一辈子没上过天。

和这种话说出去,跟当着心上人的面说自己不行有什么区别?

邵逾白摇摇头。

“是吗?”余逢春一挑眉, 把腿架在他的膝盖上。“我腿有点软,你帮我揉揉。”

仿佛被精心雕琢过的小腿包裹在深灰色直筒长裤中,摸上去骨肉匀称,邵逾白微微垂眸,很细心地揉捏着,想让先生好受些。

然而揉了一会儿,本来安稳放在他膝盖上的小腿忽然动了动,往更深处蹭,很不老实,鞋子踢在地毯上,露出一小截线条利落的跟腱。

邵逾白本以为是意外,可蹭一次还不够,小腿微微曲起,脚尖往他腰腹那里点,意图太过明显,让人无法忽视。

倏地抬头,余逢春正懒散的躺在座椅上,眼神轻佻地往下看。

“还软不软?”他揶揄着问。

邵逾白一言不发,盯着余逢春嘴角挂起的笑,手顺着经络往上,指腹压在跟腱处,将脚踝握在手里,用力往下按。

他用行动证明,不软了。

……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阙空里主卧的浴室里,传来阵阵水声。

余逢春打了个哈欠,听见水声停止,有人回到床边。

昏黄的灯光勾起足够的睡意,余逢春蜷在被子里,心里暗暗计划最近几天不能再纵欲。

“常狄有问题。”

声音传来,勉强将马上就要昏过去的神志勾回,余逢春睁开眼,看到邵逾白半坐在床边,一双幽暗的眸子朝自己看来。

“她有什么问题?”

“我不确定,但袭击的事情一定与她有关。”

“这样啊,”余逢春往旁边挪挪,掀开被子,让邵逾白躺上来,“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还有一半儿的魂留在周公那里,声音听起来困倦又漫不经心。

邵逾白躺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感觉。”

常狄的破绽转瞬即逝,像水面下倏忽掠过的暗影。但对他而言,已经足够。

余逢春支着身子靠在床头,伸手握住邵逾白的腕骨:“好陛下,感觉不能当证据。”

邵逾白抬眸看他,眼底沉着霜雪:“别人的不可以,我的可以。”

他这一生都在与人心周旋,那些藏在皮囊下的算计,在他眼里都纤毫毕现。

“行,”余逢春散漫应着,睫毛在眼底铺成浅淡的阴影,“我去查。”

话音未落,手腕突然被狠狠按在床头。邵逾白欺身压来,齿尖陷进他颈侧薄薄的皮肉里。

“嘶——”

这一口真用了力,留下了一圈细碎的红痕。

“余逢春,”他的气息拂过那圈齿痕,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要是当着我的面死了,不要我了,我就一脖子吊死。”

邵逾白性情内敛,又常有担子压着,不常这样发疯。

当年一别后故人身死,虽后来复生重逢,但邵逾白心口已经被剜出一道深而长的伤,余逢春花了一辈子,都没能让它愈合。

余逢春仰头注视着他藏在昏暗夜色中的眉眼,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你别怕。”

邵逾白眸光闪动,片刻后松手躺下:“我没怕。”

嘴硬呢。

“好,你没怕,我怕了,我明天就去查,”余逢春认真安抚,“要不要搂着先生睡呀?”

邵逾白默然不语,只是抬手把人揽进来。

余逢春闭上眼睛,敲了敲0166。

[十个小时前,我就在查了,]围观全程的0166抢先说,[你明天一睁眼就能看到结果。]

刚才那番话不过是坏宿主逗人玩的垃圾话罢了,某种无聊的小情趣。

0166本以为上述这番话能堵住余逢春的嘴,没想到他却说:“我其实想问别的。”

[还想问什么?]

“……”

余逢春犹豫了几秒,但还是开口,“他怎么死的?”

[他?]0166秒懂,[你是想问绍齐的皇帝?]

“对。”

在那个世界。余逢春死得早,留邵逾白孤身一人,他从没问过后续世界如何发展,但今天的邵逾白的一番话,让他禁不住的好奇。

0166沉默了一会儿,查出结果。

[死因不明。]

……

皇帝驾崩,若非寿终正寝,便是因病离世,鲜少史册会留下“死因不明”四字。这般记载,简直是将“蹊跷”二字明晃晃刻在竹简之上。

余逢春是见识过绍齐史官的——性格刚硬、秉笔直书。

能在青史上留下这般暧昧字句,已是他们对邵逾白最后的怜悯与敬意。

0166说:[恐怕你死后没多久,他就来找你了。]

余逢春没有回答,兀自闭上眼睛,更深地缩进邵逾白怀里。

今天晚上,他得听着心跳声才能睡着。

而第二天一早,余逢春刚睁眼,0166就把一副巨大的数据屏报告糊在他脸上。

[查出来一部分。]

机械音在早上有提神醒脑的功效,0166语速飞快。

[常狄的身份信息没有问题,来历也很干净,但我检查了在你遭遇突袭前所有的通话记录,包括常规和加密频道,发现确实有蹊跷。]

“怎么个蹊跷法?”

[常狄分别在前三天的凌晨两点和前一天的下午拨通过一个已废弃号码,通话时长分别为27分钟和16分钟。号码追踪最后定位在澳洲的一片无主荒岛上。]

余逢春清醒过来。

“所以真的跟她有关。”

[别装出一副意外的样子。]0166继续道,[或许余术怀还藏着些见不得光的产业未移交给你,而常狄恰好知晓其中关窍。]

**起家的枭雄,即便洗白得再彻底,也难保不会在暗处留下些腌臜勾当。暗杀生意便是其中最肮脏的一环。余逢春虽清理了明面上的势力,难保没有漏网之鱼。

“那为什么常狄会接手?我以为她就是个小姑娘。”

0166像模像样地咳嗽一声。

[关于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你男人。]它给出建议,[他才是这方面的专家。]

余逢春从善如流。

下床洗漱以后,准备去找更精于此道的陛下。

然而厨房里除了保温的早餐,并没有活人在。

人呢?

余逢春端起杯子喝了口玉米汁,重新回到二层。

推开书房的门,找了一圈的人正在书桌后面端正坐着,手头摆了两摞余逢春懒得处理的文件。

都是些很繁琐的东西,算不上紧急,纯粹就是磨人精神,余逢春看一眼都嫌烦,更别提真处理了。

“你在干什么?”

他走近过去,发现邵逾白正在看一份与国际贸易挂钩的法律修改条款,很专注,已经在显示屏里留下批示和重点。

“处理文件,”邵逾白道,“大致翻了一些,都是繁琐的,想必先生不大喜欢。”

说着他轻叹一声,靠在椅子上,眼中含笑:

“也不知我这个人什么时候就没了,要是不多做些让人记住的事情,先生又不要我了,怎么办?”

他说得戏谑,也带着玩笑的意思,偏偏眼神流转间掺着几分真情实意。

碎片调换的时间毫无规律,可能要再等几天,也可能下一秒钟就会换人。

邵逾白自己也知晓,所以只能在力所能及之间多为心上人做些事情,好让他日子别那么难过。

再回想起自己吃醋烦闷的那两天,几乎是上辈子的事情。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琢磨着如何让先生更疼疼自己,已经化悲愤为斗志,争取让后面鬼知道还有几个的碎片望尘莫及。

这些心思不方便说出口,所以邵逾白只是做出温良的模样,试图让先生相信。

可惜余逢春一眼就看穿了。

“你是最好的,”他慷慨地给出夸奖,并非常顺畅地坐在人家大腿上,“所以我有件事要请教你。”

请教?

邵逾白挑眉,暂且放下笔,手搭住余逢春的腰,按住那一小块精致的骨头。

“我未必能为先生解惑,但很愿意一听。”

“嗯,”余逢春点点头,“你昨天晚上说常狄有问题,我去查了——她的身份资料蛮干净的,但是在通话记录上确实有蹊跷。”

按在他胯骨上的手指略微收紧,又很快松开,装作无事发生。

余逢春半撑起身子,与邵逾白对视。

“她基本就是和我一起长大的,”他说,“我不会说我完全信任她,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上一世,大厦倾颓,余术怀早已回天乏术,那时余逢春本可以藏匿在任何角落,静待这场风暴平息。可那个黄昏,一通电话撕裂了所有可能。

来电显示是常狄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却是陌生嗓音。

那个人告诉他,他所犯下的错误,会有别人替他承担。

那个别人,就是常狄。

余逢春从不认为自己这条烂命值得他人以命相抵。所以他去了半山庄园。

后来的记忆在火光中支离破碎又异常清晰。

他们被困在火海中,邵逾白把逃生机会让给了他。

在一片疯狂灼烧吞噬一切的火焰中,余逢春听见了爱意生长破碎的声音,这是他第一次听见,然而无力回天。

也就是在那一刻,0166出现了。

它说余逢春是主角,说余逢春逃离了必死的命运,它要带余逢春离开。

走吧。走吧。去大峡谷。

可去了大峡谷又有什么用呢?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大峡谷不过也是,灰烬一片。

……

回忆起以前,余逢春眼中有寸寸哀伤浮现,比水清晰,似水流逝。

这边伤愁只持续了很短时间,邵逾白再看时,已经消失了,只留下一双澄澈的眼眸,倒映着此时的彼此。

上一世死亡的记忆也在他眼前环绕,邵逾白能感觉到融合,他正在变成一个熟悉又全新的人,仿佛碎片回归整体,最终拼合成余逢春的爱人。

他不是消失,他只是变成了一部分。

“……我小的时候,听侍奉我的嬷嬷说,太祖皇帝的第三子封号宁王,一向好色,子嗣繁多。他的后宅有个侍妾,据说十分貌美,很受宠爱。”

余逢春眼睫微颤,听着邵逾白低声讲述。

“她生下了宁王的第四个儿子,可惜待产时保养不当,腹部出现许多纹路褶皱,宁王不再宠爱她。那侍妾本是官宦人家的女子,性格要强,得不到夫君宠爱,便专心教养儿子,也颇受敬重。”

讲述这些陈年往事,让邵逾白的声音也跟着平静悠长,仿佛从一沓破旧纸张中拣出两页随意翻阅。

“可天意弄人,她的儿子在七岁时生了场病,之后性情大变,不愿再听她管束,竟要去游遍山水,做个画师。侍妾当时是很不愿意的,却没有表露出来,仍然温柔疼爱。”

“接着又过了几年,那个孩子就死了。宁王虽不宠爱他们母子两个,却也用心查过,查出那个孩子是中毒身亡,下毒人正是他的母亲。”

听到这里,余逢春终于动动身子,坐起来。

他问:“为什么?”

邵逾白目光柔和地看着他,话语经过斟酌后缓缓吐出:“因为她觉得孩子不符合她的期待,所以要纠正。”

长时间困苦压抑的生存环境,会促使一个人的性格发生极大的扭曲转变。

在那样的生存环境里,孩子成为了侍妾唯一的锚点和指望,而一旦这个锚点出现变化,就会连带着其他人也跟着改变。

而且大概率是很不好的转变。

简而言之,侍妾清醒着崩溃了。

她杀死自己的孩子,实际上是一种可悲可笑又无能为力的自救。

邵逾白斟酌着词句,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无意过多置喙先生的成长环境,但常狄在庄园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是否……?”

是否那个看似冷静自持的女人,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压抑中清醒地崩溃了?而余逢春,不过是她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是维系她摇摇欲坠理智的唯一锚点,两者维持着岌岌可危的稳定。

邵逾白的出现,几乎赢得了余逢春所有的信任,他成为了切断锚点的刀刃,一定程度上促使了常狄的扭曲崩溃。

“……”

余逢春将脸埋进邵逾白的颈窝,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真的了解那个陪你长大的人吗?

脑海里,0166发出一声极其逼真的倒吸凉气声。它也被吓到了。

邵逾白低下头,亲吻余逢春的眉间,轻声道:“我新学了几道菜,做给你尝好不好?”

他的先生总是这样,对谁都温柔以待。可正是这份温柔,此刻却成了最伤人的利刃——常狄的所作所为,必定让先生痛彻心扉。

安慰之意溢于言表,余逢春听懂了,配合着仰头,唇瓣轻轻蹭过邵逾白的嘴角。

“我没事,就是有些意想不到,能看清这一层,还是要多谢你。”

邵逾白抿唇轻笑,眉眼间一派温润风月:“我与先生,不谈这些。”

……

……

海湾区的项目很快就要开始,当天夜里,李贴台找了个时间,拨来骚扰电话。

那时候的余逢春正在教邵逾白打电子游戏。

“对,用这个按钮就可以攻击……躲一下……”

尽管有余逢春优秀的指导,邵逾白操纵的游戏人物还是很快被打成了残血,大概再过一会儿就会躺在地上等复活。

电话铃声响起,余逢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很无奈地接通电话。

李贴台的腔调话语很有辨识度:“炽热的夏天就要来了,我的春天,你还好吗?是否仍然春暖花开?”

余逢春早就失去了纠正他的所有力气和手段,李贴台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如果你不在这个时间打电话过来,我会更加春暖花开。”他说。

“请不要介意,我只是太思念你了,像蝴蝶思念甜蜜的花朵,”李贴台说,“以及我想要恭喜你。”

“恭喜我什么?”

“你和你的男人终于在一起了,我为你高兴。”

“……”

因为最近和李贴台的通话都非常没有营养的,所以余逢春没有避着人,就把手机放在两个人中间,李贴台说了什么,邵逾白都听见了。

他笑意盈盈地看过来,余逢春一瞬间就脸红了。

一把年纪老夫老妻了,怎么还会这样。

“还有别的事情吗?”余逢春别过脸轻咳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试图掩饰脸颊蒸腾的热意。

“有。”李贴台的声音忽然严肃起来,“春天,只有你一个人吗?”

不是,但邵逾白不算外人。

余逢春绷直了脊背:“说。”

“我听到一些传言。”

“传言从来没有停过,你听到什么版本了?”

“跟卧底有关,”李贴台说,“春天,真的没人吗?”

余逢春无声坐直身体,语气不显端倪:“没有。”

“好的,虽然我觉得不是真的,但你要知道。”

李贴台声音压低了一些,悄声道:“有传言说,你的男人是卧底。”

“谁说的?”

李贴台道:“我不知道,没人知道,优秀的传播者,不会给人找到源头的机会。”

“那证据呢?”

“目前没有人找到,但他们会去找的。他是你的心腹,他出事,你会受很重的伤。”

堂堂余氏掌门人的心腹竟然是警方派来的卧底,传出去别说余逢春,余氏的脸面都得被人扔在地上碾得稀碎。

如果余逢春真如李贴台认为的一无所知,哪怕他有心信任邵逾白,流言如沸下,恐怕也不得不多做考虑思量。

而一旦开始怀疑,两人之间就有了间隙,就给了别人可乘之机。暗地里的人想要下手就更方便了。

其用心险恶,可见一斑。

“我知道了。”

余逢春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费心了。”

李贴台挂断通讯的瞬间,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电流的细微嗡鸣。

余逢春缓缓靠回沙发,皮质表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思绪如同蛛网般蔓延——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

邵逾白很早前就切断了与警方的联系,以暗线的身份留在余逢春身边。

暴露他对警方来说有百害而无一利,是自断臂膀,他们没有理由这样做。

可是除了警方外,还有谁能猜透邵逾白的身份?

余逢春敲敲脑子里的系统,语气紧绷:“你确定信息都加密好了吗?”

0166冷笑一声:[当然。你以为我是那些会被轻易攻破的廉价处理器?]

它是系统空间最高科技水平的结晶,这个世界没有人能突破它的防御。

闻言,余逢春眉毛紧锁。

世界上唯二知道邵逾白身份的两方,都没有理由暴露,目前看最大的可能是警方的管理出现了漏洞,才让消息不小心外泄。

可余逢春心里还是有一丝疑影,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最近两天你不要单独出门。”

他侧过身体,想嘱咐邵逾白一声,怕他出门被人家绑了,然而刚偏转视线,就看见大屏幕上那个本来快要死掉的战斗小人已经站在了敌方高塔上,胜利的旗帜迎风飘扬。

“……”

刚才还快要死呢,怎么现在就赢了?

开窍了?

余逢春直觉不对,也不嘱咐了,两手伸过去贴住身旁人的脸,把头掰过来与自己对视。

明显换了人的邵大总裁眨眨眼睛,将游戏手柄放在桌上,然后毫不犹豫地抬手掐住余逢春的腰,自己往前一靠,头颅微侧,两人的嘴唇贴在一起,形成一个纯洁又暧昧的亲吻。

亲完以后,换了内里的邵逾白低声问:“我好亲还是他好亲?”

细密的吻点在余逢春的唇角,并逐渐向下延伸,气息拂过敏感的皮肤,余逢春手指哆嗦着抵在邵逾白脖颈上,不让他继续。

“你好亲,”他果断道,“你是最好的。”

十二个小时前还不是这样,可见能屈能伸的才是大丈夫。

邵逾白压在他脖颈侧面,闻言低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