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变了。
供应链总监看了看谢临渊,斟酌了一下措辞:“庾小姐,假设你入职之后,你的直属领导给你安排了一项任务,要求你三天之内完成。但这项任务需要跨部门协调,而分管副总刚好对这个项目有自己的想法,他口头指示你按照另一套方案来执行,并且希望你尽快推进。两位领导的意见不一致,而任务期限在即。这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处理?””
庾倩倩没有急着回答。她垂下眼,认真思考片刻。
“首先,我会先把自己手里能做的事往前推——比如收集数据、梳理流程、确认关键节点。不管最终采用哪套方案,这些基础工作都是共通的,不会浪费时间。”顿了顿,庾倩倩接着说,“然后跟直属领导汇报一声,说副总那边也有安排,请他帮我协调一下优先级。”
谢孟渊低头翻着简历,指尖停在某一页上,唇角无声地勾了一下。
……庾倩倩很圆滑。而供应链这个岗位,除了认真负责,恰好就需要圆滑的人。
对上对下,对内对外,四面八方全是利益交错。
供应链不是技术岗,不需要太高门槛。工厂里的流程都是固定的,真要学,几个月就能上手。
相比于过于按规矩的愣头青,庾倩倩的性格确实合适。
供应链总监靠在椅背:“我没什么问题了。”
意思很清楚——他认可。
部门老大都松了口,其他人更不好说什么。
人事总监孙明说:“各位领导还有什么问题问吗?”
最中间那个始终没开口的中年男性,终于从椅背上坐正,像是在她的简历上划了一道勾,回答:“没有。”
“好。”人事总监孙明点点头,“那面试就到这里。庾小姐,我们会尽快通知你结果。”
庾倩倩站起来时,才假装无意地扫了眼谢孟渊,微微鞠了一躬:“谢谢各位。”
庾倩倩站在电梯口等电梯,仔细回想刚刚面试时的暗流涌动。
电梯到了。
她刚要进去,手机震了一下,新微信。
谢孟渊:一楼等我,一起吃午饭。
庾倩倩:好。
庾倩倩在一楼的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等。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全景,高楼林立,车流如织。
大约等了二十分钟,谢孟渊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一边走一边在看什么。看见她,收起手机,朝她走过来,唇角含笑。
“面试得很好。”谢孟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赞赏,“比我预想中好很多。”
庾倩倩莞尔一笑:“没给你丢脸就行。”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不错的餐厅,带你去试试。”
两个人再次坐电梯去负一楼,坐谢孟渊的车过去。
这会儿正值午饭高峰,负一楼电梯口陆陆续续涌出很多人,不少人朝他们的车投来目光——有的只是不经意扫过,有的多看了两眼。
餐厅是家苏州菜,藏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谢孟渊订了一个包间。
包间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
圆桌中间是一个转盘,转盘上摆着一盆微型假山,山石间有水流潺潺,旁边养着几尾红色的小金鱼,慢悠悠地在巴掌大的水池里转圈。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远山近水,一叶扁舟。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庾倩倩给他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你这样不怕落人口实吗?”
“怎么?”谢孟渊微微扯开领带,松了松领口。
“刚刚我们一块出来,很多人看见了。”
谢孟渊看了她一眼:“自从我把你的简历推给人事总监,我们的关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你是我这边的人,藏不住的。”
菜陆陆续续端上来了。清炒虾仁,松鼠鳜鱼,莼菜银鱼羹,还有一碟桂花糖藕。
谢孟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藕放在庾倩倩碗里。
“假如你有一个朋友,他想要找工作,而你正好在公司里看到一个岗位,这个岗位对能力的要求不高,你知道你这个朋友完全能够胜任,只是学历差一点。如果你能帮他进来,你会不会帮他?”
庾倩倩沉吟了下:“会。”
“法理不外乎人情。公司也是这样。”
“但这样容易产生派系吧?”
谢孟渊笑了一下:“你这是学生气的想法。越是大公司越是派系难免。你看国外的那些巨头,苹果也好,国内的阿里巴巴也好,内部派系斗争都很严重。”
“我父亲跟我舅公,还有熊总,三个人一块儿开公司。工厂都是体力活,谁都能做。我舅公是个老好人,就让很多亲戚朋友进来做事。大家有份工作就行了。他们在厂里待了十几年、二十几年,才慢慢有了资历,被提起来。”
庾倩倩听着,没有插话。
“其实对于普通员工来说,他们不太关心派系,只关心工资和福利。”谢孟渊夹了块虾仁,“只不过他们是我舅公招进来的,自然就成了他那边的人。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不损害公司利益,自己能胜任工作,就没必要深究。因为人家是某个派系就排斥对方的能力,反而是偏见。”
“结党营私,损害公司利益。这个必须杜绝。但在别的两家都搞派系的时候,自以为清白正义、独善其身,是愚蠢。只会被人掣肘。派系之间形成动态平衡,反而更好。当然派系斗争过强,便容易决策中庸、行动迟缓。这时候便需要一个人,撇开成见,一锤定音。如苹果的乔布斯。”
庾倩倩咬了一口糖藕。糯米的软糯和桂花的甜香在嘴里化开。
他们在伦敦一起待了三年。她知道他几乎所有的行程。他们一块儿回国,他也只比她早工作几周而已。
可此刻坐在对面谈论公司治理的谢孟渊,一瞬之间就成了成熟的职场人。
“你不用担心。”谢孟渊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刚进去,前三个月都是学习期。如果他们让你去工厂,你就去跟着看看流程。如果他们让你整理资料,你就整理。前期不需要做太多实事,主要是了解情况。”
庾倩倩点点头。
“如果你实在适应不了,”他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我帮你调岗。有我在,不用担心。”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庾倩倩点了点头:“好。”
下周一的早上,庾倩倩正在客厅里喝咖啡,手机响了。是杜尚人事部的邮件。
邮件上写着——她已经通过了公司的面试。试用期三个月,起薪一万五千元每月。入职即缴纳社保,转正后有绩效和提成,十三薪,年终奖,各种员工福利一应俱全。
庾倩倩把邮件看了两遍。
一万五。比她想的高。她之前查过本地的薪资水平,高学历应届毕业生平均也就七八千,杜尚给的这个数字,在同行业里算很有竞争力的了。
可她还是犹豫了几秒。
她并不认为自己做不了——流程性的东西,真上手了,不难。
她直觉自己不喜欢。
也不喜欢“派系”和“站队”,公司肉眼可见的复杂。
可高速发展的上市公司,核心部门,起薪高。这种机会,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
庾倩倩没有立刻回复邮件,即便她知道自己大概率会答应。
她关了邮件页面,切回微信。
一条红色的好友申请躺在那里。
申请人的名字是:程嘉良。
头像是一把长黑雨伞。没有签名,朋友圈封面也是默认的灰色。
申请理由那一栏,只写了三个字:程嘉良。
他怎么会有她的微信?
谁推给他的?刘芳?还是林橙?
庾倩倩盯着那个名字,犹豫了很久,没有点“通过”。
她在申请消息的回复框里打字:有什么事?
发送。
那边没有立刻回复。
她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又拿起来,又扣下去。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消息弹出来。
程嘉良:我妈五十大寿,希望你能来。
原来是这件事。大概因为她上次送了礼,张阿姨记在心里,特地让儿子来邀请她。
庾倩倩点了“通过”,在输入框里打字:不好意思,我最近马上要上班了,可能没有时间。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刘芳前几天在饭桌上言之凿凿地说过:“张阿姨五十大寿,你看村里几个人会去。”
庾倩倩改:好,什么时候?
依然没有发送出去。
需要去吗……其实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好像不会影响什么。
而且她确实要准备上班。
这些都不重要。
她不想见程嘉良。
她享受那种自虐,却讨厌面对面无法控制的心慌和局促,更厌恶自己见到他的自惭形愧。
庾倩倩最终回复:不好意思,我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