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2 / 2)

趁情动 七里马 4623 字 2天前

市中心的公寓那边,大早上还是晴天,阳光好得不像话。

但她每次回来,这里都在下雨。

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将挡风玻璃上的水刮干净,特斯拉停在巷口。

远远地,她看到自己的家门已经上了锁。

又出去打麻将了吗?

庾倩倩没有拿出手机联系刘芳,也没有离开。

打麻将也很好,起码有事做。

这几年,她每个月给她五千块钱。

刘芳不需要交房租,做饭花费也不高,剩下的钱全被她吃喝玩乐去了,如今身边甚至围了圈吹捧她的姐妹。

五千块钱在城里不够看,可村里面的中年妇女又要照顾家里又要带孩子,很少有这么多闲钱还花得大方的。

跟着刘芳偶尔收点红包、去吃点饭、去旅游按摩都屁颠屁颠。

庾倩倩有两个爸爸,这两个爸爸都没怎么尽到责任,都是刘芳一个人拉扯她长大。

孤女寡母相依为命,前些年刘芳受够了欺负和白眼,如今天天炫耀自己女儿赚钱,在别人面前充大方,挣面子和优越感怎么了?

围在她身边的人也是冲着有利可图,一个愿打愿挨。

她从不要求她妈妈当圣人,她妈妈现在还有拉踩装逼的心气更好,别当那感动中国、含辛茹苦、任劳任怨、舍不得吃穿的老母亲。

叮咚。

手机震动了一下。

庾倩倩低头一看,是谢孟渊发来的微信:

晚上在公司聚餐。

意思是不回来吃饭了。

庾倩倩回复了一个字:好。

她锁了屏,把手机扔进副驾驶座,调转车头,开车回去。

天阴路滑,回城又长,太晚了路不好走。

雨越下越大,雨刷器开到了最快的一档,她刚开出不到半里,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把黑色的雨伞,一个修长的身影。

他甚至没有露出脸来,可庾倩倩一眼认出了他是谁。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也许并不希望他看到自己居然开着一辆豪华的特斯拉,她的脚不自觉地抬起来,想要加速。

可她忘了,这里的路坑坑洼洼的,到处是积水。

程嘉良恰好走到一个水坑旁边。

轮胎碾过水坑,脏水飞溅而起——

溅了他一裤腿。

庾倩倩下意识地踩了刹车,车子猛然停住,车头微微往前一栽。

她开得很快,等停下来距离有些远了。

隔着后视镜,她看到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这辆车,微微皱眉。

“抱歉。”她握紧方向盘下意识说。

声音被车窗和雨声隔绝了,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程嘉良站在那里,撑着那把黑色的旧伞,雨顺着伞骨的弧度滑下来,在他周围形成一道细细的水帘。

庾倩倩不知道为何,心跳得很快。

如果不希望他发现应该赶紧开走的,可不知为何,她却迟迟没动。

他也许会上前来理论?

谁知道他只是淡淡地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了。

庾倩倩坐在车里,许久没有动静。

雨刷器还在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

她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直到他走进一条小巷,消失在雨幕里。

突然,有一股不甘心似的,从胸腔底下慢慢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庾倩倩又掉头开了回去,到巷口她熄了火,从驾驶座拿出一把伞,打开,走下车。又从车后座里拿出一箱礼品——昨天来她就放在车后备箱,却一直没拿下来。

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庾倩倩拎着礼品路过刘芳上锁的屋子,继续往前走。

村路两旁的房子很多都空了,窗户黑洞洞的,有的连门板都被拆走了。

野草从墙根的缝隙里长出来,在雨里绿得发亮。

走了大概两百米,到了一个院子前。

村里她家已经算是很穷的了,但程嘉良比她家还穷。

程嘉良的爸爸很早就得病死了,留下了他妈妈,和他妹妹。

他妈妈姓张,村里人都叫她张阿姨。

张阿姨是个残疾人,腿有点毛病,走路一瘸一拐的,没办法出去工作,只能每天在家里捡点垃圾,折折元宝,挣一点手工钱。

村里不到晚上或者人不在,一般不关门。

庾倩倩撑着伞,走进去。

院子跟以前没有任何变化。

前些年收垃圾还蛮赚钱的,做这个的很多,村里很多人会把垃圾堆在院子里,从门口路过都能闻到一股恶臭。

但是张阿姨不一样——她会在垃圾刚送到的时候就收拾好,纸箱压平了捆成一捆一捆的,塑料瓶洗干净了装进袋子里,连那些别人扔掉的旧桌子、旧冰箱、旧灶台,她都擦拭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垒在墙角。

所以这院子里东西虽多,却从来不杂乱。

纸箱是一摞一摞的,用塑料绳扎得紧紧的。塑料瓶按照颜色分开,白色的一袋,绿色的一袋,棕色的一袋。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都被分门别类地放好了。

大门敞开着,张阿姨正坐在堂屋里,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叠着金元宝。

快到清明了,叠这个能赚钱。

庾倩倩已经好几年没见张阿姨了。

比几年前,她鬓边又多了些白头发,发丝也比以前稀疏了,但面容倒是没怎么变。

还是那种温和的、带着一点怯意的表情,像是一直在担心给别人添麻烦。

“阿姨。”庾倩倩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张阿姨抬起头,愣了一下,像是过了片刻才认出来:

“倩倩?”

庾倩倩弯了弯腰,收起伞,把手里那箱牛奶和一箱人参放在门边的桌子上。

“我回来了,来看看您。”

“几年不见,你都已经变成大姑娘了!快坐快坐!”张阿姨腿脚不太方便,有个微微起身想要招待她的动作。

庾倩倩赶紧说:“不用不用,我就坐一会儿。”

说完,她在张阿姨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来。

凳子很旧,但很干净,没有一丝灰尘。

“因为现在村里好多人都搬走了,只剩下您和我妈妈还住在这儿。”庾倩倩说,“这几年,您也挺照顾她的,家里灯泡坏了也都是您让嘉良帮忙,所以特地来看看您。”

“哪里哪里。”张阿姨摆摆手,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是你妈妈照顾我才对。她时不时给我带点好吃的,还帮我去镇上买东西。”

她们聊了几句家常。张阿姨问她在国外过得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张阿姨又问她现在做什么工作,她说刚回来,还没定下来。

正说着,一个人从侧门走了进来。

庾倩倩转过头,看见了程嘉良,下意识往下扫了眼。

他穿着刚才那件黑色的短袖,早已换了一条新牛仔裤。

跟他妈妈一样,爱干净。

程嘉良的家就在这个院子里。

正屋是堂屋和卧室,厨房在院子侧面的一个小房子里,矮矮的,烟囱是铁皮做的,已经生锈了。即便在乡下都很少见到这种格局了。

程嘉良看见她,脚步停了半秒。

“这是倩倩。”张阿姨笑盈盈地说,“长这么大了,嘉良,你都不认识了吧?”

程嘉良点点头:“倩倩。”

庾倩倩转过身正对着他。

之前几次都是远观——在咖啡店里,在雨中,隔着一段距离。

这次是近看。

近在咫尺,才有了他已经长大成人的实感。

高了好多。肩膀也宽了,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清瘦单薄的少年。

可他还是跟以前一样,那么清秀,眉眼舒朗,神情端正。

最特别的是他的眼睛。

眼珠子是淡灰色的,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

不是谢临渊那种深不见底的黑色,程嘉良的眼睛像冬天河面上新结的那层薄冰,有水流在动,安静、从容,不急不缓。

“好久没见。”庾倩倩微微一笑,语气状若平常。

“不一定。”他说。

庾倩倩愣了愣。

“快到晚上,倩倩,你留下来吃饭吧。正好嘉良准备做饭。”张阿姨一边说着,一边依然快速地折金元宝。

“不了。”庾倩倩转过身,面对着张阿姨,连忙,“我待会儿还要回去呢。”

“有事吗?吃顿饭不耽误的。”

“有事。”庾倩倩撒着谎,“现在就得走了。”

“也没坐一会儿。”

“反正我回国了,有机会再来。”庾倩倩说完她站起身。

张阿姨看了看窗外的雨:“嘉良,送送倩倩。”

“没关系,就一点点路。”

可程嘉良已经拿起了门边那把黑色的旧伞,撑开了。

伞面有几处磨损,伞骨有一根微微弯曲,但还能用。

庾倩倩没有再拒绝,撑着伞走出了院子。

程嘉良走在她右侧,隔了大约一米的距离。

两个人默默地走着,只有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声音,朦胧得像一个梦境。

从院子到大门口,只有一两百米的路程。庾倩倩走在前面,程嘉良跟在侧后方。

到了大门口,庾倩倩停下来,转过身。

“好几年没见,”她流露出一个客气的邻居微笑,“没想到你都长这么高了。有机会再联络啊,我走了。”

程嘉良停下来,没有立刻接话。

雨雾中,他的眉眼像是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层,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庾倩倩避开他的注视,跨出门槛。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跟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越过了她的肩头,落在某个方向。

她顺着看过去,是那辆白色的特斯拉,停在巷口,车身被雨水洗得发亮,在这条灰扑扑的村道上显得格格不入。

庾倩倩收回视线。

“抱歉。”她转过头,声音低了些,“刚刚是我不小心,开车溅到了你。”

程嘉良的目光从那辆车上慢慢移回来,落在她身上。

雨丝斜织,隔在他们之间。

他沉默了片刻。

“所以才掉头回来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