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楚弈一一作了解答,听完虞礼轻轻“啊”了声,似乎是对能预见数月后的道别而下意识感到怅然,总归分别是一件令人难过的事。
谢楚弈察言观色,换上轻松的口吻以调侃来转移注意力:“但是你放心,一有空我就会回来的哈,有什么重要的事儿我也会马上回的,比如你俩…欸话说你俩应该没那么快结婚吧?”
话题跳转得太快,直接问得虞礼一脸懵。
谢楚弈话说出口就有先见之明地意识到自己要挨打了,极其熟练地低身一躲,果然避开了江霖直直抡过来的一沓卷子。
……
放假这天天气好,江霖和虞礼带着猫出门溜了一圈,虞礼顺便巩固了一番自从学会之后又许久没练过的自行车,两人一猫临近正午才回来,吃过午饭后也没闲着休息,开始通力合作完成给猫剪指甲的任务。
受一根猫条蛊惑的江植树乖得很,伸爪子也很配合,乖乖巧巧窝在虞礼怀里的样子让江霖忍不住连拍十几张照片,拍完也没做任何删减,一股脑全发进他那几个朋友的小群里。
家里同样养宠物的的范弛回复最快:【你家孩子可以当童模,但我家孩子也不赖】
说完也二话不说发了一堆他家那只大金毛各种角度的狗照。
突然谢楚弈也加入进来发出几张兔子照片。
江霖和范弛都有些诧异,询问他什么时候养兔子了?
谢楚弈理直气壮:【我没养啊,为了融入你们所以偷了几张网图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江霖发了串省略号,范弛回了个抽象表情包,群内默契地重新回归安静。
柳婶回来的时候虞礼刚好接了个池淼淼打来的电话,江霖则半躺在沙发上逗猫玩,植树最近最喜欢在沙发与茶几间跳来跳去,尽管指甲已经被剪得很勤了,沙发上还是留下了肉眼可见数不清的抓痕。
正好物业送了快递到门口,柳婶顺便一并带进屋里,这个家里日常频繁网购的只有江霖,她也没仔细看过收件信息,下意识把几个快递盒都堆到茶几上。
纸盒似乎对小猫有天生的吸引力,植树上一秒还在对江霖手里逗猫棒上的羽毛跃跃欲试,眼前所有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快递盒上,不断伸爪子扒拉着纸箱子。
“行行,给你拆行了吧。”江霖嘀嘀咕咕说完这句话,忽然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被虞礼传染了,居然也不知不觉开始对猫说话了。
纸箱里通常还是纸质礼盒,江霖刚把空箱子放到地上,自家猫仿佛触发到什么程序,紧跟着就跃进了箱子里。江植树现在都八斤多了,虽说是正常体型的范畴,跳下去的时候还是发出一声厚重的“Duang”。
江霖垂眸看它:“你现在挺敦实啊。”
敦实的小猫咪从箱子里探出圆滚滚的脑袋:“喵~”
江霖笑笑,继续拆别的快递。他买东西向来都是“顺手的事”,尽管最近消费欲望已经降低了很多,大件贵件很少买了,但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倒是一直没断过。
虞礼有时候帮他拆快递,经常拆出一些虽然看不懂但很确定没什么用的小东西,对此江霖的解释是这是他日常解压的一种方式,她也就心了。
今天的快递不多,江霖拆出几盒怪味口香糖,准备带去学校整蛊谢楚弈他们用。
又拆出两瓶水乳套装,这是虞礼一直在用的牌子,前两天江霖赖在她房间里的时候厚着脸皮试用了一下,竟然出奇得好用,于是当即下单了同款。
而后是一瓶熟悉的香水,是去年某次考试后虞礼送他的同款,江霖喷得勤,一瓶正装没两个月就见底了,如今已经是他第三次回购。
此前虞礼曾随口提过要不要换一款香水,一直用同一种味道不会腻吗?
江霖反问她:“既然这样,怎么上次我不小心把你那支钢笔摔坏了,我说给你重新买一支你也不肯,非得送去修呢?”
虞礼:“……那不一样,那是你送我的笔。”
江霖不觉莞尔:“怎么不一样了,那香水不是你送我的?”
虞礼便鼓鼓脸腮,不说话了。
一遇到难回答的问题总是卖萌。江霖每每想到还是会觉得她好可爱。
他轻哼着歌边继续拆着快递,直到划开最后一只飞机盒,里面用丝绒布袋装着一条手串,江霖看着这串珠子各不相同的手串,想半天也想不起来自己有买过这个,而后继续翻箱子才发现布袋下还压着一只信封。
封壳正中心手写着大大的“致虞礼”三个字,笔锋棱角分明、字迹遒劲有力,而右下角的位置则用小一号的字体留了落款——左予扬。
江霖横看竖看、近看远看、粗看细看,都很难说服自己也许这是位女生。
第143章 昏头
143.
虞礼打完电话回到客厅的时候, 就看到江霖伏在沙发上,脑袋上顶着看上去不是自愿趴在这儿的江植树,一人一猫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有些幽怨。
虞礼感到莫名:“怎么啦?”
江霖顶着猫, 仿佛这样能使自己更有底气, 虽然表情依旧怨念:“我刚刚拆了快递。”
看出来了。虞礼目光扫过茶几上散乱的一堆东西,口香糖、水乳、香水……怎么又买一样的香水呀, 她记得他都攒了好几个一模一样的空瓶子了, 连他展示柜里的几辆跑车模型都给那堆香水瓶让位了。
江霖等她在沙发坐下后,才把偷偷藏在靠枕下的飞机盒拿出来,态度上尽显不情不愿。
接过盒子时, 虞礼的第一反应是:“不要直接把快递盒子放在沙发上呀, 很脏的。”
“柳婶喷过酒精才拿进来…这不是重点!”江霖抬手在硬邦邦的纸盒表面敲了两下,“快递单上写着你的名字,我没注意看帮你拆了。”
话是这样说,语气倒没听出来有丁点儿抱歉的意思。
虞礼这才低头把注意集中在手里的盒子上, 疑惑着打开后,几乎是和之前江霖如出一辙的流程和反应。先是对绒布袋里装的手串感到茫然, 而后才在盒子底下发现那只信封。
看到封壳上那个叫“左予扬”的署名时,她轻轻“啊”了声。
江霖从她打开盒子起就时刻密切关注她每一帧的反应,尤其是在听到这一声带着点恍然般的“啊”, 他立刻如临大敌般条件反射地接话:“谁啊?!”
到底是谁!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起来一中有人叫这个名字,甚至周边能接触到的人里连姓左的都没听说过。
加上虞礼平时除了晚上睡觉外, 其他时间都和自己几乎形影不离, 江霖怎么也想不通怎么还能有人在自己无知无觉的情况下接近虞礼的??甚至都敢光明正大地把礼物寄到家里来??
这么明目张胆地撬墙角当他是死的啊???
虞礼暂时并未察觉身边人隐隐的咬牙切齿, 甚至从看到那个名字、想到什么后开始,她眼底反而多了几分似是无奈的笑意。
动作小心地拆开信封的同时,她也顺便解释:“是我一位初中同学。”
初中同学。
江霖这才想到在她去年转学来之前都是在黎市生活的, 怪不得他不认识这个人……而后意识到,对于虞礼过去的生活、朋友,自己的了解程度几乎为零。
在他骤然沉默思考间,虞礼已经展开信纸。信里的内容不多,很快便读完了,大致意思是祝她高考顺利,袋子里装的十八籽手串是他前阵子去寺庙祈福请来的,寓意辟邪消灾,希望能保佑她平安。
虞礼眼睛看着这些字,脑海中却不由地浮现出左予扬的模样,明明已经很久没见面甚至没怎么联系过的关系,她也完全想不到对方居然会送礼物来。
“我上次跟他见面的时候还是去年,就是清明假期回黎市那几天,我记得我去他家餐厅吃了饭、和他聊了会儿,想帮他宣传餐厅好像还发了朋友圈……”
虞礼努力回忆着当时和对方聊天的内容,记忆中左予扬的家庭情况并不乐观,妈妈在他初中时便离开了,后来爸爸也生了病,弟弟又在上小学,他没再继续念高中,而是把家庭餐厅的胆子承担到自己肩上……大概是这样的吧。
“我记得。”倒是江霖突然说。
虞礼诧异地抬眼:“你记得吗?”
“就你那两三个月更新一次朋友圈的频率,我平时点进去随便往下划两下就能看到当初你发的那条动态吧,还带着人餐厅的定位。”
不仅如此,江霖甚至能讲出连虞礼都记不清的细节,“你回来以后还跟我们提过,说你这位初中同学当年是受不了妈妈离开的打击才退的学、后面跟他爸在餐厅当学徒、然后他爸脑积水住院了但万幸手术还算成功……”
虞礼听着他几乎是如数家珍的程度,不由愈发震惊:“你的记忆力也太好了吧,那么久之前的细节都还记得那么清楚……那为什么平时让你背几篇作文你会那么痛苦?”
江霖:“……”
江霖:“我也不是对每件事的都能记那么牢,又不是过目不忘的天才来的,只是对这一位…印象格外深一点而已。”
虞礼试图理解,但是没能理解:“为什么?”
江霖想到去年那时候的回忆,想到那次清明放假,虞礼动身去黎市时甚至都没提前跟他打过一声招呼,包括在黎市那几天也没发来任何信息,唯一的消息就只是她突然发了条朋友圈,三张照片,其中一张甚至还是一个男生端着托盘的背影。
“还能是为什么。”少爷整个人往后一趟,脑袋后仰的时候,头顶的小猫也顺势跳走了,他顶着一头被猫蹭后乱糟糟的头发,似乎有种不修边幅的豁达,“——吃醋了呗当时。”
坦诚到反而让虞礼不知所措。
“但我猜你肯定没发现。”
虞礼如小鸡啄米般点头:“确实完全没有。”
“那当然,”江霖短促地哼笑一声,“哥毕竟还是很会伪装的,何况你回来后不是还给我带礼物了,就那条雨滴手链,后来被改成挂件到现在都还挂我书包上呢,哦说到这个,当时我还以为就只送我呢,没想到你给所有人都带了礼物,哥当时真的很心碎的好吧。”
虞礼暂时无暇顾及他这时隔一年之久的控诉,只是后知后觉:“啊,不过去年清明…那时候我还没转学过来多久吧。”
“怎么了?”
“就是有点没想到。”她笑笑,“我还以为你那时候不太喜欢我呢。”
江霖原本半眯的眼睛倏地睁大了:“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没等虞礼回答,她手机先响起了收到新消息的提示音。
一看,正是左予扬发来的。
虞礼没避着人,大大方方地把手机屏幕搁在手边的靠枕上,让刚才还在直言自己吃醋了的男朋友也能看得清楚。
聊天界面显示,上一次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上个月清明的时候。左予扬问她今年清明回黎市吗,有空的话可以一起见个面,以前说好要请她吃饭来着,顺便可以久违地叙个旧之类的。
对此虞礼的回复是需要备战高考,这次清明就不打算回了。
何况……她如今几乎不跟虞盛晖联系,跟向柳的交流也少之又少,乔霜几乎每次回来都会悄悄拉着虞礼语重心长地提醒她,重复提点让她目前只管高考就好,其余的事情大人自己会解决的,让她不要分散注意力或操多余的心。
左予扬的措词很有礼貌,不论是上次还是这次,他都是将要说的话编辑完全,再将整段话一齐发送。礼貌之余,也能看出对方的边界感。
刚收到的信息是他说擅自寄了礼物给她希望不要介意,刚才看到快递显示签收了,十八籽手串是他月初去庙里还愿时顺便求的,如果虞礼觉得不方便的话不戴也没关系,只是希望能祝她高考顺利,也祝她生活平安。
虞礼认认真真地对他表达了感谢,说手串很漂亮,说不好意思麻烦他费心了,也解释了因为自己洗手比较频繁,据说十八籽手串不可以沾水,所以的确不方便佩戴,但她一定会好好珍藏这份心意的。
左予扬发来一个开朗的表情包,半开玩笑似的感谢她实话实说的真诚。
虞礼想了想,还是问他为什么会突然想送礼物给自己呢?
稍等了片刻,左予扬发来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淡黄色的便签条,被折了两折,能隐约看到透过纸张的字迹,但纸条没打开,看不清上面具体写了什么。
左予扬:【我猜你大概率不记得了】
左予扬:【初三下半学期,我辍学之前,李老师发动全班都给我写了鼓励的纸条,这张就是你写的哦】
左予扬:【其实初中的时候我在班上没有关系特别好的朋友,跟你更是基本上毫无交集,但我没想到你能愿意写这些,虽然你应该不记得了,但对我来说这些话真的在我很难过的时候有帮助到我】
左予扬:【所以我就觉得,一定要还你这份人情】
这件事去年去他家餐厅时他就提过一次,虞礼很想知道那张旧纸条上究竟写了什么,想让他展开拍给自己看看。
但被对方拒绝了,左予扬发来一句“不行”,配上一个和煦的笑脸。
左予扬:【你不记得也好,就当做是独属于我的珍藏吧,这样我反而能更轻松地面对你,拜托啦】
都这样说了,虞礼也不好再要求什么。
一旁同样一直关注着他们的聊天的江霖忽然很轻、乃至有些高深莫测地笑了一声。
虞礼看向他,江霖敛了敛神色,建议说:“等高考完有机会可以请他吃饭,怎么样?”
“好呀,那我跟他讲。”
最后是以左予扬再次祝她高考顺利来结束的对话。
虞礼退出微信,缓缓叹出一口长气,倒不是有什么难过或者惆怅之类的情绪,其实挺高兴被惦念着,但就是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人类就是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
这时江霖依旧对她之前说的话耿耿于怀,执着地再次问道:“所以你以前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喜欢你呢??”
这话似乎把虞礼问住了,她微微张口,卡壳了几秒才道:“不知道…可能那时候下意识觉得,我们可能不是一路人之类的吧……”
她音量渐微,倒是江霖双目圆睁的。
“不是一路人?”他不可置信地重复道,“咱俩可是从小就订了娃娃亲的,怎么会不是一路人,都相当于是一家人了还不是一路人?”
虞礼一只手捏着信纸,空出一只手去拉江霖的手,很快被对方反握住。
她轻声细语地陈述事实:“但其实,最开始见面的时候,你的确是有点抵触我的吧?”
“怎么可……”江霖下意识地想反驳,话到一半,像是自己先失了底气,因为想到当初虞礼刚转学来时,自己对她的态度的确算不上有耐心,甚至明明是自己打球砸到她了,反而还对她凶巴巴的,“但、但我当初也马上去医务室给你买药膏了啊……”
虞礼眼睛微微弯起:“嗯,这个我是记得的,也是因为那支药膏,我当时觉得其实你人挺好的,也许是刀子嘴豆腐心那种。”
“……”平时不去想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仔细一回忆,江霖难得觉得以前的自己真是挺装挺愚蠢的,同时他又感到庆幸,“还好就算这样你也没有放弃我们的婚约。”
谁料虞礼又“啊”了声,说:“其实之前…本来是想跟你提出要不要解除这个婚约来着。”
闻言江霖不受控地捏紧了她的手,神情紧张得不行:“什么时候??”
“就是刚来江家那会儿呀,我被篮球砸到那天。”虞礼看上去倒是比他轻松些,继续坦言,“不过我当时以为按你的性格你会先来跟我提呢,我都做好直接答应的心理准备了,但那天我等到很晚也没见你找我说。然后毕竟我寄住在你家嘛,我又觉得如果由我来提出的话不太礼貌,就把这件事搁置了。”
搁置着搁置着就一直搁置下去了。
江霖逐渐也找回了关于那时候更多的回忆,但想到的越多,越感到后背发凉,甚至隐隐还有冒冷汗的趋势。
因为他意识到,当初自己的确有想要和虞礼说清楚要和她解除婚约的想法,而且在虞礼刚来江家的当晚他也的确去找她了,房间里没见到人,就去了楼下找,再然后——
对了。是因为看到虞礼哭了。
江霖回忆起的细节更多,他想起虞礼当时通红的双眼、湿漉漉的羽睫、就连眼里晶莹的泪光都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他还想起自己当时下意识想找纸巾,但家居服的口袋里空空如也,最后在手足无措且怀着一股数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感下,不由分说地把她直接推进了就近的卫生间。
因为突然看到她哭的插曲,这才导致他自己那时没能把想说的话说出口,结果再然后就真的没有再提的机会了。
也不能说是没有再提的机会,应该是逐渐的他自己不想再提了才对。
“虽然不知道你当时为什么哭,但是幸好你当时哭了。”江霖回想之后都有种劫后余生的救赎感,有时候所谓的火葬场大概就在一念之间。
“我不是哭,”虞礼解释起来也好笑,“我那时候刚来嘛,觉得寄人篱下没办法心安理得,就想帮柳婶干点活,然后就在厨房切洋葱被辣到眼睛了,于是柳婶就把我推出来让我去洗脸,结果一出厨房就碰到你了,就只是这样而已。”
一起“复盘”之后,才发现原来当初这个算不上是误会的误会,背后的真相竟是如此乌龙。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着坐着,忽然默契地相视一笑,而后笑意彼此互相传染,像是无端地被点了笑穴,越笑越停不下来。
好不容易笑累了,江霖清清嗓子:“话说天凉了……”
话没说完,被虞礼善意提醒:“立夏已经过去了哦。”
她顺手帮他理了理翘在头顶的几缕短发。
“天热了,”江霖从善如流面不改色地改口,“是时候该给柳婶涨工资了。”
虞礼忍不住笑眼盈盈地歪倒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