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难受
在湖里泡了大半个晚上的禅院直哉和桑原新也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
两人第二天直接病倒,双双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出不了门了。
禅院直哉一头金发铺在枕头上,躺在被窝里难受得直哼哼,提不起精神。
“可恶!咳咳咳……”
这样一来,他今天就没办法去找调琴师了。
啧,那家伙一不在自己的视线里就会跟别人走。
“有点得不偿失。”
另一边的桑原新也忍着咽喉里的刺痛,将小药片含进嘴里,忙喝了口温水,吞了下去。
但舌尖上还是残留下了药片融化时苦涩的味道。
桑原新也不由得做了个干呕的动作,表情拧巴。
“亏了呀!”
他都多少年没生过病了?
没想到早上一醒来,大脑一片钝痛,浑身忽冷忽热的,盖着被子的同时还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不太舒服。
桑原新也喝了小半杯水,曲腿靠在案桌边,用冰冰凉凉的杯子贴着滚烫的脸颊。
要不用反转术式?
但桑原新也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行。
禅院直哉肯定从侍女那知道他生病了的事,要是瞬间就好了,会被怀疑不是非术师的。
算了,最多难受一天。
现在用反转术式缓缓喉咙疼。
他的病不能好太快。
至少……一两日之内都得保持着虚弱的状态。
他可不想禅院直哉过早发现自己是咒术师,那不就没意思了吗?
这可不行。
“咚咚——”
门扉被轻轻叩响。
侍女温声细语地说道:
“桑原先生,家主大人让我来给您送家庭医生开的感冒药和退烧药。”
桑原新也咳嗽了两三下,温吞挪到门边,推开障子,将整个托盘都接了过来。
他哑着声说:“谢谢你。”
侍女摇摇头,始终垂着眸,没有多看这位客人一眼。
“您客气了,还需要热水吗?”
桑原新也喉结微动,阵阵钝痛传来,像是卡了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子,吞也吞不下去,吐也吐不出来。
“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了。”
“好的,一会儿您需要的热水会给您送过来的,桑原先生请多休息。”
侍女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表情,好似木偶一样,从出现的那刻都始终保持着一种神情,死板而僵硬,毫无生气可言。
桑原新也再次感谢:“好,非常感谢。”
“您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侍女迈着小步子离开。
桑原新也关上了门。
木制的房屋可没什么隔音性可言,所以禅院家每个人住的地方都隔得还挺远的,但同一人的院落里的屋子之间却挨得很近。
桑原新也能够清晰听到隔壁禅院直哉沙哑的抱怨。
“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会生病?”
“这个药好难吃。”
“不要。”
“呕——拿几颗糖给我。”
“明天不吃了。”
“我可是咒术师,一个小感冒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诸如这样的。
而服侍禅院直哉的人都在边上温声劝着哄着,显然还把这位时年二十六岁的少爷当小孩子来对待了。
桑原新也靠坐在门边,托着腮。
脑子里还是混沌一片,思维就很容易发散。
他盯着桌面上摆着的竹枝出了神。
禅院直哉还没长大吗?
吃个药而已,这也哼哼太久了吧?
这要是在身上捅一刀,会不会当场哭出来?
他倒是见过禅院直哉被活生生气哭的样子。
桑原新也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放出了一条连接过去的长线,旋即又收了回来。
“生病了也能安分点,也不知道大少爷是怎么保持每天都这么高精力的。”
他可是个和禅院直哉截然相反的人。
能不动就尽量不动,一坐下来就得找个东西靠着才舒服。
希望禅院直哉这次吃够教训了。
不,以禅院直哉的性格,可能还会趁机过来找他麻烦。
桑原新也不得不再次感慨自己真的太了解这位骄矜的少爷了。
倒让他有点想以前的禅院直哉了,虽然时隔数年,禅院直哉并没有改变多少。
桑原新也打了个哈欠,外面的阳光投照在格栅门上,热乎乎的,弄得他的后背也有点烫,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果然还是被影响了。
他居然觉得禅院直哉有种诡异的……可爱?
可能是过高的温度烧坏了他的脑子,希望反转术式能把他连错的神经重新接一下。
隔壁的禅院直哉比五条新也可要严重多了,额头顶着块湿毛巾,头疼欲裂。
“你们在干什么?”
禅院直哉的喉咙哑得不成样子,嗓子又干又疼,只能发出浑浊又粗重的声音,听起来像个破掉的老风箱。
他几乎从没生过病,这已经算是很严重了。
“快给我……咳咳咳……哈……想想办法。”
又热又冷的。
裹着被子他嫌热。
不盖他就觉得冷到骨子里,身上竟然在冒汗。
正常人生病也是这样的吗?
这也太难受了。
“直哉少爷喝了药,睡一觉会舒服点。”
侍女替换走禅院直哉额头上那块早就被熨热的毛巾,重新放了一块冰冰凉凉的上去。
“咳咳咳……”
禅院直哉迷迷瞪瞪。
“桑原新也那家伙呢?”
那家伙难道不知道他生病了吗?
为什么不过来看他?
就是这么对待他的雇主的吗?
他们家可是付了钱的。
桑原新也是他的调琴师。
生病的人总想要更任性一些。
更何况是被身边人捧着长大的禅院直哉,他的心性依旧幼稚。
恨不得自诩世界中心的禅院直哉理所应当地要求身边所有人都得围着他转。
“听说桑原先生也生病了,早上一直躺在床上,没能起来!”
禅院直哉像是触发了关键词,一下子就清醒了不少。
他猛地瞪大了绿眸,勾起的眼尾更明显了。
“什么?你刚刚说什么?”
禅院直哉撑起身,逼视身旁的侍女。
“桑原新也怎么了?”
侍女微微抬眼,并没有和禅院直哉对视。
“桑原先生和直哉少爷一样,发了高烧。”
禅院直哉错愕。
难怪没看见人。
原来是病倒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的机会来了?
这时候要是想对桑原新也做什么,那家伙肯定反抗不了,听说非术师病的时候非常虚弱,有的人连床都下不了。
他大可以在桑原新也的胸前也打两个洞,然后把他最喜欢的绿宝石耳饰给……
侍女试探性地问道:“您要找桑原先生吗?”
禅院直哉重新躺下,盖好被子。
“不。”
他要找。
但不是现在。
“桑原先生应该还挺严重的,听说中午都没怎么吃东西。”
侍女见禅院直哉感兴趣,便多说了点,这位大爷闹起来太折腾人了,尤其是生病的时候,脾气比以往还要坏,这时有件事分散一下禅院直哉的注意力,让对方乖顺一点也好。
禅院直哉神情恹恹。
“是吗?”
“嗯,非术师的体质不比咒术师,桑原先生可能会难受很长一段时间。”
禅院直哉眸光微闪,瞥了边上木讷的侍女,恶意满满地咧嘴笑了起来。
“他活该……咳咳咳……”
还没嘚瑟太久,他猛烈呛咳了起来,刚吞下去的药片差点被他呕出来。
但禅院直哉心里畅快不已。
桑原新也可比他在水里泡得久,病得久也是应该的。
他作为咒术师,肯定好得比桑原新也快。
不出意外的话,他入夜前就会完全退烧。
明天,不,今天晚上他就要去嘲笑那家伙。
“让你们买的东西,买回来了吗?”
禅院直哉冷冷问道。
侍女快速瞥了一圈四周,表情古怪了一瞬,小幅度点了点头。
“已经准备好了,直哉少爷。”
禅院直哉下意识捂上胸口。
“哼,晚饭前放我房间来,我要用。”
侍女瞪大眼睛,瞳孔快速缩放了一瞬,但超强的职业素养让她快速敛好了眼底瞬闪而过的震惊。
“好,好的。”
禅院直哉挥挥手。
“这里没你什么事了,出去吧!”
“是,直哉少爷。”
禅院直哉安然躺下,意识陷入迷蒙。
额头的毛巾再次被熨烫。
禅院直哉不舒服地转着脑袋,呼吸愈发局促,迷迷糊糊间,一只冰凉的手贴上了他的脸,他下意识往上蹭了蹭。
“难受?”
禅院直哉想睁眼,但眼皮重得厉害,根本抬不起来,意识半清醒,勉强把边上人的话给听了进去。
这不是废话吗?
他脑袋都要疼炸了。
还问他难不难受,这已经显而易见了吧?
桑原新也抚开几缕粘在禅院直哉额头上的湿发。
“下回可别玩水了,落水小狗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禅院直哉被捏住鼻子,呼吸不过来,努力了几番,张开嘴喘了一口气。
“哈?”
同样滚烫的手指贴着他的脸抚了过去,带着好闻的馨香,和他房间里的很像,是禅院家特调的熏香,独一无二。
桑原新也简单给禅院直哉擦拭了一下,余光掠过藏在屋内书架顶上一张不起眼的双人合照。
他惊讶地转过头去,仔细看了看,相片边缘已经泛着淡淡的黄,人像都模糊了不少。
钴蓝色的眼底划过复杂之色。
“听话点,也安分点,好好休息,别折腾了。”
禅院直哉迷迷瞪瞪地点头,习惯性地牵住桑原新也的手。
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第22章 夜袭
半梦半醒间禅院直哉觑见屋外黄昏沉落,夜晚如一张雾黑而轻盈的帷幔,悄然飘下。
天黑了!
躺了一会儿的禅院直终于意识到了这点。
他快速扯下额头上还有点湿的毛巾,随意扔到一边,坐起身。
后背粘着衣服,有些黏腻。
咒术师强悍的体质能让他以最短的时间恢复最佳状态。
中午还发着高烧,睡了一下午,差不多好了。
禅院直哉按着自己另一侧肩,活动手臂,缓解四肢的酸软。
怎么麻了?
又没人枕在了上面。
奇怪。
禅院直哉很快就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抛到脑后。
亮晶晶的绿眸左右闪烁了瞬,心底打着坏主意。
他还有事要做。
桑原新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肯定还没好。
非术师在生病的时候可比咒术师要脆弱得多。
大好机会。
禅院直哉迅速把自己打理干净,转而绕到了屏风后面的阴影里。
那地方放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皮夹。
先前他让自己的心腹偷偷出去买的一些特殊工具,今晚就能派上用场。
桑原新也居然敢给他戴那种东西,他当然要还回去!
他禅院直哉不喜欢吃亏!
金发咒术师捯饬好后,小心翼翼地出了门。
“咔——”
障子开合发出了细微的声响,隔壁的桑原新也立刻睁开眼,神思警觉。
他伸出手。
一根黑色的丝线从缝隙中游入,碰到指尖的那刻就像像条小蛇一样顺着皮肤,钻进袖子之下隐匿起来。
毕竟不是自家,他要防着禅院直哉搞突袭,特意放了诅咒在禅院直哉门口预警。
禅院直哉出来了。
现在就在他门口。
桑原新也屏息凝神,在禅院直哉进门的那刻,将冰凉的尖针忽地贴上金发咒术师的颈侧上。
“不许动。”
“你是怎么?”
禅院直哉四肢僵硬,呼吸下意识急促了瞬。
这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觉察不到桑原新也的气息?
难道是因为这家伙不带任何杀意?
桑原新也语气适时惊讶。
“直哉少爷?”
禅院直哉拼命缩着脖子,生怕自己被桑原新也戳个小洞出来。
“敢刺伤我,你死定了!我是认真的!”
针尖没对准他,但要是随便乱动,谁知道会出什么意外?
禅院直哉不敢赌。
他从来都不是会为自己赌一把的人。
桑原新也左耳进右耳出。
“直哉少爷偷偷来我这,想做什么?不是给我送夜宵的吧?说说,这是第几次试图偷袭?我都快数不清了。”
禅院直哉当然不会直接承认。
“你……你没病?”
桑原新也皱眉,眼下说自己有病和骂自己没区别。
“没直哉少爷那么严重。”
房间里太黑,他连手指都看不清,只能贴着禅院直哉的脸侧,感受体温。
“烧退了?”
禅院直哉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通过紧贴的皮肤,发觉了桑原新也仍有些温烫的脸,顿时洋洋得意起来。
“自然!我和你可不一样。”
一句话,仿佛在两人之间划开了一条沟壑。
桑原新也推开那些散落的金发,又捏了捏禅院直哉的脸,似乎是觉得有趣,哼笑了声。
“是吗?哪不一样?我们留着相同颜色的血不是吗?难不成直哉少爷的血是黑色的?”
——怎么能一样呢?
禅院直哉不满地皱了一下鼻子,当即反驳:“当然不一样,我可是咒……”
“咒什么?直哉少爷怎么不继续说下去?”
桑原新也捏了捏禅院直哉的后颈,似警告,也似安抚,但冰冷的指尖游走在柔软的皮肤上时,总让人无端联想到蛇尾扫过。
“咳咳!”禅院直哉蹩脚地转开话头,“我常年锻炼,和你这种只喜欢待在房间里的可不一样,现在你是个病秧子,而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尾音轻快地扬了起来,非常嘚瑟。
桑原新也忽然呵笑了声,刻意放缓了语调,一字一顿地说:
“我生病,还不是拜直哉少爷所赐吗?直哉少爷非要‘玩水’,那我也只好陪着您了。”
禅院直哉后背结结实实地靠在格栅门上,却一点也不踏实,强烈的不安如附骨之疽,顷刻占领他所有感官。
可以说是立刻,他就明白了桑原新也的意思。
——乖一点。
胸口的钝痛久久不散,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禅院直哉忽然想起了正在自己面前威胁的青年于很多年前就站在天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用一种自己特别厌恶的眼神。
那时候他就觉得桑原新也非常讨厌。
明明是个非术师,怎么敢用那种高高在上的目光俯视他。
“别那样看我!”
禅院直哉莫名其妙吼了一句。
“嗯?直哉少爷忘了吗?我怎么会看见你呢?”
桑原新也就算看不见也能想象出禅院直哉此时的表情。
瞪着绿眸,愤恨而恼怒。
大概没人知道禅院直哉其实在一所私立高中短暂借读过,因为某次诅咒事件需要他潜入调查。
当时符合年龄、实力不错、还有时间的咒术师只有禅院直哉。
本来是由东京咒术高专那边负责的,很可惜,护送星浆体的任务正好是那段时间,整个高专都在为此做准备,压根没有多余的人手。
于是,当时在那所高中就读的桑原新也遇上了小他两岁的禅院直哉。
禅院直哉这家伙在禅院家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吧?
还在这跟他装呢!
那就比比谁先把持不住好了。
“呼吸。”
桑原新也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禅院直哉猛地吸入了一口空气,紧绷的肺腑舒展而开,他控制不住地呛咳了起来。
“咳咳咳……”
桑原新也没有第一时间去拍抚金发咒术师的后背,不然很可能会进一步刺激到呼吸道,让禅院直哉更难受。
禅院直哉不禁微弯下些许腰,掌心用力压着桑原新也的肩膀,浑身颤抖不止,喉咙沙痛而涩哑,每一声都仿佛要咳出内脏的碎块。
“被口水呛到了?”
“闭嘴,才不是!”
桑原新也偏了偏头,避开禅院直哉仰头时呼出的湿热气息。
但以他和禅院直哉眼下的姿势,就算再怎么躲,也不可能完全避开。
“难受了?”
禅院直哉睁着带眼泪花的绿眸,胡乱点了点头。
作为禅院家的嫡子,纵使性格再怎么受人不喜,他也是被捧着长大的。
吃了亏、挨了痛都喜欢说出来。
但年纪稍长一点后,他就很少会这么做了。
太丢脸。
他曾被族人的其他堂兄弟嘲笑哭哭啼啼的像个小姑娘一样。
禅院直哉利用自己的术式将那家伙痛揍了一顿,但自那之后,他没再疼了痛了就对着身边人抱怨。
那样只会惹来嘲笑。
直接打回去比嘴巴上说说,让长辈惩罚对方要更可靠得多,也能炫耀自己的实力。
一举多得。
但在桑原新也面前不一样。
他不知道为什么不同。
桑原新也捏了捏禅院直哉紧实的肩头,绷紧的时候能够明显感受到藏于衣料之下的力量,手感很不错。
看样子这位大少爷平常在家确实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勤于锻炼。
只是这两天忙着折磨他,有几天没去武道场那边了吧?
要是到他离开禅院家的那天,禅院直哉的肚子上会不会长出一块软肉?
“怎么又不说话了?嗯?到底哪里不舒服?”
“肺疼。”禅院直哉以一个依赖的姿势重重把额头靠在桑原新也的肩膀上,“被你气的。”
湿热的呼吸洒在颈侧的皮肤上。
桑原新也毫不怀疑,如果禅院直哉缓过劲来后,一定会狠咬他一口。
“怎么会怪我呢?是怪直哉少爷你自己啊!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你是怎么欺负我的吗?从始至终,都是直哉你先动手的。”
禅院直哉鸦色的羽睫轻轻颤动,下唇瓣被他咬得发白。
两边的腮帮子被两根手指捏住,禅院直哉被迫仰起了脸。
桑原新也无光的钴蓝色双眸空洞又虚无地注视着他,指腹缓缓摩挲着禅院直哉脸颊上的皮肤,从脸颊到眼尾。
“你说,这一切是不是直哉少爷你自找的呢?”
“你!”
青年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又恰到好处,却对准了禅院直哉脆弱的眼睛。
“直哉,你看看,你连反驳都没有底气。”
桑原新也顺着禅院直哉的眼眶描摹,亲昵又自然地说。
禅院直哉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生怕桑原新也抠进他的眼睛,把眼珠子挖出来。
“你怎么敢?”
平常能毒死人的嘴巴这时候倒说不出什么重话了。
心中憋着一口气想要宣泄。
可眼前人显然不会任由他随意发脾气。
桑原新也笑了笑。
“你来来回回只有这几句话?有点词穷啊!”
分散禅院直哉注意力的同时,空余的那只手快速从这位大少爷后腰上抽出一个柔软的皮夹。
“这是什么?”
禅院直哉猛地摸向后方,心里一咯噔。
桑原新也利落解开上面细细的皮绳。
皮夹摊开,冰冷的银针暴露在空气中,指腹顺着针身抚过。
与桑原新也手上那根如出一辙。
“你也想在我身上打下标记吗?”
禅院直哉:“!”
完了!
第23章 噩梦
桑原新也低头把玩着那根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银针,没有说话。
夜晚安静得可怕,刹那间屋外的虫鸣声好似被某种力量尽数抽走,整片空间俨然成了寂静之地。
禅院直哉咕咚一声咽咽口水。
他扭曲地扬起一个虚假的笑容,就像是平常应付家里那些人一样,戴上伪善的面具。
“我可以解释。”
桑原新也:“嗯?”
这个语气词过分危险,禅院直哉顺着后背的格栅门往边上挪,背在后边的手摸索着门缝。
一时之间,心如擂鼓。
“啪——”
禅院直哉的肩不小心碰到了墙上的开关,悬挂于房间正中央的和纸吊灯忽然亮起,柔和的光线瞬间驱散大半的黑暗。
桑原新也被突如起来的亮光刺激得压了压眼尾,并迅速放松下来,尽可能让瞳孔的缩放不要那么明显。
禅院直哉看到锃亮的银色针身在桑原新也那几根骨形好看、白皙修长的手指间打转,莫名发怵。
“直哉少爷怎么不说话了?”
桑原新也前几天就发现叫“少爷”比直接叫“先生”更有趣。
禅院直哉每次都不自觉地竖起耳朵仔细听。
像只傻里傻气的狐獴。
禅院直哉摩挲着指腹。
“我说我买来玩的,你信吗?”
桑原新也抿平唇线,兀地呵笑了声。
金发咒术师原地炸毛,差点跳起来。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不信啊!”
黒发的调琴师勉为其难地说。
禅院直哉松了口气。
桑原新也话锋又是一转。
“不过,直哉少爷买都买了,不用一下,岂不是浪费了吗?”
禅院直哉心脏陡然提起。
但恶犬逼急了,咬人可十分凶残。
他猛地拽过桑原新也的衣领。
“我警告你,别太过分,这里可是我的地盘。”
细细密密的刺痒从颈后传来。
两根银针对准了他。
桑原新也:“直哉刚刚说什么?我没怎么听清。”
禅院直哉死死咬着下唇瓣。
“你……”
“还是你比较过分点吧?这个点我本来都该睡了,你还过来搞偷袭。”
禅院直哉尖刻道:“我没有!”
心下却没底。
桑原新也唇边带笑。
“没有?那这个什么?别告诉我是钩织用的棒针。”
银针亮莹莹的。
异常浓黑的羽睫在下眼睑上投下一片安静,钴蓝色的眼睛宛若一片不可测的深海。
禅院直哉心中直打鼓,倔强地瞪视着桑原新也。
全摊牌显然不符合他的性格。
他也做不出这种事。
丢脸。
还不如说是给桑原新也带夜宵的呢!
“对,就是那个。”
桑原新也:“……”
他怀疑禅院直哉连钩织要用到什么工具都不知道。
禅院直哉彻底恼羞成怒。
“我说是就是,你居然质问我?”
“好叭……那真的太可惜了,我还说如果直哉你点头说‘是’的话,我不介意你在我身上留下标记。”
桑原新也故作遗憾。
禅院直哉:“……”
什……什么?
要是改口,实在是拉不下脸。
桑原新也掌心贴在了禅院直哉胸口的位置,轻缓地按压了一下,力道不重,但禅院直哉却抽了一口气。
“以后别随随便便欺负人了,别人要是报复回来,你也能理解的吧?”
他脾气还算不错。
但凡来个性格暴躁,实力又强的,禅院直哉可不只是胸口痛那么简单了,迟早有天把自己作死。
“要你管?你又不是我的谁!”
“这倒是,也轮不到我管,我确实不是你的谁。”
“……”
禅院直哉攥紧拳头,恨不得把自己的骨头都捏碎,脸颊涨红。
更生气了!
“还难受?”
桑原新也问道。
禅院直哉再次点头。
“都怪你。”
“今天没人给你擦擦身吗?”
禅院直哉抬眼怒瞪。
“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那还不是因为他身前挂着的这两枚东西!
这家伙是怎么好意思问出口的?
桑原新也笑了笑,声音放缓了一点。
“我给你看看?应该早就好了才对。”
咒术师的体质可不是口头上说说的。
禅院直哉低低地“嗯”了一声,手却猛地捏紧了桑原新也的手腕。
力道奇大,他手背的青筋如同游蛇般虬扎在皮肤之下。
桑原新也:“放心,会好的。”
禅院直哉阴恻恻道:
“你还说你看不见?”
“看看”?
真瞎,怎么会说这种话?
这家伙从头到尾都是装的吧?
难道认出了他,也和他一样,是故意的?
自己的长相这些年来没太大变化。
桑原新也面不改色。
“不好意思,说习惯了,我现在虽然看不见,但触觉还是很灵敏的。”
禅院直哉浑身发烫,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般,直接扔开了桑原新也的手。
“撒谎。”
桑原新也有恃无恐。
“那你找出证据来。”
禅院直哉头更晕了。
调琴师命令道:“去把棉签拿过来,然后躺着。”
禅院直哉刻意强调:“我是病患。”
桑原新也皮笑肉不笑:“我也是。”
他现在还有点低烧。
禅院直哉可是活蹦乱跳的。
谁才是病患,心里没点数?
乖乖给他拿东西去吧!
多关照他一点怎么了?
禅院直哉盯着桑原新也带着病态的脸,重重踩在了榻榻米上,像是将脚下的地板当成了桑原新也。
他幻想着将对方狠狠碾压在脚底下。
“脚不痛?”
桑原新也的声音飘了过来。
禅院直哉:“……闭嘴。”
金发的咒术师骂骂咧咧地拿来了东西,乖乖在软榻上躺下了。
“如果之前没好透,可能还会发炎发脓的。”
禅院直哉转头,“什么?!”
桑原新也面不改色:“谁让直哉少爷直接跳水里了?”
那湖看着干净,水里的细菌可不一定少。
“我那是为了谁?还不是要救你!”
桑原新也冷笑。
“那我又是怎么掉进湖里的呢?”
禅院直哉不说话了。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桑原新也!你绝对是装的!”
桑原新也的手指在胸口一点,禅院直哉骤然哑声。
“证据呢?”
他咬死了这点。
禅院直哉:“……”
他会找出证据的。
桑原新也低声说:
“既然没什么事,直哉你可以带着你的棒针走了。”
戏谑的声调很轻,像片羽毛轻轻在耳畔扫过,在心湖中留下层层叠叠的涟漪。
禅院直哉却是浑身一僵,眼睑微抬,桑原新也艳红的唇瓣尽在咫尺。
“……我要在这里睡!”
桑原新也挑眉。
禅院大少爷掀开被子,动作迅速地钻了进去,绿眸则是直勾勾地盯着人,蛮横宣布:
“禅院家的一切都会是我的,我想在哪睡就在哪睡!”
……
【我让你去做个任务锻炼锻炼,不是让你去谈情说爱的。】
「不,我没有。」
【女人也就算了,居然还玩起了男人。】
「不是。」
【你倒是跟你的那些庶兄们不太一样。】
「……」
【禅院直哉,我看你是在家里待久了,脑子也不清醒了。】
「爸爸……」
……
桑原新也困惑地撑起上半身,看着身边不停冒冷汗的禅院直哉。
这是……
做噩梦了吗?
……
【这事要是传出去,京都这边的贵女谁还敢嫁你。】
「我可是禅院家的……」
【原来你还记得自己是禅院家的咒术师啊?】
「我没忘!」
【呵,我不得不说,直哉你有时候很聪明,把人藏得挺好的,我让人去查了那个男孩,居然一无所获。】
……
金发的咒术师不自觉地蜷缩起上半身,急促呼吸着。
桑原新也手按在禅院直哉的肩膀上,考虑要不要直接把人叫醒。
……
【还是你觉得禅院家迟早是你的,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我绝对没有这么想,爸爸!真的!」
不,是假的。
【啪——】
巴掌狠狠落下,脑袋顺势别向一边。
【赶紧断了,这事都快传到五条和加茂家那边去了,你难道想要被他们嘲笑到死吗?】
「不要!」
……
禅院直哉狠狠颤抖了两下,猛地惊醒,不自觉地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另一具温热的身躯。
他被吓了一跳,险些叫出声来。
桑原新也倦懒地眯了眯眼。
禅院直哉可算是醒了。
跟禅院直哉一起睡觉是一件有风险的事。
鬼知道这家伙会不会突然搞袭击,这导致他根本没打算睡熟。
这可不能怪自己疑神疑鬼,禅院直哉的人品根本经不起考验,实在是不值得他付出信任啊!
没想到逼近清晨的时候,禅院直哉忽然做起了噩梦。
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似乎是用呓语辩解。
他没听清。
他从被子里抽出手,温热的手心贴上了禅院直哉冰凉而湿冷的额头。
嗓音倦懒地问道:“怎么了?”
他才知道禅院直哉睡觉这么不老实。
一晚上翻来覆去不说,手脚还动来动去的。
禅院直哉摇摇头,转了个身,犹豫了几秒后,佯装淡定地抱住桑原新也。
“闭嘴,别打扰我睡觉。”
桑原新也:“……”
真是要被气笑了。
到底谁打扰谁?
禅院直哉嗅闻着对方藏在身上与十年前如出一辙的淡香,垂下的眼皮完美遮住了深埋于其中的阴翳。
“……也没什么。”
不过是梦到了禅院直毘人而已。
呵。
他会当上家主的。
爸爸他已经七老八十了,应该快死了。
第24章 谈谈
久久没听见禅院直哉再吭声,没睡好的桑原新也迷迷糊糊合上了眼。
但心中始终拉着一根弦,以防禅院直哉灵光一闪,给他来点突如其来的惊喜。
禅院直哉是真做得出来。
“你干嘛?!”
桑原新也闭着眼突然扣住了禅院直哉的手腕,指尖离他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
“你……”
禅院直哉本想怒斥桑原新也果然是骗他的,哪知道对方压根就没睁眼,瞬间气涨红的脸渐渐染上些许苍白,最后皮肤上只泛着淡淡的绯红。
想骂人。
桑原新也像是有读心术。
“直哉少爷难道不知道看不见的人,其他感官会很敏锐吗?”
禅院直哉恶声恶气地驳斥了回去。
“我当然知道!你这是什么语气?”
桑原新也哼哼一笑,不置可否,重新缩回被子里。
禅院直哉哪还有什么心情睡个回笼觉,坐起身,推了推裹在被子里的桑原新也。
他不开心,别人也别想高兴。
“起来,别睡了,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不知道吗?”
“不。”
桑原新也痛苦地抓着被沿,盖过头顶。
他大晚上防着禅院直哉给他来阴的,还要抵抗对方不太老实的手脚,还没怎么睡呢!
况且,他本来也不是什么喜欢早起的人。
“是被窝缠住了我,它说,如果我现在起床,它就要绞死我,我很惜命,还不想死。”
禅院直哉:“……”
胡说八道什么!
桑原新也沉闷又异常认真的声音再次从被子里传了出来。
“我最好还是听它的话。”
拒绝起床。
禅院直哉黑着脸和桑原新也展开拉锯战,妄图将这家伙和被子分离。
他扯了扯刻薄的嘴角,讥讽道:“怎么?里面还有一只特级咒灵胁迫你不成?你要是出来,它就要诅咒你?”
刚说完,他就意识到不对劲了。
遭了。
空气静寂。
桑原新也露出一对雾蒙蒙的钴蓝色眼眸,困惑地耸耸眉头。
“咒灵?那是什么?”
禅院直哉改口:“幽灵,我说的是幽灵。”
“是吗?”
“当然,不然还能是什么?”禅院直哉眼皮子跳了跳,生怕桑原新也再问下去。
桑原新也没说话,沉默的时间足以让禅院直哉心里不停打鼓。
他突然弯起了眼睛,像只干了坏事的狐狸。
“这样啊!京都话里幽灵的读音好特别,和寻常的不太一样。”
禅院直哉如释重负。
他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和桑原新也是不一样的。
也不想让这人知道他咒术师的身份。
他们的世界本就不同。
桑原新也只是个普通人。
根本没必要。
反正这家伙……早晚会走的不是吗?
“直哉少爷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桑原新也冷不丁问道。
禅院直哉紧了紧捏着被角的手指,嗓音听起来有些尖刻。
“我们俩是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把我的事告诉你?”
——「直哉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如果你坦白,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禅院直哉仿佛看到了钴蓝色眼睛的少年跟他这么说。
“是啊!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我只是禅院家聘请的调琴师。”
桑原新也淡漠说道。
禅院直哉顿时有些呼吸不过来了。
桑原新也开始赶人。
“直哉少爷要是没事,还是赶紧回去吧!您也不想让别人看到你从我的房间里出去吧?”
心里有鬼的禅院直哉哪还敢多留,连衣服都没整理一下,皱巴巴的就跑出了门。
“砰——”
推门撞击,发出声震响。
……
那天早上的对话好似几滴晨露,太阳一升起便消失得一干二净,不留一丝痕迹。
调琴师和禅院家的少爷。
桑原新也和禅院直哉再次回到这重身份上。
什么都没变,又好似什么都变了。
禅院直哉不知道在犟什么,仍然不肯放桑原新也离开,在调琴的时候总是想尽办法挑刺,非让桑原新也多调一遍。
桑原新也无声地笑了一下。
知道这位少爷是吃一堑忘一智的类型,安静了几天,他还以为是最近训练太累,没精力来折腾他,今天满血倒是复活了。
桑原新也今天第五次被要求重新调音后,十根手指同时压在了白色琴键上重重按了下去,几个键的音霎时重叠在一起,直冲脑门。
“直哉少爷。”
禅院直哉不自觉地挺直了自己的腰脊。
桑原新也偏了偏头,将脸朝着窗边坐在琴凳上翘着腿的禅院直哉。
穿着纯白足袋的脚晃来晃去,时不时弓一下足背,从小腿到脚尖几乎形成一条直线。
至少今天的禅院直哉没嚣张地把脚搭在钢琴上。
桑原新也不说话,禅院直哉心里像有把重锤敲来敲去。
“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他磕磕绊绊地问了出来,微颤的声音里夹杂着不少的心虚。
桑原新也面不改色:“我没有看着你啊!”
禅院直哉胸腔里的咚咚声变大:“……那就别把……别把你的眼睛朝着我的方向。”
真的很瘆人。
尤其是在这家伙似笑非笑的时候。
桑原新也勾唇,看似真切地笑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比较喜欢朝着有声音的方向,就像说话的时候要看着人一样,这是礼貌,不过既然直哉少爷说了,那我就不对着你了。”
说完,黑发青年转回了头,垂下眉眼,修长的十指轻快地在黑白琴键上跳跃,一首雀跃的曲调流淌而出。
禅院直哉滚了滚喉结。
预感不妙。
桑原新也一这么笑,可能要遭殃。
他还是先出去比较好。
连番试探了几天,他也知道桑原新也的底线在哪。
再不收,这人就要对他动手了,不能给桑原新也教训他的机会。
先跑到门边。
哪知道还没走出几步,桑原新也反手就抓住了他。
准确而坚定。
禅院直哉错愕。
“你,你怎么……”
他已经走得很小心了,要不是桑原新也背对着他,他又要怀疑这人是在装瞎。
桑原新也不用看禅院直哉此时的脸色就知道这位少爷想说什么。
“直哉少爷走路时带动了气流。”
禅院直哉压低声音,色厉内荏地警告:“……你想干什么?我家的侍从就在外面,要是你敢对我做什么,我就喊人了。”
“喊人做什么?看直哉少爷你被我欺负?直哉少爷这时候倒是不觉得没了颜面?”
桑原新也狠狠拿捏。
他可太了解禅院直哉了。
——爱面子。
还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那种。
禅院直哉绿眸睁圆,房屋在他眼前倒转,等回过神来时,他的脸已经被按在了黑白琴键上。
“你想做什么?绝对不可以!”
刺耳又沉闷的几个键音响起,震得禅院直哉脑袋都有点嗡嗡的。
“直哉少爷真的很喜欢说‘不可以’,这也不行,那也不可以的,真不知道怎样你才能满意。”桑原新也托着下巴,“看来是我这几天对直哉少爷实在是太好了。”
不得不说,禅院直哉有时候就是让人拳头痒痒。
“上回你已经打了两个洞了,你不能,不能在我身上再打了,要是被人发现……”
“放心,不会的。”
大少爷的皮肤太敏感了,要是再打,可能又会发炎。
“那你想干什么?”
桑原新也俯下身,放低音量。
“我在思考,你说,外面的人听到这的动静,会以为我们在做什么呢?”
禅院直哉:“!!!”
……
琴声奏响。
路过琴房的人纷纷皱起了眉。
外面刚好路过禅院兰太好奇地抬了抬脖子,往二楼敞开的窗口那看。
“直哉哥在做什么?弹得也太难听了!”
“乱弹的吗?”
几个禅院家的术师面面相觑,借着嘈杂的琴音,叽叽喳喳了起来。
“嘘——”
“应该是那个来了半个多月还没走的调琴师。”
“直哉那家伙就是在故意折腾对方。”
“不让人离开。”
“真可怜。”
“居然被直哉那个人渣盯上了。”
“该不会被按在钢琴上打吧?”
“直哉哥真是坏啊!”
“可不是嘛!”
一行人渐行渐远。
跟在最后禅院兰太挠挠头,十分困惑。
“怎么好像有哭声?错觉?”
……
和风老宅大多数都是木质,舒服是舒服,木制住宅的隔音也成了一大问题。
但不隔音也有不隔音的好处。
“直哉少爷。”
双手撑在钢琴上的禅院直哉被吓了一跳,浑身哆嗦着给后面的桑原新也使了个眼色,又忽而想起对方看不见,心里一阵憋屈。
“放……放开,有人要进来了。”
后者以一种让禅院直哉觉得心焦的速度松了手。
禅院直哉压着怒气。
“不是说了,我在琴房的时候别来打扰我吗?”
门口的侍从低声说道:“直哉少爷,家主大人回来了,他让您去一趟武道场。”
禅院直哉咳嗽了两声,调了调略微沙哑的声线。
“我知道了。”
“是,直哉少爷,请您尽快过去。”
禅院直哉整理了一下衣服,扫视全身,确认衣领之外没留下痕迹才忙不迭跑出了门,生怕后边的洪水猛兽追上来把他叼回去。
“跑得真快。”
桑原新也任由禅院直哉离开,没去阻止,自顾自坐在琴凳上弹起了一首低沉的曲调。
几分钟后,门再次被拉开。
桑原新也余光扫到人影,指尖动作一顿。
“直哉少爷?”
禅院直毘人颔首。
“桑原先生,单独谈谈吧!”
第25章 对赌
禅院家,茶庵·千光亭。
桑原新也与禅院直毘人相对而坐,中间那张四四方方的矮桌仿若一面黑镜般倒映出了庭园中的琉璃春光,美得不可方物。
“嗒。”
茶碗轻轻放在了案桌边缘,桑原新也扶着碗沿,稳住其中荡漾的水波,钴蓝的眼睛略微抬起,凝望着对面捻着一撇胡须的灰发老爹。
他单刀直入道:
“直毘人先生特意支开直哉少爷,是想和我谈什么?”
他还以为禅院直毘人有什么重要的事,匆匆忙忙叫了禅院直哉过去,原来是故意的。
大少爷现在估计在家里绕圈子,到处找老父亲,没看到人肯定大为恼火。
禅院直毘人的目光从酒壶后边错开,先是打量起桑原新也那张带着浅笑的漂亮脸蛋,又看了看对方的坐姿。
——端庄雅正。
标准的跪坐。
和他的小儿子禅院直哉完全不同。
那小子只有犯错求到他面前的时候才会坐得这么规矩,平常跟没骨头一样,一坐下就得靠着什么东西才舒服。
真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看看别人家的,再看看自己家的……啧啧啧。
最后,禅院直毘人鹰隼般犀利的视线定在了桑原新也黯淡无光的双眸上。
他没回答桑原新也的问题,转而说:“我倒是不知道桑原家主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瞎子。”
族里那些人是怎么做的背调?
坐在他面前的俨然就是个咒术师。
“呵……禅院家的情报挺厉害的,只花了半个多月的功夫就查到我了。”
见身份被戳穿,桑原新也脸上温煦的神情一扫而空,整个人往前一靠,手肘压在冰冷的桌面上,懒洋洋地支着脑袋,眼皮子半抬不抬的。
气质当场来了个翻天覆地的大逆转,温柔的表相被毫不留情地撕开之后,那张本就艳丽的脸愈发妖异惑人。
禅院直毘人脸黑了又黑,决定把之前的想法收回。
这话不用听语气,光是直接写纸上,就能直接看出是在阴阳怪气。
“哪里哪里,桑原家主隐姓埋名装了二十多年的非术师才叫厉害。”
桑原新也抬抬茶碗,朝禅院直毘人一敬,扬起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十分“谦虚”道:“禅院家主谬赞谬赞。”
禅院直毘人冷笑了一声,给自己灌了一口辛辣的酒酿。
“……桑原家主这样的人,我倒是第一次见。”
平常见惯了脸皮薄的,上来一个这么厚的,还挺难让人招架。
桑原新也神情一肃,字字恳切道:“那禅院家主得出去走走看看,一直在家里,岂不是成了一块朽木吗?万一被虫子蛀了,可就不好了。”
老古板,见识少就该多出去睁眼看世界。
禅院直毘人酒也不喝了,就捻着胡子凝视着对面笑得见牙不见眼的俊美青年。
“……”
这话说的,他都想揍人了。
空气短暂凝滞。
桑原新也与禅院直毘人不约而同地跳过了这别样的“吹捧”,同时抬起手,把茶碗和酒杯端到嘴边,喝酒品茶,一点也不带尴尬的。
“禅院家主是怎么知道的?”
桑原新也有点好奇。
禅院直毘人砸吧着嘴,露出了一个智慧而精明的表情。
“去参加例行会议时,恰巧见到一位姓桑原的咒术师。”
又想到自家请的调琴师也是这个姓……
疑心之下,就派人去查了。
嘿!
顺藤摸瓜下去,人家家主就叫“桑原新也”,这不是“巧”了吗?
桑原家其实是个不太起眼的咒术师家族,平常行事低调,几乎没怎么见过姓桑原的咒术师,再加上本家在东京,就更不起眼了。
桑原新也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御三家的例行会议。
听着好像只有三个家族,但实际上参会者是由五条、禅院和加茂为首的咒术世家,桑原家的人一般会跟着五条家一起。
毕竟有好几层姻亲关系在,而他本人就有两家血脉。
“我还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禅院直毘人竖起手掌,挡在嘴边,做出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样子,“桑原家主想听一听吗?”
桑原新也定定盯着禅院直毘人,配合地正了正色。
“洗耳恭听。”
禅院直毘人花灰色的眉毛一抖一抖的。
“直哉之前那个男朋友,是你吧?”
不得不说,禅院直哉这小子还是挺谨慎的。
在外和桑原新也保持距离,还和知情的人立下了束缚,当年愣是没让他查到那个男对象是谁。
那所私立高中里的人长得一个比一个好看,男俊女美,还真找不出禅院直哉和哪个男生有不正当关系。
但从桑原新也这边下手就不一样了。
桑原新也战略性后仰,眼睛弯起,轻快地笑了起来。
“禅院家主这不是知道了吗?再问我就没意思了吧?”
他又叹了口气。
“还是挺让我伤心的,直哉居然连个真实姓名都不告诉我。”
还好他在遇到禅院直哉的第二天就知道对方真名了。
禅院直毘人的酒葫芦在如镜般的桌面上转着圈,鲜红的色调与漆黑的镜面形成鲜明对比,刺眼得不行。
他切入今日谈话正题:“要跟我打个赌吗?”
“禅院家主你……要跟我赌?”桑原新也用了一种极其不可思议的语气。
“怎么?不行?”
“当然可以!”
桑原新也笑了起来,原先看着无神的钴蓝色双眸中仿若洒上了耀眼的砂金,晶亮非常,眼底的兴奋丝毫没有掩饰。
“自从高中毕业之后,已经很多年没人跟我玩过了,禅院家主确定吗?我从来没有输过哦!无论是什么。”
禅院直毘人颔首。
“自然。”
“那禅院家主想要玩什么?彩头呢?还是说,只是简单玩玩而已?”
“彩头你定,如何?”
桑原新也也不扭捏,干脆道:“我赢了的话,禅院家在和歌山那边的训练场,划给五条悟。”
他们家什么也不缺啊!
五条家有自己的训练场,用不到。
给五条悟好了,正好他要收几个学生,扔过去练一练。
禅院直毘人眸光闪动,意外道:“为什么不是桑原家。”
看来桑原新也和五条悟关系不错。
桑原新也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家的人又不喜欢出门。”
全家上下都爱当家里蹲。
桑原家的祖传术式不需要持有者拥有顶尖的体术,这也导致他们家上上下下的人都爱待自己屋子里写写画画,他这个家主还见不到几次族人呢!
出门训练?
那可真是要了他们家人的命了。
“再说了,和歌山离东京太远,那么禅院家主想要什么呢?”
“如果我赢了,你得给禅院家15把一级咒具,1把特级咒具。”
桑原新也眸色深深。
狮子大开口啊!
他记得有把特级咒具就被拍到了5亿。
15把一级咒具加起来不比5亿低。
就算有价格,也不一定有货。
他总不能去五条家的忌库掏吧?
感觉要少了,有点亏。
禅院直毘人都快成人精了,哪还看不出桑原新也的想法,大手一挥。
“你赢了的话,禅院家在上京区金阁寺附近有座百年町屋,一起送给你如何?”
桑原新也这才勉强点头。
“禅院家主还没说要和我玩什么。”
禅院直毘人神秘兮兮地笑了起来。
“你猜,直哉他会选你,还是选禅院家?”
桑原新也诡异地沉默了瞬。
“就这个?”
他还以为是什么呢!
禅院直哉这父亲也挺有意思的。
他忽而笑了起来。
禅院直毘人抬抬下巴,长长地打了一个酒嗝。
“不错。”
白拿15把一级咒具,1把特级咒具,为什么不呢?
偶尔他也想学年轻人一样,玩个无伤大雅的小游戏。
桑原新也用指尖点着桌面。
“您觉得直哉会选什么?”
“显而易见。”
“您还是不够了解您的儿子啊!”
禅院直毘人心中升起微妙的不爽。
“你又有多了解呢?直哉他绝对选择禅院家。”
那小子最想要的就是当家主。
桑原新也笑而不答,转而拿出了一枚小小的五元硬币,将其放在蜷起的食指指节上。
“禅院家主猜是正面还是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