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柠初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怀里的保温袋还散发着温热。

很奇怪。

一夜的高烧与混乱之后，坐在这辆曾让她倍感压力的车里，她竟感觉到一种近乎陌生的平静。

保温袋里隐约透出烤吐司与煎蛋的香气。

“不吃？”

江珩目视前方，忽然开口。

姜柠初回过神，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不太习惯在车里吃东西。”

本能地想起周逸池车里弥漫着的消毒水味，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个“习惯”从何而来。

昨夜酒店门廊的场景猝不及防地闪回，她捏紧了保温袋的边缘，低声补了一句，“一会儿到公司，和薇薇一起吃。”

江珩没有再劝，甚至没有侧头看她一眼，只淡淡地嗯了声，算是听到了。

对话到此为止，没有刻意的延伸，也没有尴尬的空白。

车厢内重新恢复了先前的静默，却似乎并不显得凝滞。

云启大厦的电梯里，姜柠初挤在清晨上班的人潮中，看着楼层数字飞快地跳动。

前一天有林薇领着，一切都很匆忙，此时独自置身于“早九”的氛围里，竟莫名多了些新鲜与真切。

“叮——”

电梯抵达28层。

门一开，映入眼帘的是宽阔明亮的前台。

浅灰色的背景墙上，只有几个线条流畅的发光字和一只简笔勾勒的“小虫子”图标：

萤火虫创意。

姜柠初拎着保温袋和通勤包，穿过开放办公区。

昨天还略显嘈杂的环境，此刻却安静得出奇，只有键盘敲击声和极细微的交谈声。

她走到自己工位坐下，刚放下东西，异样的静谧便被打破——

“我真没空陪你闹了！”

二楼总经理办公室的门被砰地一声大力推开。

姜柠初随众人一同循声抬头。

一个看起来三十上下，留着利落短发、戴着细框眼镜的女生，正拧着眉头，满面寒霜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是ada。

姜柠初对她有印象。

昨天林薇特意引见过，萤火虫创意另一位至关重要的合伙人，林薇费尽心思才请来的同门师姐，入行三年便连夺三次行业顶级奖项的“金字招牌”。

没等ada走下楼梯，林薇已从办公室追了出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ada姐，你听我说……”

“你自己都说没希望了，还说什么？”ada试图甩开，语气更冲。

林薇不容分说，几乎是半拉半劝地将已经走到楼梯口的ada又拽回了办公室。

砰一声轻响，门被重新关上。

最后一刻，林薇似乎意识到楼下的目光，转身抓起桌上的遥控器，唰地一下关上了办公室玻璃墙的电动遮光帘。

遮光帘拉上，周围的同事纷纷议论起来：

“完了……看这架势，薇总搞不定ada姐，感觉ada姐不像以前，这次是来真的。”

“哎，我反正是不懂ada姐在挑挑拣拣些什么，关系户的业务不是业务？能赚钱不就行？”

“你做商务，当然这么说。ada姐是什么人？以前手里过的都是顶级美妆、快消的案子，创意能玩出花来，作品能上年度盘点。现在呢？酒厂宣传册、日化产品包装，还有那些根本不能拿出来说的政府项目……换你，你甘心？”

“就是啊，这么下去，公司的调性就歪了，路只会越走越窄。ada姐在乎的不是钱，是更长远的东西。”

“随便吧，反正如果ada姐真要走，我肯定跟着她走，毕竟跟着她能学到真东西。”

“至于么你，薇总对你也不薄啊？亏待你了？”

“不是亏不亏待的问题……”

……

姜柠初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听着，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萤火虫的经营状况，林薇昨天和她聊了个大概。

公司起点高，人员、设备、办公环境，都照着最好的标准来，成本压力不小，但咬牙做了两三年，总算实现了收支平衡，离稳定盈利只差一两个吸睛项目。

“其实吧，如果这次的案子能拿下……咱们公司绝对直接跨一个台阶，真的。”

角落里，不知是谁将小声议论引向了更具体的难题，几个脑袋凑得更近，讨论越发激烈。

“那不然你以为两位老大在吵什么？不就是因为这个案子太难啃，眼看要黄了吗？”

“确实，要是能做出来，不光能通吃整个南城市场，拿个年度最佳案例都绰绰有余，后面的资源……我都不敢想。”

“可不么，两块硬骨头在这，根本啃不动啊，听说去蹲了三天被鸽了三天，见都见不到，我是ada姐我也不干了，吃力不讨好，还砸招牌。”

……

姜柠初想起昨天审阅过的合同模板，低头解锁手机，点开林薇为了帮她理解业务而发来的那份详细的企划案文件。

【属于你的一天】，大型城市互动企划。

方案的核心在于颠覆传统天价电子大屏广告的投放模式，提出“平民化大屏”的创新概念。

萤火虫创意的野心，是拿下南城所有核心地段的的电子大屏，打造一个开放端口，让普通人通过扫码，以可承受的价格，定制专属需求：求婚、生日祝福、纪念日、甚至寻人启事……

创意亮点十足，想象空间巨大。

做成了，不仅能和本地最大的生活服务平台深度战略捆绑，获得持续的平台服务费和广告分成，还能成为现象级的城市营销案例，报送广告协会评奖评优。

姜柠初正凝神细读着方案中激动人心的愿景与严谨的数据推演，楼上的办公室门再次被推开。

嗒、嗒、嗒——

高跟鞋敲击地板的声音清晰传来，办公区瞬间鸦雀无声。

林薇走到二楼的楼梯口，目光扫过楼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干脆，“雪王、思睿，把案子准备好，十分钟后，我们出发去宏远实业。”

姜柠初斜对面并排坐着的两个女生立刻举手，利落应道，“明白。”

林薇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落在姜柠初身上时，犹豫了片刻，“姜姜，你上来一下。”

“好的。”姜柠初收起手机，起身朝楼梯走去。

刚踏上几级台阶，便与正下楼的ada迎面相遇。

ada依旧绷着脸，视线低垂，步伐很快。

姜柠初侧身让开，并礼貌地轻声打招呼：“ada姐。”

对方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一阵风般从她身边掠了过去。

“宝贝姜姜，对不起啊……”

林薇将下巴抵在姜柠初肩上，声音闷闷的，透着前所未有的低落与歉疚，“你才来第二天，就让你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我本来应该成为你新生活的底气的，结果……”

“说什么呢，没事呀。”

姜柠初轻轻回抱住她，手指在她后背安抚地拍了拍，声音放得很柔，“有什么难题我们一起面对呗，可惜我现在只是个实习生，能帮到你的地方太有限了……”

她顿了顿，松开怀抱，看着林薇有些泛红的眼圈，认真地问，“我能做点什么吗？”

林薇深吸一口气站直，眼底重新聚起光：“当然能！”

她瞪圆了眼睛，振作精神：“眼下两个最硬的关卡，我一会亲自带队去啃其中一个，另一个……”

她顿了顿，看向门口的方向，“交给ada。你今天就跟着她，协助她。”

姜柠初入职时，林薇就把她划到了ada的创意组里，只是恰巧昨天ada外出，她便留在公司看了一天的合同。

如今这样安排，无可厚非。

姜柠初想都没想便点头应下，“没问题。”

林薇转身拿起椅子上的手拎包，检查文件，迟疑了两秒后犹豫着开口，“姜姜，萤火虫创意除了我，没人知道你是江氏的大小姐，你不必……”

几秒后，她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低声补充道，“在这里，你就只是姜柠初，是我的学妹。”

“我明白。”

感受到林薇的良苦用心，姜柠初微笑着表态，“放心吧。”

林薇看着她清澈却笃定的眼神，那些到了嘴边的，“别太有压力”、“不行就算了”的嘱咐，全都咽了回去。

她拿起包，拉开门：“好，尽力就好。我们走吧。”

姜柠初走回自己的工位时，林薇已经带着两位同事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公司。

“姜姜。”

没等她坐下，ada已经走了过来，“【属于你的一天】全套电子版，你电脑里有备份吗？”

姜柠初迅速拉开电脑包，检查了一下，“有的，ada姐。”

“好。”ada点头，朝斜对角工位的同事招手，“小宋，拿上公司介绍手册，姜姜，带着方案，我们走。”

姜柠初顾不上细想，麻溜地拎起电脑包跟了上去。

三人沉默地进了电梯，下行，然后步出大厦，直接拐进了连接对面写字楼的地下通道。

姜柠初加快几步，走到ada侧后方的同事小宋身边，压低声音问道：“不开车吗？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小宋个头高，闻言特意放慢了脚步，微微俯身，手半掩着，用气声快速回道：“江氏国际啊，就在对面，过个马路就到，比开车方便。”

江氏国际。

姜柠初的脚步顿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