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服是蓝白色的,书包是暗红色的,带子有些长,垂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拍打着。
她走得很慢,低着头。
庾倩倩放慢速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女孩的脸——瘦削的侧脸,低垂的眼睫,嘴唇微微抿着。
她又抬头看向老村的方向,从这里走过去,起码还得半个多小时。
她停下车,摇下车窗,探出头喊了一声:
“嘉欣。”
那女孩抬起头,停下脚步,看着车里的陌生人,眼睛里带着警惕。
“你怎么一个人在路上?”庾倩倩问。
程嘉欣双手握住书包肩带,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没说话,过了好久,才犹豫着开口:“你是……倩倩姐姐?”
终于认出来了,庾倩倩打开车门,笑着说:“上车吧,你要回家吗?我送你。”
程嘉欣犹豫片刻,又看看前方。
“放心。我不是人贩子,不会把你拐走。我妈也在那呢,我也是顺路回去。”
程嘉欣这才被说服。她走到车后,绕了一圈,又看了看车门,站在那里,手指在门把手上摸了一下,又缩回去。
她怯生生地抬起头:“……这个车门怎么开?”
说完,脸微微红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问了什么很蠢的问题。
庾倩倩愣了一下。
她下车,绕过车头走到后门处,手把手教她怎么拉门把手。
等她坐进去,又告诉她车窗怎么调,下车的时候怎么按那个按钮。
“我以前也不会呢。”庾倩倩笑着说,“现在的车都设计得太复杂了,我第一次坐的时候也摸不着头脑。”
程嘉欣点了点头,书包乖乖抱在怀里,认真说:“我学会了。”
庾倩倩回到驾驶位,发动引擎。
“你怎么一个人走在路上?今天又不是周末。”
“我……我忘记带作业,怕老师骂。所以回家来拿。”程嘉欣语气很是低落。
庾倩倩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初中的时候,被老师骂一顿,真的觉得天都塌了:“那你应该有自行车之类的吧,怎么不骑车回来?”
“因为我发现我又忘记带自行车钥匙。”
庾倩倩这回是真的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也没找你同学借吗?”
“其他同学也要用……我不好意思。”程嘉欣低声。
真是脸皮薄的孩子,怕老师骂,又不好意思麻烦同学。
庾倩倩以前要是忘记带作业,才懒得走这么久回去拿呢……更何况,也不安全。
车子驶上乡间小道。现在乡间的路比以前好走多了,铺了水泥,不再是当年的泥巴路。
但两边还是荒芜的田野,芦苇和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路上无聊,庾倩倩从后视镜里看到程嘉欣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旧手机,白色的壳子,边角磨得发亮,透明保护套已经发黄了,但还好好地套着。手机挂坠是个透明亚力克,封着个白发黑罩二次元男子。
“五条悟?”
程嘉欣眼睛很惊喜地亮起来:“姐姐,你也看《咒术回战》吗?”
“看的,我都b站老会员了。”庾倩倩问,“你待会儿还要回学校吗?”
“是啊,”程嘉欣连忙说,“不过,回学校不用送我。”
“没关系。”庾倩倩盯着前方,以前年龄小时觉得那么长那么难走的路,现在开车也不过几分钟罢了。
来了电话。程嘉欣的铃声居然是《隐形的翅膀》——庾倩倩微微诧异。
她听到程嘉欣接起电话。
“嗯……我回家拿东西了……”
“路上碰到一个邻居姐姐……她送我……”
“倩倩姐姐。”
“回来……待会儿要检查作业……”
声音小小的,乖乖的,像在跟老师汇报。
等挂了电话,庾倩倩才问:“你同学?”
程嘉欣把手机收进书包,拉好拉链,摇了摇头。
“不是。我哥。”
庾倩倩愣了下。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握紧又松开。
稍后,她才问,“你哥经常给你打电话?”
“嗯。”程嘉欣望着窗外,窗外是一望无际的麦田,“他每天傍晚都要给我打电话的。有什么事都要告诉他。连我跟谁在一起都会问的。”
庾倩倩没再说话。
车子停在了老村村口,两个人下车。
路过时,庾倩倩看了一眼刘芳的家门——果然又是锁着的。
程嘉欣家里院子黑灯瞎火的,连灯都没开。
“你妈妈不在吗?”庾倩倩问。
“我妈妈每天早上三四点就起床,”程嘉欣压低了声音,“所以她傍晚的时候会睡一会儿……可能正在睡觉。”
庾倩倩点了点头。
程嘉欣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庾倩倩跟着走进去,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大堂内,左边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沉沉的,隐约能听到均匀的呼吸声,张阿姨在睡觉。
庾倩倩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门开着,她能看到桌上垒着的那些练习册——数学、物理、化学、英语,摞得整整齐齐,书脊朝着同一个方向。都是些旧书了,封面有些磨损,边角微微卷起,但保存得很好,包着透明的塑料膜,磨得发亮。
她记得高考前,程嘉良的笔记和练习册在班里卖得很贵——能炒到一百块一本。
那时候班里有人开玩笑说,程嘉良光靠卖笔记就能发家致富。他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高考一出分,卖得更高了。很多高二学生的家长托人来问,有人开车到村口,想买他整套的笔记。
他没拒绝,也没有抬价,一本一本整理好,用夹子夹住,装进袋子里,收钱。
这是给妹妹还留了一份?可这些东西放这么久,教材改了又改,还有用吗?
庾倩倩的目光落在桌前的椅子上。木头椅子,漆面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浅黄的原木,坐垫上垫着一块旧布,洗得发白。
以前每次路过这里,程嘉良就坐在这张桌前,恰好对着窗口。
她能从外面看见他——低着头,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页一页地写那些题,写到很晚。
程嘉欣从房间里拿出一个书包,又从柜子里翻出几件衣服,轻手轻脚地塞进去。
她中间停顿了一下,走到饭桌前,掀开那个竹编的防尘罩看了一眼——只有一碗面,已经凉了。
像是张阿姨给自己准备的。
她抬头看向屋内,目光心疼一般,把罩子放回去,没有出声。
两个人走出院子,庾倩倩发动车子,才问:“你吃饭了吗?”
“我回学校吃。”程嘉欣说。
“姐姐带你去吃饭好不好?”
程嘉欣用力摇了摇头:“姐姐你送我就很好了,没必要麻烦你。”
很多年没见,女孩不好意思跟不太亲近的人一块儿吃东西。
庾倩倩没有勉强,把车停在路边一家华莱士门口,下车买了几个汉堡、炸鸡和牛奶,分一些递给她。
“正好,我也没吃饭。买几个路上充饥。”
程嘉欣知道庾倩倩是专程给她买的,接过袋子,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姐姐”。
庾倩倩送她到学校门口。
程嘉欣很认真地摇上车窗,关上车门,转身走到车前窗特地跟她道谢:“谢谢姐姐。”
庾倩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真有礼貌。
“没事。”
程嘉欣走进学校,很快消失在教学楼的门洞里。
教学楼灯火通明,窗玻璃上映着学生走动的影子,来来往往的,热闹得很。
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
乡镇的学校这些年也在改善。
教室装了空调,操场铺了塑胶跑道,楼道里贴满了名人名言和校园安全提示,连厕所都重新翻修过了。
比她当年亮堂了不止一点点。
叮咚。
庾倩倩收到一条微信。
程嘉良:嘉欣说她平安到学校了,你还给她买了午餐,谢谢。
庾倩倩回复:举手之劳。上次没有去张阿姨的寿宴,抱歉。
程嘉良:你已经跟我说过了,没事。
她看着屏幕上方,那行“对方正在输入”闪烁了很久,又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又闪烁,又消失。
过了片刻,消息终于弹出来。
程嘉良:我想请你吃顿饭,你有没有时间?
庾倩倩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
车后视镜里——
日光坠落,橙霞满布。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
云彩下方,学校门口不远的位置有个小花坛,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
有一天,下午放学,天快下雨了,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她跟程嘉良一前一后走出校门,就走到校门口那个小花坛边。
月季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粉的。
庾倩倩上前一步,踩在花坛的瓷砖围挡上,她问程嘉良:
“你不认为……是我勾引了老师吗?”
班上的人都这么传。
庾倩倩余光中多出一抹校服的白影,程嘉良上前一步,跟她肩并肩站着。
他已经比她高很多了,她只到他肩膀。他身上有一股皂荚的味道,很淡。
他没有看她。他目视着远方,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田野,灰蒙蒙的路。
“你为什么要勾引一个比你大十几岁的人。”
用“为什么”开头,语气却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庾倩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低头,鞋尖磨了磨瓷砖面,沙土被蹭开一小片。
是啊。她一个花季少女为什么要勾引比她大十几岁的老师,这不是常识吗?
美貌是一种利器。她加任何男性的微信都很容易,那个小许看她一眼就脸红,话都说不利索。
可美貌也是一种负累和麻烦——尤其在别人发现她毫无防备之力、看起来又不像一个循规蹈矩好女孩的时候。
程嘉良什么都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安慰,却也——什么都没有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